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菊苑裏,五小姐容紫嫣正綁着雙腳,一步一步緩慢的走着路。她小心翼翼的走着,臉上卻帶着無奈的神情。
方靜好從作坊回來,經過菊苑時正好看到這一幕。
“四少奶奶?”身後的桃心喚道。
方靜好側過身,正想離開,卻聽到容紫嫣忽然驚叫了一聲,一個踉蹌,跪在地上。
“小心!”方靜好連忙跑過去把她扶起來。
“四嫂……”容紫嫣拍了拍衣裳,抬起頭,小聲道,“謝謝。”
方靜好搖搖頭,奇怪道:“五妹爲什麼綁着腳走路?”
容紫嫣臉一紅,彎下腰解了繩子沒有說話。
桃心在旁小聲提醒道:“四少奶奶,那是二姨太給五小姐安排的功課,除此之外,五小姐每天還要學書法,畫畫。”
方靜好明白過來,葛氏大概想把她的女兒培養成真正的大家閨秀,她望着地上的繩子想道:做大家閨秀還真不容易,怪不得沈氏、宋氏她們走路都是腳不沾泥,每一個步子幅度都差不多大小,難道都是這樣練成的?如果是,不練也罷。
容紫嫣扯着衣角,看了看方靜好,道:“四嫂坐下來喝杯茶吧。”她說話輕輕悠悠的,動作也極其溫柔。
“不了。”方靜好道,“我就不打擾五妹練習了。”
“不打擾!”容紫嫣急急的道,見方靜好驚訝的看着她,才垂下了眼簾,“平日裏,除了表姐,都只有我一個人,難得四嫂來了……”
方靜好怔了怔,露出一個微笑,走到石桌邊坐了下來:“那好,我就陪五妹喝杯茶再走。”
容紫嫣抬起頭,臉上浮上欣喜的表情,連忙喚了丫鬟沏了一壺茶出來。
方靜好喝着茶,環顧了一圈四周,兩旁花草修剪的很整齊,便笑道:“這些花草都是花匠修的嗎?”
容紫嫣搖搖頭:“是我自己修的。”
方靜好驚訝的看着她,一般來說,小姐是不用做這些事的。
“我每天都會修剪這些花,這樣,時間會過的快些。”容紫嫣託着腮,望着天空道。
那高牆四方的天空上,有一隻青鳥在自由的飛翔,容紫嫣彷彿出了神,眉宇間有一絲嚮往。
方靜好心裏忽然輕輕一顫,容紫嫣身爲大宅子的小姐,在外人看來,應該是什麼都不缺了吧?可是誰又知道她心裏真正想要什麼呢?
“紫嫣——”忽然,有人喚道。
方靜好抬頭,便看到葛氏帶着宋氏和三姨奶奶梅雯從門口進來,一見她,葛氏愣了愣,才笑道:“喲,是四媳婦啊,四媳婦怎麼有空來我們菊苑?”
方靜好站起來,容紫嫣已經搶着道:“娘,是我讓四嫂進來的,四嫂剛巧外頭經過,我讓四嫂進來喝杯茶。”
宋氏瞟了容紫嫣一眼道:“我們紫嫣就是心腸軟、好客,不過有些客人也要分辨分辨纔好。”
方靜好故意不去理會宋氏的話裏有話,微微欠身道:“靜好還有事,就不打擾了。”轉身正要離開,葛氏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來:“不說我倒忘了,四媳婦這幾天早出晚歸的,連一家人一起喫頓飯都沒時間,可是還忙着染布的事?”
宋氏手中的帕子一甩道:“娘真是的,四弟妹那麼聰慧,怎麼會搞不定一匹布?”眼睛一斜,看着她道,“四弟妹,布已經染好了吧?”
話雖這麼說着,眼睛裏卻露出一種“打探軍情”的神情。
方靜好淡淡的道:“很難呢。”
立刻,葛氏和宋氏的臉上都浮起一抹難以掩飾的竊喜,飛快的整理好表情後,宋氏換上一副惋惜的神情:“唉,四弟妹也別太爲難了,就直接告訴娘你染不了吧,我想娘大人有大量,也不會爲難你的。”
葛氏側過臉對着身後道:“梅雯哪,去五小姐房裏看看,有尚好的金瘡藥,便給四少奶奶拿一瓶過來。”
剛纔一直低着頭,安靜的站在一邊的二姨奶奶梅雯聽到葛氏的話,低頭道:“知道了。”便匆匆進去。
方靜好靜靜的站着,想看看葛氏和宋氏要玩什麼把戲。
不一會,梅雯從裏屋拿了一瓶金瘡藥交給葛氏,葛氏瞟了一眼方靜好,微笑着走過去道:“四媳婦啊,雖說大姐大人有大量,不會爲難與你,可是犯了錯,總是要承擔後果的,容府每個人都是一樣。”一邊說一邊把金瘡藥塞進方靜好手中,那眼神活像看着一個就要上刑場的人一般,“我和你三嫂都是人微言輕,也幫不了你什麼,只好送你這瓶藥,免得你這小身子骨挨不了幾板就站不起來了。”
“娘!四嫂又不是故意的,大娘怎麼會對她用家法?”一旁的容紫嫣道。
葛氏橫了她一眼道:“你懂什麼!你是你四嫂還是你大娘身上的蝨子?別人怎麼想你知道?”
一連串的話,容紫嫣漲紅着臉,退到了一邊。
桃心臉上已經露出憤憤的表情,方靜好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說話,看着葛氏淡淡的道:“二姨娘和三嫂的這番心意我領了,靜好告辭了。”
說完,朝容紫嫣輕輕一笑,轉身離開桃苑。
剛跨出門檻,就聽到葛氏扯着嗓子對容紫嫣道:“還站在這裏做什麼?不好好學走路,倒招惹起別人來。”
桃心跟在方靜好後頭,快走幾步追上來道:“四少奶奶,你別生氣。”
“我爲什麼生氣?”方靜好淡淡的道。
桃心驚訝的看着她:“二姨太和三少奶奶這樣對你,你不生氣?”
方靜好微微一笑道:“桃心,你在這裏的時間比我久,應該知道她們是什麼樣的人,既然如此,何必要和她們生氣呢,氣壞了身子是自己的。”
桃心望着她,怔住了,半響才道:“五小姐也真可憐,二姨太每天逼着她學這學那的。”
“五小姐是女孩子,總有一天會離開的。”方靜好道。
桃心不以爲然:“離開了又怎樣?還不是進了另一處大宅子?二姨太教她那麼多東西,還不是想讓她嫁給一戶大戶人家?”
方靜好想起容紫嫣託着腮望着天空中那隻鳥兒的模樣,彷彿能看到她一遍遍的修剪着花草,看太陽慢慢落下去,不覺有些同情她。可是那又怎樣呢?這畢竟是人家的家事,她自己的事還管不過來,又怎麼去管別人的事?
她側過頭對桃心道:“去把東西拿到前廳去吧。”
容家前廳裏,齊叔垂首站着,他的身邊,是齊雨。見方靜好進來,欠身道:“四少奶奶。”
方靜好朝齊叔點點頭,目光掠過齊雨時,露出一絲笑容,齊雨的耳根又紅了,連忙低下頭去,不安的扯着衣角。
不一會,葛氏、容少青、容少弘、沈氏、胡氏、宋氏都陸續來了。
葛氏望瞭望堂上,小聲嘀咕道:“每次都這樣,讓大家等她。”
容少青憨憨一笑道:“二姨娘說的可是娘?”
葛氏一怔,冷笑一聲道:“呵,你也知道啊?謝謝你提醒我!”
沈氏拉住容少青的手,對他搖了搖頭,退到一邊去。
此時,一個淡淡的聲音道:“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聽到這個聲音,方靜好一怔,便看到一身梨花白的韓澈走了進來。她沒想到他竟然會來。從她進門到現在,這是第一次見他出現在前廳。
“喲,韓少怎麼也來了?錦繡織很空麼?”宋氏一下迎上去,臉上帶着諂媚的笑容。
直到容少青不滿的哼了一聲,宋氏才悻悻然的停住了腳步。
韓澈微微一笑,堂上已經響起一個聲音:“是我叫他來的。”
柳氏由奶媽扶着從後面走了出來,緩緩坐下,接過梅若遞過來的茶,抿了一口纔開口道:“阿澈,近來錦繡織的事情可順利?”
韓澈道:“昨天各地分店的賬簿已經送來了,待會兒請乾孃過目,另外,作坊的工人也辛苦了一年,年底的花紅我已經讓人發下去了。”
柳氏放下茶杯,滿意的點了點頭,露出一絲笑容,方靜好還從未見過柳氏如此柔和的神情,看來她對韓澈的確是有些不同的。
接着,柳氏又問了一些關於錦繡織的事,好像整個前廳只有她和韓澈兩個人一般,把一屋子的人晾在了一邊。
葛氏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大姐…..”
柳氏停下來,用眼神詢問她何事,葛氏笑了笑道:“大姐該不會是忘了吧?”
“忘了什麼?”柳氏問道。
“大娘,聽說四弟妹染布染的很辛苦,我們都想看看她染的那匹布呢。”宋氏連忙道。
柳氏又慢條斯理的喝了口茶,才道:“既然這樣,靜好,你的布可染好了?”
方靜好低着頭道:“娘,靜好染了整整三天才知道染布不是那麼容易的……”
“哎呀,四弟妹,這次我也幫不了你了,那日你在這裏可是誇下海口的,說是叫大娘今日午後來驗布。現在染不出布……”宋氏看着柳氏道,“大娘,葉府明日可就要來催貨了。”
“是啊大姐,我們容家這麼多年可沒耽誤過交貨。”葛氏道,“既然靜好染不出布,按照家裏的規矩是要受罰的。”
“唉,我說弟妹啊,既然染不出來,何必要逞強呢?”容少青也在一旁說道,“現在話說滿了,不是叫大娘失望嗎?”
方靜好靜靜的站着,把每個人的神情收入眼底,柳氏沒什麼表情,韓澈依然雲淡風輕,胡氏斜着眼看着他們,容少青低着頭,好像在研究衣裳上的紐扣,沈氏則有些擔心的望着她。
她側過頭,看到齊雨正焦急的看着她,張了張嘴,卻又低下頭。
她輕輕一笑,一字一字的道:“誰說我染不出來?”
大廳裏靜默了幾秒鐘,葛氏跳了出來:“你……你剛纔不是說……”
“我說,染布不是那麼容易的,可是,只要用心,也不難。”方靜好脣邊盪開一絲微笑,拍了拍手,桃心便抱了一匹布進來。
柳氏眼神一動,喚道:“齊叔——”
齊叔欠身道“是,太太。”轉身喚了幾名下人進來。
下人們拿着幾根滾圓的木棍,夾着布匹拉開,放在衆人面前。
“阿澈,你看看。”柳氏道。
韓澈輕輕一笑,修長的手指劃過錦布,又從身後的下人手上接過一盆水潑於布上,一瞬間,水珠順着布緩緩落下,晶瑩剔透。
韓澈看了方靜好一眼,回過身,脣邊浮起一絲笑容:“顏色勻稱,遇水不褪,可以出貨。”
一霎那,堂下衆人表情各異,但都有一抹驚訝。
柳氏看着方靜好半響,微微點了點頭:“不錯,懂得調色,還懂得用鹽來着色。”
方靜好安靜的站着,回憶起昨天在染房外,齊雨的那句話:小菜加鹽才入味,青出於藍勝於藍。雖然當時她覺得很莫名其妙,但靜下心來卻忽然腦中一閃,齊雨爲什麼要說這麼一句話呢?鹽……青……藍……青出於藍?!
她的心豁然開朗,青色是由藍色而來的,只要在她染的綠色上加上適量的藍色,便成了青色。而她試着加少許的鹽在染缸裏,果然,染出的布不再斑駁了。
想着想着,她的脣邊盪開一抹淡淡的笑容。陽光照進來,她略顯稚嫩的臉上的那抹笑容,不張揚,卻充滿自信。
抬起頭,她撞上韓澈的目光,輕輕閃動。
收了布,齊叔吐了口氣吩咐下人小心把布送去葉府,齊雨也跟着退下了,臨走時,看了方靜好一眼,方靜好偷偷朝他點點頭,他臉上劃過一絲羞澀的笑容,飛快的走了。
此時,柳氏開口道:“奶媽,少白呢?又出去了麼?”
奶媽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方靜好道:“四少爺在桃苑。”
方靜好一怔,容少白在桃苑嗎?怎麼回來了?自從那天在作坊之後,這人便又沒了影子,她本來還覺得樂得清閒呢。
柳氏揉了揉眉心道:“靜好也累了一天了,先回去吧,你們也都散了吧。”
“大姐……”葛氏張了張嘴道,“就這麼算了?”
柳氏眉梢挑了挑:“你還要如何?”
“四媳婦是染好了布,可也讓大家這心垂了一天,總該給個警示,否則以後大家犯了事只要事後補過不就都沒事了嗎?”葛氏說道。
“金枝——”柳氏打斷她的話,一雙鳳目看着她,“布已經染好了,絲毫不錯,你若要罰她,是想叫我做個不守信用的人麼?”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葛氏只好不甘的撇過臉道。
此刻,胡氏扭了扭腰道:“沒事了?”向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道,“午覺都沒睡,眼皮都快打架了。”
方靜好朝柳氏微微欠了個身:“娘,靜好回去了。”
經過葛氏身邊的時候,她微微一笑道:“二姨娘送靜好的金瘡藥靜好已經收起來了,只是這次怕是用不着了。”
看着葛氏臉色變了變,她心底輕笑,迎着陽光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