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衆裏尋他千百度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衆裏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辛棄疾《青玉案》
041.賜婚
清兒被宜妃一路牽着手領到康熙的身邊,宜妃見康熙看清兒,笑着說:“皇上,臣妾好說歹說才把清兒給拉來。這孩子執拗着不肯來呢。”德妃和惠妃早已就座,看到清兒來了,都笑着看她。
康熙向清兒擺手說:“過來吧,今兒不許再躲了,陪着朕。”笑對旁邊李德全說:“給她搬把椅子,坐朕旁邊,省得她又逃。”又招手叫過他的女倌範姑姑:“給清兒打扮打扮,把這身衣服換了。”
清兒苦笑,不就在西湖逃了一次,怎麼倒象她多愛逃跑似的。笑着給幾位娘娘請安。
範姑姑笑着答應,清兒卻站着不動。宜妃笑着把清兒推給範姑姑。皇上和衆娘娘都看着她笑,清兒紅着臉被拉走了。
衆阿哥看得直搖頭,嘖嘖!這份沒有規矩可講的殊榮!
小王爺博薩也在注視着清,不知道這是康熙的第幾個兒子,記憶中沒有叫‘清’的,這是誰?轉頭問左面那桌的十三和十四阿哥:“請問兩位阿哥,那個,清是你們的弟弟?”一句話說完招來更左面那桌的九和十阿哥的不待見,兩桌意見不統一,三人冷哼,一人回答“不是!”回答不是的是胤祥。
博薩莫名其妙的看着幾位阿哥,胤祥似是不想解釋,其餘幾位阿哥不再理他,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惹到幾位阿哥,打獵的時候不是好好的?看到幾位阿哥那麼護着清,皇上那麼寵着清,問一句他是誰又有什麼關係?他極不自然的收回目光,低頭喝酒,左右觀看,聽長調看舞蹈。
再抬頭向康熙方向看時,只覺得眼前一亮,那個正被康熙的女官推到康熙面前的女子,那個粉妝玉琢的美人,那個眉目如畫的佳人,那個溫婉柔弱的玉人,她是清?他向左面那兩桌看過去,幾個阿哥如癡如醉的神情,立刻讓他明白了,敢情他們知道清是女子且都喜歡清,難怪那樣迴護她。可是她是誰?什麼樣的身份能坐在皇上和娘娘們的中間,她是公主?顯見不是,公主是不能參加北巡的。怪了,她是誰?好奇!還真是好奇!他低聲對身後的侍衛吩咐了幾句話,侍衛轉身走了。
他的視線還膠在清的身上,豈止是他的視線。嬌羞如花的清兒在向皇上軟語低求,皇上搖頭。清兒又對着宜妃撒嬌,宜妃笑着跟皇上說了幾句,皇上才向下面衆人看了看,然後笑着對李德全說:“叫十二阿哥過來。”胤祹不知爲了什麼事,一路飛快的走上來。康熙笑對他說:“把清兒帶你那去坐着,好好照顧她。”胤祹答應“是,皇阿瑪。”,轉身看清兒。
清兒紅着臉,“有勞十二阿哥!”和他走下來坐在他旁邊。
胤祹這一桌的邊上是胤禟和胤俄,看到清兒,胤俄高興的和她打招呼,再遠一桌的胤祥胤禎不便過來,便遠遠地衝她擺了擺手,清兒笑着點頭。
只有胤禟低頭不語。
篝火旁的人們,穿着節日的盛裝,載歌載舞,馬頭琴蒼涼深遂悠長,長調高亢舒緩悠揚,中間的人們圍着篝火歡快熱情舞步飛揚。康熙正和喀爾喀的土謝圖汗部、扎薩克圖汗部、車臣汗部和賽因諾顏部的幾位王爺喝酒,土謝圖汗部的妮婭公主,款款走到康熙和衆娘孃的面前敬酒,土謝圖汗部的老王爺邊和康熙說話邊指着幾位小阿哥,清兒笑對胤祹說:“那個王爺在幹什麼?爲什麼指着你們?”幾位阿哥心知肚明沒人言聲,博薩走過來,坐在清兒的身邊:“清,敬你!”清兒一口飲盡,然後提起胤裪面前的酒壺斟滿兩人的酒碗再回敬他:“小王爺,清敬你。”
胤俄看着清兒又看着滿面擔憂的九哥說:“清兒沒事,九哥你放心,她不是和太子拼過一罈酒不醉!”
胤禟壓低聲音說:“那是水!”
胤俄喫了一驚,“水?你怎麼知道?”
胤禟斜看了他一眼,目光再轉回去看着清:“你忘了,她的酒是我斟的了!”
胤俄反問:“清兒在皇阿瑪和太子面前做假?”
胤禟咧嘴笑着看他,“你以爲皇阿瑪不知道?”
胤俄瞪大眼睛,“你說皇阿瑪知道?”
胤禟點頭,不再說話,又擔心的看清兒。
胤俄也不再說話,緊張的看着清兒。
胤禟招手喚來身後侍從,遞給他一盤自己親手切好的烤鹿肉指了指清兒,侍從明白,把鹿肉放在清兒桌上,回來回話:格格說九爺費心了!
胤祹雖也見過清兒和太子鬥酒,但是眼見她此刻兩碗酒急急灌進肚子,倒象只爲一醉,便接過清兒又要舉起的酒碗,笑對小王爺說:“胤祹也敬小王爺!”一飲而近,然後對小王爺說:“公主敬酒來了,小王爺請回吧。”
說着妮婭已經到了面前,博薩一笑走回了原坐,經過幾位小阿哥身前,不意外的沒人理他。
妮婭這幾天總聽得人說起清兒,心裏對她佩服得緊,這會見到清兒,覺得象早就熟知的朋友一樣的熱絡。
妮婭笑說:“清兒格格,我是土謝圖汗部的妮婭,我是久仰你的大名了。我敬你。”
清兒也面露微笑站起來:“妮婭公主,清兒也是久仰你的大名了,草原上的百靈鳥、千里駒,今日一見,果然是不假。清兒也要敬你。”
妮婭沒有害羞和推卻,落落大方的端着酒碗對着清兒唱着祝酒歌。
清兒喝了酒,笑說:“公主,清兒也爲你唱歌,敬你酒。”回身從柔兒手中接過‘春雷’。
看着春雷,撫着春雷,心中感慨萬千,抬頭看到康熙柔和的關切的目光,轉念間彈唱道:
亭皋正望極,亂落江蓮歸未得,多病卻無氣力。況紈扇漸疏,羅衣初索,流光過隙。嘆杏梁、雙燕如客。人何在,一簾淡月,彷彿照顏色。
幽寂,亂蛩吟壁。動庾信、清愁似織。沈思年少浪。笛裏關山,柳下坊陌,墜紅無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漂零久,而今何意,醉臥酒壚側。
場中的人看妮婭和清兒互相敬酒,聽兩人唱歌,先時妮婭唱的歌曲高亢奔放,現在聽得清兒的這首歌,歌聲低婉甜潤卻比妮婭的歌聲更好聽。
一曲終了,胤禟欣喜的看着清兒:你放下了麼!真的麼!
歌罷,清兒對着康熙嫣然一笑,康熙和宜妃都舒了口氣,兩人相視而笑:終於又再見到她的笑顏了。
康熙帶頭鼓掌,好!唱得好!妮婭端起碗一飲而盡,清兒夾了一塊鹿肉餵給她,妮婭又在清兒的耳邊低低一語,清兒點頭。妮婭再向胤祹敬酒,胤祹喝乾酒並未回敬,妮婭離開向下一桌走去。
清兒端着酒碗笑向胤祹:“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十二阿哥,清兒敬你。”
胤祹也笑着回道:“有女同桌,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兩人吟的都是《詩經》中歌唱男女的詩,唸完互視而笑,極爲默契。
“清兒,爲什麼敬我酒?”
“因爲十二阿哥從未對清兒使過心計,從沒有給清兒壓力,從沒有傷害過清兒。”如果不是今夜,不是在發生那麼多的事情之後,不是在這個場合下,或許清兒永遠不會提起。
“美好的事物也可以用來欣賞,不一定非要擁有。”胤裪滿面誠摯,眼裏淡淡流光,對她放手其實並不象他想象得那般容易。
他自幼年即跟隨蘇嘛喇姑,性子裏已受蘇麻喇姑淡定性子的影響。
原來他的臉上只有淡定的笑容,無慾無求。
原來的他只想做與世無爭的謙謙君子。
可是,他見到她,愛上她,然而,他必須對她放手。
他可以對她放手,可是他還做不到不想她,不關心她。
“謝謝!”清兒笑了,她知道他的心意,所以更珍惜這一份情誼。
“清兒,我們是朋友嗎?”
“是,十二阿哥永遠都是清兒的好朋友!”清兒肯定。
“嗯,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胤裪笑得開懷。清兒懂他,無關乎風月,只爲着一份真心和真情。
兩人低低私語的神態落入康熙眼中,康熙似是很高興。
這時薩克圖汗部王爺站起身恭身向康熙說:“小王請皇上給小兒博薩賜婚。”
清兒嘆道:“又是和親,不知道又是哪位倒楣的公主。”
胤祹搖頭:“這次他求的只怕不是公主。”胤祹沒有說出後一句:是清兒你。
清兒笑道:“不是公主,和親還有什麼意義。”
胤祹看着清兒,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聽見康熙問:“不知王爺屬意哪位公主?說來聽聽。”
王爺站起身看向清兒:“便是十二阿哥身邊的姑娘!”
本來亂亂轟轟的宴席突然間靜寂無聲。
所有的人都看向康熙。
清兒愣了:和親嘛,關我什麼事?看向胤祹,胤祹卻笑着向她低語:放心吧!
康熙也愣了,似是很意外,良久才說:“清兒不是公主!”
王爺笑說:“小兒對清兒姑娘一見鍾情,不介意清兒姑孃的出身。”
博薩也跪倒在康熙面前:“請皇上成全!”
康熙卻忽然大笑,笑聲中透着揶揄:“你的眼光不錯啊,可是清兒是朕的兒媳婦!”
博薩驚恐抬頭,看見康熙看着衆皇子,不免又問道:“敢問皇上,清兒格格是哪位阿哥的福晉?”
康熙笑着對宜妃說:“便是這位宜妃的兒子,朕的九兒子胤禟的福晉。”說完看向清兒和胤禟。
一語說罷,衆人皆看向胤禟,見胤禟呆傻了似的看着清兒,清兒卻低頭不語。不知是羞的還是早已知曉。
胤俄推了胤禟一把,胤禟才如夢初醒般的上去扶起清兒,跪到皇上身前,兩個人叩謝皇上,再轉頭叩謝娘娘。博薩苦笑着退回去坐下。
“起吧,婚禮明年二月舉行。”康熙發話。
胤禛的手指緊緊的捏着酒碗,似乎將全身的力氣都用在了碗上,眼光失神的注視着杯中的酒,酒水裏一個娉婷的女子堅決的說:沒有自由勿寧死!
清兒,你的誓言還在嗎?如果他不能給你自由,那麼,你等着我,我一定會給你自由!
仰脖喝下碗中的酒,另一支手被人溫暖的握在手心裏,回頭觸到蘭婷溫柔的目光,不由得回握着,雙手交纏的兩個人都無語。胤禛順着蘭婷的目光看向胤祥,此時的胤祥嘴角噙着冷笑,目光如炬看着皇阿瑪,不動不語。
一輪明月映着繁星照着草原,兩個女子坐在河邊,河裏是樹木的模糊的倒影,風一吹,樹木沙沙作響。
“清兒,你們的婚事是今天定的?”
“是今天宣佈的。”
“原來你早已知道,可是九阿哥好象不知道。是不是?”
“嗯。”清兒點頭,他一定想不到的。
“那件事,你還怪九阿哥嗎?”
“他用的手段我也用過,我沒爲這個怪他,我怪他是因爲他既然知道可兒單戀他,爲什麼不和可兒說清楚,還要利用可兒。”
“他大概沒想到可兒會死吧?”
“也許吧。”
“胡家的家規真厲害,沒想到你下得去手。”
“這是我作爲胡家少主的責任。不允許有人背叛胡家。家規是我訂的,我身邊的人更要遵守。你不會是怕了我吧。”看着妮婭清兒說了最後一句話,如今想來,她都怕那樣的自己。
“是啊我怕,怕得要死。哈哈哈!很多人說你當時象天神。”
“神和鬼有明顯的區別嗎?只在人的轉念之間罷了。”清兒回頭,神情寥落。
“看得出宜妃娘娘和皇上很疼你,很緊張你。”
“是啊,他們都很疼我。”
“清兒,九阿哥愛你,你知道嗎?。”
“他愛的人太多了,你沒去過京城,還不知道他的愛有多氾濫呢。”
“清兒,那你愛他嗎?”
“‘愛’?是怎樣的?應該不是隻有失望和心痛吧!”
“你對他失望嗎?痛心嗎?”
“別說這個,好嗎?借我你的肩膀靠一下,我頭疼。”
兩個人不再說話,清兒倚靠在妮婭的肩上沉沉入睡。
胤禟、胤俄、胤禎從河邊的大石後轉出來。
胤禟打橫抱起清兒,低低地對妮婭說了句:“改天謝你!”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妮婭的話:“好好愛她。”
胤禟看着懷中清兒的俊顏,低聲回答:“我會的。”
胤俄,胤禎看着他的背影,低低的說:九哥,你要好好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