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塌旁邊有兩個暖爐,明月心裏有些好笑,她的兩個姐姐還真是不客氣,一過去便樂滋滋地一人佔據一個,和她熟絡亂扯起來,無非就是說她入宮以來她們如何如何想她,明月下腹還是疼痛,身子也冷冷的不舒服,只能忍着有一搭沒一搭地應着。
那邊北王和趙芳卻在靜靜下一盤棋。
聊了片刻,兩人提出讓明月帶她們四處逛逛,明月不好推脫,北王也是一副很是贊同的樣子,“你們姐妹自小情深,難得一聚,月兒帶她們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十三月遠遠跟在明月她們三人身後。
走了一段路明緋臉色有些玄密,四下虛瞟了會,又謹慎看了眼後面的十三月,似乎在確定她能不能聽到她們的談話,然後湊到明月耳邊壓低聲音開口:“月兒來宮裏時間也不短了,可否告訴姐姐皇上對月兒怎的?”
一邊的拓跋明歌見明緋開口了也沒了顧忌,收起臉上的笑,也緊張兮兮地盯着明月不放:“姐姐們也沒什麼意思,就是想知道妹妹在宮裏過得好不好?”
好不好?明月想了想,怎樣是好?怎樣又是不好?她只覺得這兩個自己全無印象的姐姐收起笑臉來讓自己舒服多了,少了虛僞,多了刀鋒直入的坦率。
明緋見明月沒說話,乾脆沉了臉下來,她早就沒了耐性,要不是應父王之令,她才懶得陪笑做作了這麼久,“月兒最好實話實說,莫忘了你母妃還在北地呢!”
明歌扯了扯明緋袖角,打場道:“明緋也不是這個意思,大家總歸是姐妹一場,我們也不過是關心妹妹罷了”
在這些日子裏,明月一個人時總會想象有親人在側的模樣,天知道她有多渴望能想起過去的事,能記得過去的那些人,能不常常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只是,這兩個姐姐,明月心裏嘆了口氣,她們一直拉着自己的手笑,眼裏的鄙夷、不屑、不耐、厭惡卻絲毫沒有掩飾,讓明月一覽無遺。
原本明月還疑惑不已,她們這話一出,有些東西就像水底深處突然被風暴攪了一攪,原本被大石子壓着動彈不得的浮木瞬間擺脫桎梏,“啪”地一下浮出水面。
她們那一副親熱樣子原來是假的,難怪讓自己渾身不舒服,她們是來試探自己的,並且拿自己在北地的母親出來威脅。
可是皇上對自己如何之於她們又有什麼用?心底驚訝而且難以接受,明月突然很想知道自己以前在北地究竟是怎樣的?還有她們口中那被拿來要挾自己的母妃。自己爲何入宮?是否被迫?
明月按着下腹,漠然道:“明緋姐姐可否解釋一下,若我不實話實說,我母後在北妃會如何?。”
明緋推了一下明月,看着明月蒼白着臉後退幾步,心下大爽:“好個不知好歹的小賤~人,你以爲你入了宮,封了妃就飛上枝頭烏鴉變鳳凰了麼,我告訴你,做夢,你還不知道,用不了多久父王他……”
明歌端出一臉笑,瞥了一眼了後面在自己三人停下後,轉身背對站着的十三月,打斷明緋:“別瞎說!”
明月的下腹猛地劇痛起來,咬着呀,雙手捂着腹部,蹲了下去。
明緋怒意頓起,走過去抬腳踢了明月一下,一臉無法無天的樣子:“你倒是能裝,簡直跟你那賤~人母妃一模一樣。怎麼?我問你一句話就讓你成這樣了,你給我起來,不然別怪我不客氣了。”
明歌側着有意將明緋踢明月的腿擋住,狠狠抓起明月的頭髮:“月兒是不是來宮裏久了,忘了該怎麼遵從姐姐不成?”
“就是,我看她是太久沒打,骨頭硬了……”
“……別太過分,這裏畢竟是皇宮,何況那裏還站着個人。”
“怕什麼,左不過一個下人,只要月兒不說誰敢亂講,至於月兒,我看她也沒那個膽量……”
……
若是平時,明月就是打不過她們兩個,逃走也是綽綽有餘的,只是這當口,明月全身連一絲力氣也無,何況逃,彷彿身置汪~洋大海的窒溺卷襲,她只聽到明歌明緋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卻怎麼費力也聽不清她們在講什麼,下腹一陣接連一陣,疼得就像刀割一般,頭髮被人扯得生疼,模模糊糊有人又在背上踢了幾腳,明月無意識低叫:“皇上。”
“娘娘!”隱約有十三月的聲音。
“滾,誰讓你過來,小心你的賤命!”
……
好像沉進最深處的汪~洋,沒有空氣,沒有溫暖,沒有陽光,熟悉的恐懼感侵襲蔓延,像絲絲縷縷的蜘蛛絲把整個人緊緊束縛,向下沉,一直向下……絕望的黑暗中,好像有無數道聲音在對她說話,喊她“明月兒”。
明月全身劇烈顫抖起來,她有些害怕地亂抓,她想擺脫這些黑暗,她不想一個人……
“拓拔明月?”
“皇上,月兒她身子自小就不怎麼好,定是老毛病又犯了……”
“是啊是啊,我和明緋方纔和月兒走路走得好好兒的,她突然就倒下,然後就這樣了,把我們嚇死了。”
“十三月,送兩位拓拔小姐回右殿。”
“是。”
黑暗絕望的世界裏突然投進一束陽光,暖暖的,瞬間將寒冷疼痛驅逐開,有淡淡的杜若香氣縈繞,似乎被一股強大的溫暖小心翼翼環抱起來,明月下意識抓住那股暖意,緊緊地,“皇上,疼。”
似乎有一道溼熱落在額處。
“別怕,太醫很快就來,朕帶你回去。”
低沉好聽的聲音入耳,像落在心的一顆石子,明月不禁連眼睛也疼了起來。
那些畫面一副一副閃過,很遠很近,像夢卻又真實,抓不住,卻停不下。
桃花樹下大口灌酒的身影;
一身溼漉,抱着她說:“拓跋明月朕要了。”
宣政殿亮到凌晨的燈火;
那一夜抱着他飛躍避箭;
給他拔針時,他身側的手按得骨節發白卻不曾吭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