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身淌着血的神凰邁着那露出森森白骨的鋒利爪子一步步走向神帝大軍, 泛着灼灼神火的眼眸中翻湧着無盡的血腥殺戮氣息。它的每一步, 都似踏在衆神的心口上。
她身上的氣息, 是瘋狂,是毀滅,是絕望。
她的聲音, 在它們的耳畔響起:“曾經, 你們毀了我的梧桐神界,滅了我的鳳凰帝族, 曾經,你們讓我恨意滔天,不惜毀掉梧桐神界毀掉我自己也要與你們同歸於盡。後來, 我遇到一隻傻呼呼的山精, 她送了我被毀掉的神殿, 她送了我一個新的梧桐神界, 她讓我又有了一個強大的鳳凰神族!我捨不得離開,爲此, 我甚至可以放棄對你們的報復,我在崑崙神山守了她百萬年,我手把手地教她彈箏, 煉丹, 教她去學人事世故, 可你們,爲了所謂的永生不死,卻讓她步向死亡, 一步步地崩潰……逼得她爲保其它生靈活下來,生生地把自己肢解分離……”
“她那麼年輕,她還有漫長無盡的歲月可活,卻在你們的貪婪和殺戮中,走向毀滅與死亡。”
有淚,從神凰的眼眶裏淌出,混着她臉上的血和碎肉往下淌。
那是神凰泣血的悲傷,亦是神凰不顧一切的殺戮。
這些神都是經過艱苦修煉一步步成就如今的地位的,他們匯聚成神界,效力大軍,爲的是長生,爲的是更加強大,而眼下,他們面對的神凰明顯是想要給崑崙神山陪葬,且要拉着他們一起陪葬,就連神帝都被她瘋狂地生生撓成碎片再一口口地生吞了。
他們看着步步走來,渾不在乎自己滿身的傷,渾不在意自己生死的神凰,步步後退,迅速後退。
誰都不願和這樣的神凰直面對上。
即使能把它殺在這裏,神凰是遠古大神,她死亡時的自爆,足以讓這片天地,讓他們全部葬送在這裏。
他們還有大好的前途,還有遠大的將來,崑崙女神已經在步入死亡,她死後,神魂散歸宇宙,她體累積蓄的力量將成爲無主之物飄蕩在那片天地,孕育出新的神界,一個自宇宙誕生之初所孕育出來的最強大的遠古大神死亡後所形成的新神界,那是一個任何古族的神界都無法比擬的新神界。
耗下去,耗到崑崙女神勝利,他們就贏了。
沒必要和神凰死磕在這裏,把自己葬送了。
這是大部分神族的想法,也是統領大軍的神族的想法。
他們撤得比來得要快!
神凰沒有追擊,輕哧一聲,扭頭就朝圍困住她的那些鳥崽子們的神界大軍殺過去。
沒了這支神帝親領的大軍接應,那支大軍,孤立無援。
神凰便覺得根本無需顧慮,沒有顧慮,遇誰殺誰,纔是最強大的。
她殺入圍困鳥崽子們的大軍,把他們殺了個片甲不留,然後,調頭又追着撤離的神界大軍去。
遭到神凰追殺的神界以及神界大軍傷亡慘重,許多神在逃無可逃或家破人亡的情況下選擇要與神凰同歸於盡。神界不可能讓神凰這樣一直殺下去,他們在各個小神界設置攔截,雙方展開慘烈的撕殺。
神凰帶出來的鳥族越來越少,神凰的傷也越來越重,她傷得身上只剩下骨頭裹覆着神火和本源力量,她還在戰鬥。
九尾找來,要把剩下的鳥族送回崑崙神山。
這場戰爭,有她們就夠了。她不想看到連梧桐神界都折損在這裏。她知道神凰的脾氣,也明白神凰想要做什麼,但她們得給僅剩的梧桐神界留下自保的力量。
神凰問九尾:“覆巢之下,可有完卵?”她叫道:“我寧肯它們全部戰死沙場,也絕不願再看它們再被堵在梧桐神界中毫無反擊之力地死去。我鳳凰帝族憋屈過那麼一次,我絕不願讓它們再有第二次。”
九尾問:“拼盡所有?然後呢?都死了崑崙怎麼辦?她那麼單純,沒了我們,她拿什麼對付狡詐的神界。”
神凰瞬間哽咽,輕輕地吐出句:“崑崙……崑崙神山崩了……”
九尾怔了下,向來靈光的腦子在這會兒就像是被凝固了似的,失去了思考能力。她過了一會兒,才問:“崑崙神山崩了?”她聽到有這樣的傳聞,崑崙神山崩了,崑崙女神要死了,神凰瘋了,拼命地報復神界,要拉着神界同歸於盡。她根本不信。她離開時,崑崙已經從大地脫困,且已經穩住了是崑崙神山,崑崙不僅有十八口崑崙鼎可以鎮住崑崙神山,她自身的本源力量更是強大到是任何一位遠古大神都無法可比的,就連號稱遠古第一大神的神龍都不能。她說道:“不可能。”她看見神凰此刻的模樣,便知道傳言絕非虛假,她當即拽住神凰便往回趕。
當九尾拉着神凰回到崑崙神山時,不僅九尾呆滯住了,就連早有心理準備的凰鳥也愣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崑崙神山。
眼前沒有了崑崙神山,只有崑崙神山的主峯支脈,也就是崑崙住的小院和鳳棲梧桐神界在的地方,偌大的崑崙神山消失殆盡,而在崑崙神山的上空,則是一片宛若厚厚雲層狀的翻滾的混沌元氣,來自宇宙誕生時期的氣息從混沌元氣中溢散出來,它們朝着宇宙深處飄去,越飄越遠,宛若一座誕生的新宇宙般不斷地朝着四面八方擴張。
那是崑崙的本源力量。
神凰回過神來,發出聲淒厲的嗥叫,那開那雙掛着血肉殘碎的骨翅便要朝着飄遠的崑崙本源力量飛去。
九尾撲上前去,毛絨絨的狐狸爪子緊緊地按住神凰,哪怕被神凰身上的神火燒得毛都化成了灰燼,皮肉都焦了也不放手。
神凰拼命掙扎,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聲。
九尾緊緊地按住神凰,神凰身上的神火把她的血肉都燒成了灰燼,她卻一點都不覺得疼,就像是全身都麻木了,只有眼眶裏泛起溼意,模糊了視線,但她不需要眼睛看,仍能看見崑崙的本源力量越飄越遠。
那是遠古大神逝去後的模樣。
魂飛魄散,剩下的本源力量飄蕩在宇宙中,漸漸的形成一片新生的小世界。
“小凰?九尾?你們……怎麼了?”崑崙的聲音從小院中傳來,響在她倆的耳畔。
她倆同時回頭,便見崑崙立在小院門口看着她倆,那眼神充滿擔憂。
九尾和神凰一起看着崑崙,唯恐眼前看到的是幻象,但很快,她們便明白,這不是幻象。崑崙沒有魂飛魄散,她的神魂聚在第二真身中,她並沒有魂飛魄散,並沒有死。崑崙和別的遠古大神不同,她有兩條命,兩條獨立的生命,死了一條,還有一條。
九尾含淚看着崑崙,滿心悲慟,滿心心酸,又喜難自抑,哭着笑着,笑着哭着。
神凰大哭着罵道:“你沒死怎麼不早說!第二真身修煉出來了,不用死了,不知道吱聲說話嗎?”她掙開九尾,化作人形,落到崑崙的身邊,目不轉睛地看着崑崙,說:“告訴我,你有第二真身,你不會死了,是不是?”
崑崙見到神凰的眼角和臉上都淌着淚,伸手去替神凰拭着淚,說:“你哭了。”她又再看着神凰,連臉上的肉都沒了,露出骨頭,原本華麗的神凰羽袍此刻爛得遮不住身子,站在她面前的神凰宛若一個行走的骷髏架。她的心裏湧起種很難受的情緒,堵得慌,又無處排解。
神凰見崑崙不說話,再次說:“你告訴我,你有第二真身,你不會死。”
崑崙略作沉默,說:“你知道的,死亡對於遠古大神來說意味着什麼。”
神凰的視線牢牢地鎖定着崑崙,說:“你可以保住自己不死的。”她咬牙切齒地叫道:“崑崙,你給我聽清楚,你要是死了,我就拉着這世間蒼生給你陪葬。無論是神佛妖魔還是凡人,我一個都不放過,我通通都不放過,絕不放過!”她的聲音到最後幾乎是用喊。她滿心的悲怒,滿心的不甘,事情不該發展成這樣,不該的!
九尾還存有理智。她落在崑崙身邊,問崑崙:“你是不是有什麼打算?”
崑崙抬起頭看向頭頂上空越飄越遠的本源力量,她緩緩說道:“我給神界挖了一個坑,一個他們拒絕不了的坑。那是我的本源力量,能與天地同壽的本源力量。我的神魂意識在我的第二真身裏,此刻,那些本源力量是無主之物,那裏有永生不死的祕密,有與天地同壽的力量,那裏,纔是一個永無死亡的真神界。”她看向九尾,說:“我是當世,唯一一個活到現在不曾老去的遠古大神,那是,有永葆青春的祕密。”
有些話,她說出來,出她的口,入別人的耳。
九尾沉默了。崑崙的話,只能信一半,崑崙的話,不是說給她和神凰聽的。
凰鳥緊緊地盯着崑崙,說:“我們可以殺盡神界。”
崑崙說:“我要是不是一個死寂的世界。”她頓了下,說:“我在黑暗中飄了很久很久,久到沒有時間,沒有一切,只有我自己。後來,我撞到了大地上,又是無數個年頭,再後來,有了生靈,有了崑崙老祖,我聽到他們說這世上有隻神凰,有隻狐神,是遠古大神……”
凰鳥曾看過崑崙的記憶,知道崑崙活得比自己久,意識出現得比自己早,卻沒想到竟是……這麼早!
九尾更是……完全沒想到。她以爲她們與崑崙是同時代出生的,卻沒想到,崑崙竟比她們更早無數個年頭。
崑崙說:“我不想要一個死寂只剩下我自己的世界,我也不想要永生不死。”她說完,轉身回了小院中。
凰鳥所有的悲傷憤怒都化成了無力,呆呆地看着崑崙,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無力地跌坐在地上,任由身上的血淌下來澆在地上。
九尾默默地看着崑崙,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崑崙選擇了一條在她們看來對自己最不利的自毀之路,可這是崑崙的選擇,她不知道該怎麼勸。她只是覺得崑崙不該這樣,但她又沒有任何權利和立場去決定崑崙該怎樣。要怎麼活,要死還是要活,只能崑崙自己說了算。
頭一次,她猜不明白心思單純的崑崙想要做什麼?報復神界嗎?
這代價,太大,也太慘烈了。
崑崙回到小院中的煉丹室,把凰鳥煉製的療傷藥取出來,想給凰鳥塗藥,可凰鳥傷得太厲害,在這地方給凰鳥治傷不合適,又提着凰鳥往梧桐神界去。相對於凰鳥和九尾的難受,崑崙的眼睛亮亮的,心情極好的模樣,說:“我自由了,不再被大地卡住,不再被本體束縛,往後我也可以像你們一樣自由自在地縱橫在宇宙天地間,想去哪就去哪。我想去大地上看看,我想去看塗海,我想去看看神界的生靈是什麼樣的,是不是都壞透了,是不是也有善良和心懷仁唸的神,想去看看那條長眠的老神龍……”她興奮地絮絮叨叨地說着話。
凰鳥那雙傷痕累累的手把崑崙的手握得緊緊的,說:“我帶你去。”她頓了下,說:“你想去哪,我都帶你去。”
崑崙“嗯”了聲,與凰鳥和九尾進入凰鳥的神凰殿,她自己佈下禁止,又讓凰鳥動用梧桐神界的世界之力佈下結界,封絕神殿,不讓外界窺探和探知到任何神殿中的信息,通過推演之術都不行。
九尾和神凰都是遠古大神,自然知道宇宙中從來沒有永生不老一說,也很清楚所謂的不死不滅是指什麼。
崑崙看九尾身上也都是傷,但沒凰鳥重,給了九尾治傷的丹藥,說:“九尾,你先把自己身上的傷處理了,我給小凰治傷。”她說着,倒出丹藥先喂凰鳥喫下幾顆,又把丹藥弄碎去給凰鳥敷藥。
九尾:“……”她默默地倒出兩枚丹藥喫下去,再運轉神力把傷口處沾上的神凰神火剔除乾淨,之後身上的傷便已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癒合。
凰鳥低頭看着拿出丹藥給要給自己治傷的崑崙,微微張了張嘴,把那句她不需要塗藥咽回去,默默地看着崑崙給她塗藥,再把她用纏裹傷口的布裹成一個布偶人。
九尾:“……”
崑崙給凰鳥包好傷口,說:“好好養傷,我明天再給你換藥。”
凰鳥:“……”她頓了下,輕輕吐出句:“不用。”幽幽地看了眼崑崙,再低頭看看包得奇醜無比的自己,很想告訴崑崙,她只需要把傷口上沾染的那些阻止自己傷口癒合的破壞力量清除掉,傷口轉瞬間就能癒合。她看崑崙包裹得這麼認真,實在不好拂崑崙的好意,心說:“醜就醜點吧。”
九尾的心裏堵得慌,懶得理會這倆幼稚的行爲,問崑崙:“崑崙,你說的給神界挖了一個他們難以拒絕的坑是指什麼?”
崑崙故作神祕,不說:“等見到了你們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