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禁足
“你、你說的什麼話!你是什麼意思?!”葛氏面孔鐵青。她沒料到方靜好會突然說起了那麼遠的事,而方靜好雖然提到容少青和容少弘,但誰都知道葛氏不可能去問容少青要鑰匙,除了容少弘別無他人,而那把鑰匙又是什麼時候在葛氏手上的?門被反鎖了的時候,葛氏是不是已經有了鑰匙?這些周圍的人不是沒有想過的,但畢竟那件事也過去很久了,而且方靜好也證明了自己的清白,柳氏也沒追究,所以都沒再當回事,卻沒想到方靜好現在說了出來。
更讓衆人驚訝的是,在以爲方靜好要說出別的什麼時,她卻忽然莞爾一笑,表情誠懇道:“二姨娘當然不是這種人,我知道二姨娘也是怕娘累着,幫娘多顧着家裏的事,也是爲了這個家好,絕對不會有什麼私心。”
這樣一來葛氏和宋氏更是怔住了,這算什麼?明明前一秒還來勢洶洶,下一秒竟幫她們說起話來。
“這件事等娘查明,該怎麼罰靜好不會有一絲怨言。”方靜好道。“只是,靜好願意當着天地神靈,當着觀音菩薩的面起誓沒有一絲害人之心,不知二姨娘可願意?”
頃刻,屋子裏的人都愣住了,紛紛看着方靜好,又看向葛氏,葛氏騎虎難下,看着宋氏,想確定她說的那些話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葛氏起先聽到宋氏說孩子是由於方靜好推她纔沒的,也是半信半疑的,看了兒子的表情好像本來是不知情的,但宋氏的那番話也正好如了她的願,孩子反正也沒了,拖個人下水不是正好?可現在,她想從宋氏的表情裏看出先什麼來,但宋氏只是捂着被子,根本不願意把臉露出來,她心底罵一聲,卻也無可奈何,總不能當着那麼多人的面問吧?又想,反正自己也不是真的知情,就當是信了宋氏,發了誓又如何?就算不是那麼回事,菩薩追究起來,也是宋氏惹出來的。宋氏進門幾年沒有子嗣,葛氏本來就不滿,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又小產了,葛氏更覺得不吉利,她想着若真有什麼災禍,把宋氏休了,再把梅雯扶正便好,也報應不到自己和兒子頭上來,於是心一橫道:“起誓就起誓,我還會怕了你不成?”
說罷隨着方靜好跪在佛像面前,方靜好十指合攏,看着菩薩道:“神靈在上,我,方靜好今日起誓,從未做過任何想害三嫂和三嫂肚子裏孩子的事,連那般的念頭也不曾有過。若有半句虛言,請菩薩罰我四房永不得子嗣,孤苦終老。”
一句話像是一枚炸彈,讓屋子裏炸開了鍋,柳氏噔的站了起來,奶媽被嚇得不輕。沈氏和陸曼露出震驚的表情,容少白也怔住了,臉上滿是錯愕。
葛氏脖子也僵直了,恨聲道:“你、你這個妖孽!是要咒我們容家斷子絕孫麼?”
方靜好要的便是這個效果,柳氏信佛不錯,但這個時代的人又有幾個是對神靈之說完全不信、不忌諱的呢?睜着眼睛可以說瞎話,可對着神靈起誓呢?她平靜的、甚至脣邊還帶着一絲微笑道:“靜好不敢也沒有這樣的意思,只是靜好既然已經嫁進了容家,便要與丈夫與容家榮辱與共,以整房的名義起誓,是爲了表示對此事的鄭重。何況,我根本沒有做過,自然也不會有報應,又怎麼會是詛咒呢?”她緊緊盯着葛氏,“二姨娘是否可以照着靜好起誓?二姨娘莫急,若三嫂說的都是事實,起什麼樣的誓都不會靈驗的。”
柳氏眼光灼灼的望着方靜好,片刻,緩緩坐了回去,表情也恢復了一貫的威嚴,似是也沒有異議。
葛氏此刻真是悔青了場子,她沒想到方靜好會發如此歹毒的誓,用子孫來發誓。若自己真的這麼說了,萬一宋氏說的話完全是爲了污衊方靜好,菩薩真的怪罪下來,那他們三房不是要斷子絕孫?她雖不喫齋唸經,可就算平日不信佛的人,又有誰敢對菩薩不敬?發毒誓,又有誰不忌諱?
容少弘此刻也是急了。結結巴巴道:“娘,不可以!這……萬萬不可……”可又說不出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來,一時急的冷汗直冒。
沈氏嘆了口氣,卻正聽到陸曼也微微一嘆,心底想,她也是個心慈之人,只是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心裏便更覺惆悵。
葛氏在衆人的注視下,硬着頭皮開口:“我,容葛氏金枝……剛纔所說的若有半分虛假,便叫……叫……”她一臉菜色,說到這兒便再也說不下去。
這種情形,再愚笨的人也猜出了幾分,葛氏雖然剛剛說的斬釘截鐵,但顯然她也不能確定宋氏所說的到底是否是真的,或是知道些什麼,否則,若是心裏沒有鬼,又怎麼會不敢對着菩薩起誓?
柳氏沉吟片刻,開口道:“這件事還有許多不明之處,按規矩,桃苑也要找人搜一搜,靜好。在事情還未水落石出之前,你先去後院禁足,沒有我的吩咐,不可出來。小蝶,這段日子你也好好靜養身子,別出門,待事情明瞭了,我自會給大家一個答覆。”她看了一眼跪在蒲團上的葛氏道,“你也起來吧,年紀大了,也經不起長跪。”聽到柳氏的話。葛氏才渾身冷汗的鬆了口氣,抖了抖發麻的腿由下人扶着站起來。
容少白聽到“後院禁足”,眉心猛的蹙了起來,張了張嘴,卻聽方靜好淡淡道:“是,娘。”
別院禁足?她知道容府有很多空置沒用的廂房,一些是客房,如容百川現在住的茶苑,而後院她卻未聽奶媽提過是哪裏,難道就是那些客房所在的一些院落?她看了一眼奶媽,卻見她眼底閃過一絲擔憂,而葛氏聽到“後院”卻冷冷一笑,似是正中下懷。後院究竟是哪裏呢?不過,畢竟只是禁足而已,也不失爲這段日子遠離紛爭的方法,至少她知道柳氏心裏對怎樣處理這件事已經有了答案,既然如此,她也不願多想,何不安靜的等待?
想到這裏,她微微一笑對衆人福了福身,看着牀上神色不安的宋氏道:“三嫂好生靜養身子,相信菩薩會保佑三嫂的,因爲——”她頓了頓,“人在做,天在看。”說罷,她對幾個婆子道,“麻煩帶路吧。”
方靜好的最後一句話在各人臉上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每個人的神情都是不盡相同的,宋氏臉色更是慘白。容少白突地冷笑一聲,不發一言也轉身走了。
過了良久,柳氏開口道:“小蝶,前些日子,你的身子似乎也是不太爽?”
宋氏回過神來,心裏咯噔一下,心念數轉便道:”是啊大娘,不知是不是因爲先前有了身子的緣故,一聞到那佛臺上的檀香味便覺得頭暈、氣悶。”
其實那時屋子裏每日燃着寧神香。她哪聞得到什麼檀香味?她這麼說,是因爲剛纔的那番折騰讓她心底暗自覺得有方靜好的事似乎得先擱下,方靜好沒有想象中那般好對付,而且,柳氏雖沒說什麼,但也讓她去了後院,後院,那是個什麼地方?宋氏只是想想也覺得脖子上冷颼颼的。所以,她覺得有必要走第二條路……而且這本來就是她剛纔躺在牀上想過的——除掉一個是一個。
柳氏的眉心不易察覺的一動,吩咐道:“奶媽,去看看。”
奶媽走到佛臺前,用手沾着香灰,放到鼻尖聞了聞,臉色猛變:“太太,是麝香!”
“三少奶奶有身子這段日子,是誰負責上香的?”柳氏掃了一圈衆人,開口道。
“是、是我!”梅雯的身子已經軟了下來,“大太太,我、我沒有……”
“你先站起來說話。”柳氏的聲音不怒而威。
梅雯以前一直跟着柳氏,她生來內向、膽子小,對這位大太太是又懼又怕,此刻顫抖着站起來,柳氏看了一眼,道:“你的臉又是怎麼回事?”
梅雯身子一僵,還未說話,宋氏已開口道:“哦!我記起來了,我有了身子那段日子難免脾氣大些,有時叫這賤……叫梅雯幫我捶捶背,她也是愛理不理的,我身子不爽,難免脾氣大了些,便用雞毛撣子教訓她,誰知她竟然敢反抗,日後看我的眼神也是充滿怨毒。”她眼睛針尖似的看向梅雯,“難道你是心理不平衡,嫉妒我有了身子,存着一股子怨氣,所以想要報復我,把佛臺上的檀香全部換成了麝香,存心想害死我的孩子!哎喲,我這是招誰惹誰了?有了身子,到處有人想害我!”
這下,連葛氏也怔住了,容少弘更是張大了嘴巴看着宋氏和梅雯,無疑,柔弱、文靜的梅雯比起尖酸刻薄的宋氏來說,他一直是比較待見梅雯的,可事到如今他也顧不了那麼多了,三房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總要揪個人出來吧?雖說這樣一來,梅雯便也兇多吉少,以後的日子少了她,他難免要無趣些,但不是還有一個人麼?他眼珠子一掃屋子的某個角落,一陣心馳神搖,骨頭都要酥了,只礙着那麼多人在,纔好不容易收斂了心神,露出厭惡的表情厲聲道:“梅雯啊梅雯,妄我平日裏對你憐惜有加,你竟做出這樣的事來!”
梅雯咬着脣,眼淚不斷的流下來,心裏荒蕪了一片。
柳氏冷眼看着,吸了口氣,事情,比想象中竟還要不費周章。
而方靜好此刻正跟着幾個婆子往祠堂走去,忽然被人用力一扯,傳來一個聲音道:“喂,你真要去後院?”
她轉過身,看到瞪着她的容少白:“是。”爲什麼提到後院,他的神情那麼怪異?
那幾個婆子一見是四少爺,便不遠不近的退了開去。
容少白聽到方靜好的回答,眉心又蹙起來。
方靜好怔了一下,卻不願多想,淡淡道:“我相信娘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你相信?”容少白忽然諷刺般冷笑了一聲,“是,她是能處理好,這麼多年來容傢什麼事她處理不好,但你知道,她是怎麼處理的麼?”
他的笑容變得有些古怪,讓方靜好頓覺有些寒意。對於柳氏,她不知道對她是種什麼感覺,柳氏是容府的當家人,是這個家說一不二的人,她做事向來雷厲風行、不容置疑的。方靜好對她,沒有對老夫人的那種親切感,但她之所以相信她,是因爲她進門以來,柳氏並未如何爲難與她,相反,還幫她化解了不少無謂的事。她雖然不知道柳氏當初爲何挑選了她做兒媳,也知道很多事,柳氏不是爲了她,但無論如何,既然她是柳氏親自挑選的兒媳,柳氏便不會故意爲難她,對她來說,這就夠了。只是,看到容少白的表情,她心底還是掠過一絲不安,她皺了皺眉,纔對容少白道:“我可以求你一件事麼?”
容少白愣了一下,有短暫的驚訝,挑了挑眉看着她,她緩緩道:“桃心今天受了罰,等回到桃苑,我也不能照顧她,拜託你叫桃玉好好的照顧她,行嗎?”
她的語氣充滿真摯,小小的眼睛清澈明亮,讓容少白有一絲怔忡,半響,才低聲道:“要走就快走,那麼多廢話做什麼,還是擔心你自己吧!”說罷,扭頭就走,風中傳來一句話,“那不是個人待的地方。”
方靜好的心猛地一滯。
錦繡織裏,幾個下人在討論剛纔府裏發生的事,韓澈經過走廊,微微停下腳步。
“聽說三少奶奶親口說了,是四少奶奶推她她纔會跌倒小產的!”一個道。
“啊?不會吧?那四少奶奶看着挺溫和,怎麼就……”另一個接口。
“唉,這大宅裏的事,誰說得清呢?聽說四少奶奶被關到後院去了。”
“後院?”頭些說話的那個人吐了吐舌頭,“就是以前失火的後院?”
韓澈漆黑的眼睛閃過一絲什麼。
“都不去幹活,亂說什麼!”正好齊叔經過,看見韓澈,又見那些下人胡言亂語,打斷道。
那些下人見了齊叔紛紛散了,齊叔才氣喘籲籲的道:“韓少爺,出事了,最近的那批貨……”
“齊叔,我要出去一趟,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韓澈沒等他說完摞下一句話便已走出很遠。
齊叔怔了怔,他從未見過韓少爺對鋪子裏的事如此不在意過,這是怎麼了?想到剛纔剛得到的那個消息,他的心便焦慮萬分,如何是好呢?想了半天,他覺得事情是躲不過的,還是先回府向大太太回報吧。
方靜好終於知道了後院在哪,一個婆子打開兩把鏽跡斑斑的鎖,門才吱嘎一聲開了,方靜好記得,這裏本來只有一把鎖的,不知現在爲何又多了一把。
這個所謂的後院,她是曾在門口見過的,此刻見到這長滿青苔的木門,不禁又想起了那個守夜的晚上,依稀從這門裏頭傳來的古怪的聲音。
隨着門的打開,一陣寒意撲面而來,帶着潮溼的氣味,方靜好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