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無硯猛地回頭,看着方瑾枝呆呆立在門口, 她手中的青瓷祥雲紋的葵口碗摔在地上,滾燙的湯汁灑出來, 濺在她月色的罩紗裙上,也濺在她的手背上, 使得她的手背紅了一塊。
陸無硯幾步走過去, 捧起她的手。將她手背上的熱湯擦去。
方瑾枝仰着頭, 怔怔望着他。
靜憶師太則是急忙趕到牀邊搖着靜思師太, “姐姐!姐姐!”
方瑾枝一下子回過神來, 她甩開陸無硯的手,小跑着出去喊大夫。等大夫進來了, 她又匆匆趕到靜憶師太身邊,將擔憂的靜憶師太拉開,“師太,您先別急, 先讓大夫瞧一瞧。”
異常冷靜。
方瑾枝將靜憶師太拉到牆角的玫瑰小椅裏坐下, 握着她冰涼的手寬慰了幾句。又時不時回頭看向正在被大夫灌下湯藥的靜思師太。
方瑾枝進來的時候, 陸無硯不過剛動手,所以僥倖還沒有將靜思師太悶死。靜思師太咳嗦了幾聲, 她努力睜開眼睛,可不過一瞬,又將眼睛合上,昏了過去。
靜憶又重新守在牀邊,黯然落淚。
方瑾枝鬆了口氣,她這纔將目光落在一直立在角落的陸無硯身上。陸無硯一直看着她,等她望過來的時候,四目相對。
方瑾枝率先走了出去,緩步下樓。陸無硯自然跟了上去。
方瑾枝立在一層大院子的幾株海棠前,她轉過身望向陸無硯。陸無硯對上她的目光,他眼中一片澄澈,只等着方瑾枝先開口。
“如果你不喜歡靜思師太,或是你與她有什麼過節,我一會兒就讓人將她送走。再不出現在你眼前。”方瑾枝的眸中是乾乾淨淨的,甚至不帶一絲惱怒、難過的情緒。
就像在和陸無硯說着最尋常的家常。
陸無硯蹙眉,他沒有想到方瑾枝一開口說的話竟是這般。並且是用這樣一種平靜的語氣說出來。兩輩子,方瑾枝都是陸無硯看着長大的,他太瞭解她了,知道她眼睛裏的平靜並不是裝出來的。
陸無硯可記得當日方瑾枝見到方宗恪對靜思師太出手的時候,她是那般憤怒,甚至出口傷人,與方宗恪決裂。
“當然,如果你一定要殺了她,又是因爲什麼暫時不能讓我知道的理由,那……別讓我知道,偷偷的吧。”方瑾枝低下頭,無聲嘆了口氣,眼睛中還是溢出了幾許難過。
方瑾枝站在海棠樹下,染了一身的落寞。
陸無硯忽然覺得這樣對她很不公平,她什麼都不知道。陸無硯甚至有一瞬間的衝動把一切都告訴她。
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說什麼?
說她是他死仇的女兒?並且她的父親如今遍體鱗傷地被他關在牢籠裏,和蟲鼠在一起?
還是告訴她,他是重生一世的人?
告訴他,在他的前世裏,她爲了救自己的生母誤害死了長公主?還是告訴她,前世的他因爲長公主的死傷害她?
陸無硯痛苦地閉上眼睛,長公主於城樓之上縱身躍下的場景就在他眼前怎麼都揮之不去。
萬千馬蹄踏過,長公主的骨血和腳下的土地融在一起。
真正的屍骨無存。
沒有人知道陸無硯需要多大的勇氣纔敢第二次愛上方瑾枝。
而今生,他別無所求,只想她什麼都不知道,永遠無憂無慮。
“無硯,你怎麼了?”方瑾枝終於覺察到了陸無硯的異樣。
她望着陸無硯眼裏的淚,忽然就慌了。
“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呀……”她去拉陸無硯的手,“我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你、哥哥、靜思師太之間都有什麼過節……可是……”
方瑾枝眼裏的慌張逐漸淡去,慢慢染上了堅定,“無硯,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你和誰敵對,我都會一直站在你這邊呀!”
望着方瑾枝擔心的澄澈明眸,陸無硯逐漸靜下來。
“沒事。”陸無硯垂了眸,將眼中的痛楚掩藏。
他拉起方瑾枝的手,將剛剛從太醫手裏得到的燙傷藥輕輕塗抹在方瑾枝的手背上。方瑾枝手背上的燙傷並不嚴重,剛剛還紅了一大片,此時卻已經消了紅,看不出來什麼了,可是陸無硯還是堅持給她塗抹了一層燙傷藥。
藥膏涼涼的,可是沒有陸無硯的手涼。
“無硯……”
“嗯,”陸無硯應了一聲,“還記得你小時候右手傷到沒知覺的事兒嗎?”
雖然不知道陸無硯爲什麼提起這個,方瑾枝還是點了點頭。她等着陸無硯說下去,可是陸無硯卻沉默了。
“瑾枝,”陸無硯抬起頭來,有些疲憊地凝望着方瑾枝,“其實你哥哥安頓你和你妹妹的那個海島不錯。我們離開溫國公府,也離開皇城吧。尋一處僻靜的海島,你和我,再帶着你的兩個妹妹,過着隱居一樣的生活,好不好?”
他聲音漸低,竟隱隱帶了一絲乞求。
“好!好!你說什麼都好,我小的時候就說過呀,你去哪,我都跟着你走。”
陸無硯卻忽然明爽地笑了,他拍了拍方瑾枝的頭,笑道:“逗你玩的呢。”
他又嫌棄地看着方瑾枝被染上湯藥的月色裙角,“還不快回去換一身衣服,髒死了。”
“這就去。”方瑾枝轉身往樓上走,走上樓梯的時候,又忍不住回頭去看陸無硯。
陸無硯負手立在原地,靜靜望着她。
方瑾枝覺得陸無硯很不對勁,他分明是想逃避着什麼。方瑾枝衝着陸無硯輕輕笑了一下,才轉身繼續往前走,回到屋子裏換衣服。
換好了衣服,方瑾枝靜靜坐在梳妝檯前,望着鏡中的自己發呆。
方瑾枝很清楚陸無硯有事情瞞着她。
陸無硯瞭解方瑾枝,方瑾枝又何嘗不瞭解陸無硯?方瑾枝知道陸無硯向她隱瞞了很多事情。
就在剛剛,陸無硯的眼中分明浮現了掙扎、猶豫。
猶豫什麼?
猶豫着要不要將那些瞞下來的事情告訴她嗎?
必然是和她有關的事情。
方瑾枝將自從方宗恪回來以後的事情細細想了一遍。
方宗恪剛回來的時候不同意她嫁給陸無硯,並且說:“這天下的男人你隨便選,除了陸無硯!”
爲什麼陸無硯是那唯一一個不準?
陸無硯有什麼特殊的地方?陸家的三少爺,長公主的兒子。若方宗恪對陸家有意見,那他說的就應該是——這天下的男人你隨便選,除了陸家的人。
那麼,因爲陸無硯是長公主的兒子?
方瑾枝以前一直認爲陸無硯和方宗恪之間有過節,可是方宗恪離開十多年,而陸無硯自荊國回來後一直在垂鞘院裏深居淺出,又能有什麼過節?
直到後來方瑾枝查出來方宗恪的心上人幾乎算是死在長公主的手中。
因爲長公主的仇記恨陸無硯,所以不許她嫁給陸無硯?
不對……
方瑾枝緩緩搖頭。
後來陸無硯找到海島,方宗恪之後就不再反對她和陸無硯在一起。方瑾枝想了想,那一日方宗恪與陸無硯之間曾有一次祕密的談話,故意避開了她。
所以,是他們兩個同時向她瞞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方瑾枝忽然想到了什麼。
在最開始的時候,方宗恪因爲這件事情不希望方瑾枝嫁給陸無硯,而後來,就是在他們兩個密談之後,好像達成了某種協議。
方宗恪不再反對方瑾枝和陸無硯在一起,而他們兩個人開始一起隱瞞這件事情。甚至,他們兩個人先後都要殺了靜思師太。
“到底是什麼事情……”
這件事情和長公主有關,和靜思師太有關……
方瑾枝好像想到了什麼,那念頭一閃而過,又跑遠了。
“如果反過來想呢……”方瑾枝站起來往外走,“長公主的仇人是誰?靜思師太呢……”
方瑾枝忽得停下腳步,“長公主的仇人……是衛王呀……他不僅是長公主的仇人,還是無硯的仇人……”
“衛王……”方瑾枝又呢喃了一遍。
她伸出手,一根手指頭一根手指頭地數,“長公主、靜思師太、衛王、哥哥、無硯……或者再加一個衛王的女兒楚月兮……”
方瑾枝又開始在屋子裏走來走去。
“哥哥是爲衛王做事的,所以不希望我嫁給陸無硯?”方瑾枝又猛地搖頭,“不對,不是這樣的……連無硯都說過哥哥那麼做是爲了我好,而且哥哥現在已經不阻止了。”
“倘若哥哥一直不回來,所有人都以爲他死了。那麼哥哥爲什麼會在離開多年後,突然回來?”
方瑾枝猛地停下腳步,“哥哥回來的時機……分明就是我和無硯的喜帖剛發沒幾日……哥哥回來就是爲了阻止我嫁給無硯的……”
方瑾枝又搖頭,好像剛剛想通的那些又亂了,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原點——那件陸無硯和方宗恪一起瞞着她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還是那件事情。
方瑾枝嘆了口氣,往外走。她努力趕走腦海中的雜緒,去看望靜思師太。至於靜思師太,她也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倘若陸無硯還是要死了她呢?
還是……先把她送走吧。
靜憶師太正坐在靜思師太的牀邊絮絮與她說話:“姐姐,你可別拋下我。你我如今也是相依爲命,倘若你走了……”
“師太……”方瑾枝勉強扯出一抹笑容來。
靜憶師太望着方瑾枝,怔了半天,才說:“我剛想要去找你,卻一時脫不開身……”
所謂的脫不開身,是因爲她擔心她離開這裏以後,靜思師太再遭別人謀害吧……
方瑾枝垂着眼睛,心裏有一絲愧疚,“其實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一時興起邀你們過來,就不會發生後面這些事情了……”
“快別這麼說了……”除了這一句,靜憶師太也找不到別的話來。可是她也看不得方瑾枝愧疚難過的樣子。
她拍了怕方瑾枝的手背,柔聲說:“還要勞煩你幫我照看一會兒,我去樓下瞧瞧藥有沒有煎好。”
“好……”方瑾枝重重點頭答應下來。
她心裏不無感激,都這個時候了,靜憶師太居然還是信任她的。
靜憶師太嘆了口氣,下了樓,又往後院走。
她見後院有兩個外男,便匆匆移開眼,不去多看,只想去小廚房看看湯藥有沒有煎好。
可是不知怎麼的,她忽然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
那個背影……
靜憶師太手腕上的佛珠忽然斷了,噼裏啪啦落了一地。
葉蕭疑惑地轉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