這個冬天似乎尤其漫長。
沒等葉滿過完舊年,就傳來美彌要出國的消息。
她回國後,境遇算不上好。
她雖然在國外也是拿過獎,但那幾個獎項的在國內的承認度不是很高,受制於從前的經歷,國內對她的接受度一般。
在這種事情上,即便葉滿一路紅毯,但也沒法左右別人的意志。
倒是有一家還不錯的公司想要籤她的,但那家公司提出來,她如果要重回國內市場,關於之前的大尺度電影的事情可以不用做回應沒關係,但是有一個事是要回應的,就是當年她進少管所的事情。
其實這種事情,出於對未成年的保護,是不應該公佈的,但美彌早年入行,脾氣犟得罪過不少人,這事就被有心之人拿來當把柄了,按照現在的話來說,她是“劣跡藝人”,是應該遭受到抵制的。
要簽約的經紀公司於是提出來,讓她開發佈會對着公衆道歉,承認她當年的錯誤,然後他們再把營銷話術指向未成年保護的漏洞裏,未成年人的案底應該永久保密。
這個事是葉滿陪着姜彌去的,經紀公司想了這個辦法以爲她會感恩戴德,但姜彌抬起的頭顱沒有低下半寸:“我小時候犯下的錯誤,小時候的我已經爲此付出了代價,我再也沒有犯過,不需要對着現在的大衆道歉。”
“如果必須是因爲這個原因我無戲可演,那我不如選擇無限期休息吧。”
她說完就帶着葉滿走了,留下一桌子人面面相覷,暗裏罵她心高氣傲。
出了門,姜彌自己開的車,她那輛二手吉普車轟轟烈烈從停車場出去的時候不帶一點減速的。
她帶着墨鏡,只是跟葉滿說:“不好意思小滿,讓你白跑一趟。”
葉滿搖搖頭:“沒事。”
她們只是接到電話說這家公司有處理辦法,但其實就是讓姜彌去道歉。
葉滿:“姜彌......”
姜彌:“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沒事,我本就厭煩這一行了,天天扮演別人的牽線木偶,我道歉只是開始,後來他們就會讓我按照他們的意願去做他們想做的事,甚至營銷我的色情照,只要我認錯態度是好的,我就能繼續成爲他們攬財的工具。”
“小滿,你知道的,當演員從來都不是我的夢想,我當年入行完全是因爲聽說這行來錢快,先是模特,再是商務廣告,然後開始接觸演戲,你知道的,我當時缺錢缺瘋了。所以沒關係,以前,我沒法停下來,現在,我自由了,我不需要賺錢,我
可以聊聊我的夢想了。
她說的似乎很輕鬆。
葉滿問她:“那你的夢想是什麼呢?”
這下輪到姜彌不說話了,她嫣紅的脣色稍稍蕩下來,過了許久,她纔在下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下來,側頭過來說:“當演員。”
葉滿笑起來。
姜彌也跟着笑:“是後來才喜歡當演員的,體會別人的一生本就是對這已經寫好的一生的另一種寬度的拓展。”
葉滿:“姜彌,你真的只有高中畢業嗎?”
姜彌:“懷疑我學歷造假?”
葉滿:“我覺得你不應該當演員,你應該當哲學家。”
姜彌:“我還是當演員吧,我就在劇場就行,人們不需要認識什麼美,只需要認識我演的角色就好。”
自此後,姜彌就一直在劇場演出了,在日漸萎縮的市場裏堅持自己的一方天地。
葉滿知道爲什麼姜彌始終不願意像那個公司建議的,公開向大衆道歉。
當年美彌也就只有九歲,身上的衣服都是撿着同齡孩子不要的穿的,母親常年臥病在牀,父親是個酒鬼,在外面賭輸了錢之後往外面一跑,留兩個孤兒寡母被一羣要債的人威脅。
無從還手的母女倆每天都生活在這種擔驚受怕中,姜彌想到了一個辦法。
五公裏外的山上有個寺廟,太奶奶在的時候她去過,她見到許多誠心的香客往那個大紅箱子投進去不少的鈔票,白的綠的甚至還有紅的。
太奶奶說,菩薩救苦救難,普度衆生。
小小的姜彌想到,她和母親如今也是苦,如今也是難,也是芸芸衆生裏矇眼而行的需要普度的人。
她朝着菩薩虔誠地叩了三個響頭,然後拿着那香火供奉的箱子走了。
寺廟的人發現後報了警。
裏頭的香火錢不少。
她被趴在牀上的母親拿藤條抽的皮開肉綻的,也一口咬着說:“那不是偷的,是我向菩薩借的。我會還的,會還的。”
母親打得沒力氣了,聲淚俱下問她:“你怎麼還?拿你一輩子前途還?還是拿你這條命去還?”
法力無邊的神佛有沒有助她葉滿無從知曉,救苦救難的菩薩有沒有洞悉人間葉滿也無從考究。
事實上,這一場姜彌以爲的有借有還卻成了她一生都難以翻篇的掣肘。
都說人生容錯率很高,任何過錯到了神佛面前都可以被原諒。
但神佛卻不容凡人蔑視他的容貌,冒犯他的儀態,衝撞他的利益。
姜彌自始至終都不願意再提這一段往事,這些是那天她去浮光寺爲那位先生供奉金身的時候告訴葉滿的。
她說她這些年,每每踏進這裏,總是要誠心懺悔,以添香火來爲當年年少無知補償的。
但她有愧的是神明,更是她自己,是她小小的前半生,所以她不願意再解開當年的舊傷,以博取大衆的同情或者是憐憫,更妄稱要從這些事不關己的看客身上得到原諒。
但美彌的離開還是讓葉滿措手不及。
葉滿覺得這個冬天的他們,都過的不是很好。
國外傳來阮先生的消息,姜彌要出發,一路往中東去。
葉滿搖搖頭:“你不是說,你和他只是相聚一場,最大的情分都留在浮光寺給他供奉一個金身保平安嘛,姜彌,太危險了,不要去。”
可當時的姜彌已經把所有的着裝都收拾好了,他們以前住過的房子已經被姜彌買下來了。
原房主等了這麼多年也沒有等到拆遷,這個房子又因爲出過事本來就難以脫手,姜彌要買他二話不說就同意了。
房子裏空蕩蕩的,被她收拾的像是無人居住一樣,她就手邊一個老式的皮包箱,帶一雙黑手套,戴一個黑色的羊絨帽,像是八十年代的畫報女郎,烏眉紅脣,那頭紅髮都被她染回黑色了。
她這個樣式太像太像一個要去很遠的地方的人了,好像所有的通訊軟件都還沒有興起,你只能盼望一張漂洋過海的書信才能獲得她的隻言片語。
葉滿不會面對離別,她啞聲,不知道說些什麼。
倒是姜你在那一旁安慰她:“小滿,不用爲我擔心,我思來想去,他成了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放心不下的人,我總是要去的。”
葉滿幾乎是要掉下眼淚來:“可你不愛他啊,他也不愛你啊,你忘記了嘛,他都不知道你的英文名,不知道你的喜好,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麼。而且,你就是利用他呀,你說,你說你們各取所需的,他現在自身難保了,你不要去,你不要
?......"
姜彌卻像是一個通透的姐姐,她只是微笑着拍拍葉滿的肩膀:“小滿,好好的,不管在哪裏,我都希望看見你站在熒幕裏,站在最高最漂亮的地方,你值得站在那裏。”
葉滿想說,不要這樣帶着希望的訣別。
葉滿:“姜彌。”
她有點想哭。
姜彌:“小滿,人生是一個精彩紛呈的劇場,不要難過,不要遺憾。
姜彌帶着自己不多的行李,消失在那個黎明到來之前。
葉滿時常也會想起自己進這個圈子的初心,起先是爲了空山派被看見,後來是爲了自己想闖一片天地......但她如今站得越來也高,再往下看的時候,關於那些衝勁似乎越來越少了,她身上帶的更多的是責任,站着很多很多的人,那不允許她往
下看,只能不斷不斷的往上走。
葉滿差點把命交代在聖託裏尼島。
工作出差兩車相撞的緊急時刻,張珂撲身過來護住她,在巨大的衝擊中,天地間發出巨大的碰撞聲,而後是翻天覆地的旋轉。
葉滿被救出來的時候,身上全是血。
但那些血不是她的,是張珂的。
她踉蹌地跟着救護人員把人送進搶救室。
人生地不熟的醫院外面,她搓着大拇指虎口那兒的刀疤等了一天一夜。
沈謙遇在冰冷的夜裏風塵僕僕地趕過來。
葉滿一見到她,所有的鎮定頃刻都化爲烏有,她紅着眼睛跌入他的懷抱。
沈謙遇一直在檢查她:“小滿,小滿。有沒有傷到哪裏,有沒有傷到哪裏?"
他急瘋了,連夜飛過來的。
葉滿搖搖頭,她身上還穿着那件髒污不堪的衣服:“我沒事,只是珂姐……………好在,好在手術成功了。
沈謙遇這纔算舒了一口氣,他拍拍她的肩膀:“沒事就好,這兒我讓人看着,你回去休息休息。
他見她眼下淤青,就知道她都沒有閉眼。
沈謙遇:“小滿,回去洗個澡,睡一覺。”
“我陪着你,好嗎?”
他的聲音給了她最好的安慰,葉滿終於是鬆下一口氣來。
她由他摟着,靠在他的肩膀上一路送她回了住的地方。
她才知道,這種踏實的感覺證明了她已經真的把他當做人生很重要的人了。
不是說散就散的露水情緣。
她似乎有那麼一點點了解,爲什麼姜你在面對她的盤問的時候避而不答,卻依舊要去找那位了無音訊的阮先生。
沈謙遇帶她回了房間,她像一個沒有自理能力的小孩子,任憑着他給她脫了髒衣服,抱她去浴室,溫柔地給她擦拭着,陪着她在那兒泡澡。
他看着在水汽氤氳裏的人的人因爲受驚瞳孔地因此而放大,有些自責。
他把人抱上牀,總是要和以前一樣,給她柔聲地用英文讀一個睡前故事。
她的腳掌冰冰涼涼的,他用手攥過,握在手裏,用自己的體溫給她焐熱。
直到她沉沉地睡去,沈謙遇纔算是鬆了口氣。
沈謙遇從她身邊起來,走到隔壁套間裏,他壓着嗓音在電話裏質問今晚的事。
他警告過無數次,要動葉滿他就會魚死網破。
他們依舊選擇捏着她的人身安全來威脅他。
“不需要,不需要什麼婚姻來解決眼下的困境。”
“我說了歐洲那邊我在跟進,他們要是不相信,那就倒戈啊,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我不想做,但美國市場現在不好,資金流沒有那麼快能出來,吞不下那些債權。”
......
“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我有我自己的主見,我不會娶什麼周小姐的,我會向小滿求婚的。婚前協議我也不會籤,你們要是再敢動她一下,我就把我現在手上所有的東西全都賣了,大家都落不到什麼好。我是無所謂,我大不了變成窮光蛋,你們享
了一輩子福,掂量掂量能不能接受這種後果吧。”
他掛了電話的時候表情很不悅,手邊的煙點着也一直沒有抽,在一陣夜風襲來中他按滅後皺着眉頭轉過來,卻看到了在身後光着腳穿着單薄站在那兒的葉滿。
他皺起的眉頭立刻舒展開來,手邊的煙慌不擇路地丟了,撣了撣手,笑道:“醒了?”
葉滿站在那兒看着他:“沈謙遇。”
沈謙遇走過去,他不知道葉滿聽到了多少,柔聲下來摸她的頭:“對不起啊小滿,都是我的緣故,讓你遭受這些。”
沈謙遇在和她道歉。
但葉滿卻覺得,應該道歉的人是她自己。
他明明是那個說着自己從來都不會有難處,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他身不由己的事,他覺得人生所有的無奈,都是既得利益者對自己劣根性的美化,資源的控制者對普羅大衆的馴服。
他明明那樣驕傲和自負的,但如今卻要爲了她處處忍讓。
她的眼眶裏泛起淚花,嘴脣緊咬,牙齒打顫,她的胸口泛起陣陣苦澀,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說:“沈謙遇,我們分手吧。”
她見過太多次他夜裏的輾轉反側了,也聽到過很多次他和身後的人的爭執,她不忍心了。
沈謙遇聞言,身體明顯一怔,但他很快地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小滿,你是不是誤會了,我說過,我是以長久目標爲前提和你交往的,我說的長久目標,是婚姻。”
他這話說出來的時候,葉滿的心感覺被誰狠狠地捅了一刀。那是他第一次用這個詞。而且,剛剛,葉滿看到了他外套裏滾落出來的那個婚戒盒子。
她悄悄打開,悄悄地,悄悄地,放在自己的無名指上。
完全匹配的大小讓她流下眼淚來。
伴隨婚姻而來的一生一世的承諾太讓人動容了。
往後的很多個日子裏,她都可以不用再懷揣着不安,他們會一起準備步入這場婚姻的很多的細節,她會穿上婚紗,她沒想象過自己穿婚紗是什麼樣的,他們可能會有一個孩子,也可能會有兩個,她應該還當不好一個合格的母親,但她覺得,沈
謙遇,應該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他的眼裏,再也沒有那種大雪覆蓋的蕭條了。
他成了一個溫和的男人。
可葉滿爲什麼總覺得這麼遺憾,好像看到他有了軟肋,棱角被磨平,被夜夜的煩心事折磨,在每一個凌晨的時候,又像一隻孤單的禿鷲一樣出去覓食,她就覺得,好遺憾。
她甚至開始有點憎惡自己的出現了,如果不是她的出現的話,他依舊是那個前腳說着一起去浮光寺看雪後腳卻輕飄飄從她面前路過的人。
不重承諾,不入己心,那世間所有利劍都傷害不到他,他還是那個清楚明白地說着:那是既得利益者對自己劣根性的美化,資源的控制者對普羅大衆的馴服。成爲那個權利和地位,財富和名聲。都想要的人。
如果他從前走過的路很不容易,那一定不要因爲她的出現而放棄。
葉滿:“沈謙遇,我們不要再堅持了。”
“你看到了,他們不會死心的,我的存在,還是阻擋了很多人的路。”
“小滿,那些只要交給我,你......”
“沈謙遇,你知道的,我們是一體的,這樣下去,或許我們都不會有好結局的。我看到過很多次你晚上半夜一個人起來工作,我也聽到過你和他們的很多次爭吵,我更能體會到你對你姥爺臨終前的叮囑不能完成的愧疚,沈謙遇,我完全能懂你的
驕傲,我希望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和從前一樣的說一不二,和從前一樣的......隻手遮天......”
她掉下眼淚來:“我還是更喜歡那樣的你,四九城的任何一個雪夜多麼冷,凍死過多少來不及逃離的鳥,都和你無關的那個樣子。”
沈謙遇啞聲:“滿滿,你知道的,你知道告訴我一句話,你只要告訴我你要我......我不會在乎任何一個人。”
葉滿伸手去觸碰他的臉,她的腳還是要踮起來,那是她這一生最愛的男人。
“沈謙遇,你還有很多事要做,我也還有很多事要做。我是葉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我猜,命運安排我來到這裏,應該是爲了要來遇見你,讓你成爲我生命裏最難忘的人,只是,卻讓你受一身傷。我不想成爲你權衡利弊裏要顧及的對象,不
想成爲別人掣肘你的軟肋,所以我一定會離開的,我想,到了這個時候了。”
他眼裏明顯有淚光:“可你說,你說,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葉滿:“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從離開的那一刻開始,我們的過去,就一直在一起了。沈謙遇,沒有結局的我們,怎麼又不算一直在一起呢。”
沈謙遇搖頭,他眼裏已然晶瑩一片,帶點無奈的笑意:“你騙我。”
愛琴海波光粼粼。
葉滿出來前誤觸的音響裏傳來她最近長循環的《藍夜》
藍色的夜擁抱着我們
美好的事總在夜晚發生
就像彗星掠過了清晨
美好的事無法久存
葉滿啞聲道:“沈謙遇,送我去美國吧,我要去好萊塢了。我已經決定了,也和公司談好了,那對我往後的發展很重要。”
她走上前去,輕輕地擁抱他:“再給我一樣最後的東西吧。”
若我們相愛
這擁抱永遠不會放開
我想成爲你身上的海
若你是藍色我也是藍色
許久後,一滴滾燙的淚落在她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