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機已經在路上了。他畢竟是咱們陸家的嫡長孫, 骨子裏流着陸家的血。就算是心裏有氣,這都五年了, 也該消氣了。”老太太忽也跟着嘆了口氣,“公主今年指定又不能回來。”
老國公爺搖了搖頭, 道:“消氣?連無硯那孩子都沒消氣, 做父母的能消氣了?”
老太太不吱聲了。
過了一會兒,老國公爺又問:“大太太今年還在寺裏過?”
“前天我讓人去寺裏請她, 她還是不肯回來。”老太太無奈地搖搖頭, “申機要是不親自去請他母親,大太太是不會回家的。都說做媳婦難, 等做了婆婆就要享福。可這公主的婆婆哪有那麼好當?”
老國公爺卻突然說:“我愁的不是這個。”
老太太心下疑惑,“那還有什麼事兒?”
陸家家世顯赫, 兒孫又個個爭氣, 除了大房因爲當年芝芝的事情一直心中有氣, 還有什麼事兒值得老爺子半夜不睡滿心愁緒?
“陸家早晚是要交給無硯的。他父親縱使心裏有氣,卻把陸家權益掛在心上。可無硯這孩子行事太偏頗,又沒從心底認可陸家,將來把陸家交到他手上……我不放心。”老國公爺搖頭長嘆。
“我還以爲什麼事兒呢, ”老太太笑笑,“無硯這孩子年紀還小, 再說了, 您還能把陸家交給別人不成?”
見老國公爺沉默不語, 老太太一驚,忙說:“老爺!您該不是動了別的心思吧?這可不成啊!咱陸家……”
“沒有,別瞎想。”老國公爺打斷老太太的話。
可老太太心裏還跳着,這做了幾十年夫妻,哪能不瞭解他?老太太知道老爺是真動了心思。老太太想了想,笑着說:“無硯就是年紀小,今天晚膳就比往常留得久了些。”
這話倒提醒了老國公爺,他詫異地問:“對了,今天無硯抱着的那個小女孩是哪一房的孫女?”
“不是孫女,是三房的外孫女。蓉蓉的女兒,老爺還記得蓉蓉嗎?”
老國公爺搖搖頭,“沒什麼印象了。”
“老爺還誇過她點茶的手藝不錯呢。”老太太雖然很多年都不管後宅的事兒了,可心裏都是有數的。
老國公爺恍然大悟。“印象裏挺乖的一個孩子,總喜歡穿一條水紅的裙子。這一眨眼孩子都這麼大了?”
“你說的是漣漣!”老太太被他氣笑了,甩下一句“睡覺”,自己徑自往牀上去了。
別看老國公爺打下陸家這麼大的家業,可卻有着臉盲的病症,還不是對所有人臉盲,只是對女人臉盲。除非時常見面,否則無論是三五歲的女孩,還是七八十的老嫗,在老國公爺眼裏都是差不多的樣子。
想當初老太太剛嫁過來的時候,還因爲老國公爺的臉盲病症產生了大誤會,怎麼把沒新婚娘子氣哭,嚷着要和離。好歹最後誤會解除。
翌日,方瑾枝起了個大早。她讓衛媽媽服侍着仔細梳洗,又換上一身嶄新的白月短襖、淺藕襦裙。
今天是臘月二十九,馬上要過年的日子。陸無硯讓方瑾枝過去,方瑾枝以爲陸無硯是要教她讀書,便早早起來,把一切收拾妥當。不求學知識,但求給陸無硯留個好印象。
她卻不知道陸無硯是瞧着大過年四處熱鬧,府裏的孩子們玩鬧會忽略她,怕她孤單,才叫了她去垂鞘院。
至於讀書這事完全不急於一時,用不着大過年帶着她讀書。憑着方瑾枝的聰明,那些書本知識完全難不倒她。作爲教過她一世的人,陸無硯可是領教過她一點就透一學就會的本事。
更何況……方瑾枝上輩子過得太辛苦了,陸無硯不希望她再如上輩子那樣爲了討好他,樣樣精通到極致。真的,太辛苦了……
“姑娘就應該穿得漂漂亮亮的!”衛媽媽瞅着方瑾枝,越看越喜歡。
方瑾枝對着銅鏡轉了個圈兒,見一切妥帖了,才讓衛媽媽重新檢查箱子裏的筆墨紙硯和書冊。
“都沒差錯!”衛媽媽再三保證。
方瑾枝放下心來,讓衛媽媽抱着去往垂鞘院。一到了垂鞘院的門口,方瑾枝就讓衛媽媽放她下來,她自己提着小書箱走進去。
入烹將方瑾枝領到書房門口,“爺,表姑娘過來了。”
“進來。”
“表姑娘進去吧。”入烹爲方瑾枝打開書房的門,自己守在外面。
方瑾枝提着小書箱緩步走進溫暖的書房。陸無硯坐在一架紫檀臥榻上,身前小方桌上擺着一副棋。陸無硯正自己和自己下棋呢。
方瑾枝一邊打開自己的小書箱,一邊說:“三哥哥,我來上課啦。你沒說要先學哪個,我就讓丫鬟在書房找了這些書,有《千字文》、《幼學瓊林》、《幼學》、《龍文鞭影》、《孝經》……”
“重不重?”陸無硯抬眼,打斷她。
方瑾枝愣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有點紅紅的。是她拎着小書箱從垂鞘院門口走到這裏的時候勒出來的。
“不用帶這些,我這裏會沒有?”陸無硯有些生氣。
“不疼……”方瑾枝說的是實話,這些書放在小書箱裏是有一點點重,可也沒到提不動的程度。只是小姑娘手心皮膚嫩,很輕易就勒出了痕跡。
陸無硯將方瑾枝拽過來,給她揉了揉手心。
方瑾枝一個勁兒地躲,“三哥哥,癢……”
看着方瑾枝忍俊不禁的滑稽樣子,陸無硯臉上好歹露出了點笑容。他鬆開方瑾枝的手,放柔了聲音,說:“瑾枝,你要學會照顧自己。不能給自己一丁點委屈,知道了嗎?”
“知道啦!”方瑾枝笑嘻嘻地點頭,“那三哥哥咱們今天到底學哪一本書呀?”
陸無硯頷首,繼續自己跟自己下棋。
方瑾枝被晾在一旁有些不自在,她想了想,爬上臥榻,拉住陸無硯的袖子,甜甜地說:“三哥哥,教我寫字嘛!”
陸無硯夾着黑子的兩指懸在半空不知道該落在哪裏。他將手中的黑子塞到方瑾枝的掌心,“來,今天教你下棋。”
方瑾枝望着掌心的棋子,怔怔地應了聲“好”。
別看方瑾枝年紀小,學起東西來倒也不慢。沒多一會兒的功夫,就把圍棋的規則記下來了。此時正皺着眉冥思苦想和陸無硯對弈呢。
陸無硯不得不想出一百種露出破綻的方式。可是很多次他都已經露出那麼大破綻了,方瑾枝怎麼還是看不見,偏往死衚衕走?
每當陸無硯嫌棄她太笨的時候,方瑾枝就彎着一對月牙眼,甜甜地笑着說:“三哥哥,咱們再來一局!”
上午的時候,陸無硯一直教方瑾枝下棋。方瑾枝還以爲下午會學寫字,卻不想等到下午的時候,陸無硯居然拿來一簍草繩,要教方瑾枝如何編螞蚱。
看着方瑾枝皺着個眉的樣子,陸無硯憋着笑,問:“怎麼,不想學這個?”
“沒有!”方瑾枝連忙搖頭,“三哥哥教的東西,瑾枝都願意學!都會好好學的!”
“嗯。”陸無硯眉眼含笑地應了一聲,他將方瑾枝拉到自己的膝上抱着,雙臂環過她的身子,手把手教她如何用普通的草繩編出惟妙惟肖的螞蚱。
方瑾枝這才明白是自己想岔了。
本來她還疑惑這馬上過年的時候,陸無硯爲何要她過來上課。原來他是擔心她在府裏孤苦無依沒人作伴嗎……
方瑾枝抿了一下脣,更加認真地編起草螞蚱。
方瑾枝學得很認真,一雙小手更是靈活。她細細想着陸無硯剛剛教過她的步驟,心裏、眼裏都是手指間的草繩。
陸無硯偏過頭,望着近在咫尺的小姑娘。她離他很近,近到可以清楚看見她臉上的細小茸毛。她的眼睛很大很大,一對漆黑的眸子永遠盈着一層溼潤。可是她笑起來的時候,這一雙大眼睛就會彎成一對月牙。如今她臉上還有孩子的稚嫩圓潤,可是陸無硯知道再過幾年等她消瘦下來,臉上就會浮現一對小小的梨渦。
陸無硯眉頭一點點蹙起來,他寧願方瑾枝永遠當一個肉嘟嘟的粉糰子,也不想看見她消瘦下去的模樣。縱使消瘦下去的她容貌更是動人。
“做好啦!”方瑾枝把草螞蚱捧到陸無硯眼前,“三哥哥,我做得怎麼樣?”
“很好。”陸無硯望着歪歪扭扭的草螞蚱,脣畔笑意更甚。
方瑾枝卻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這是我做的第一個,做得不好,我再編幾個!”
方瑾枝把第一個做好的草螞蚱放在一旁,又開始編起第二個。起先的時候方瑾枝心裏還疑惑着爲何要學這個,可畢竟年紀小,過了一會兒就投入到編草螞蚱這事兒中,那嘴角的笑隨着手中草螞蚱編得越來越好而越來越大。
引得陸無硯頻頻側首。
冬日裏的天色,很早就黑下來了。落日時分,方瑾枝在滿榻的草螞蚱挑選編得最好的兩個。
“瑾枝,今天玩得開心嗎?”陸無硯懶洋洋倚靠在書櫥上,注視着方瑾枝收拾東西。
“開心!”方瑾枝把挑選好的兩隻草螞蚱放進小書箱裏,“三哥哥,我明天學什麼呀?還是下棋、編繩嗎?”
“唔,扎風箏吧。”陸無硯似笑非笑。
唔……
方瑾枝愣了一下,可是她不得不承認在三哥哥這兒編草螞蚱真的好開心。她已經很久都沒有這樣玩小孩子的東西了。
等方瑾枝走了,陸無硯張開手掌。一隻歪歪扭扭的草螞蚱靜靜躺在他的掌心,這是方瑾枝編出來的第一隻草螞蚱。陸無硯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在書櫥的格子裏,和他珍藏的古玩擺在一處。
衛媽媽等在垂鞘院的門口,見方瑾枝出來了忙接過她手裏的小書箱,將她抱起來,說:“姑娘,三奶奶送了四個丫鬟過來。”
方瑾枝臉上的笑容一僵,急問:“她們進我屋子了嗎?”
“沒有,她們本來想進去打掃的。被米寶兒和鹽寶兒攔着了。就按照你說的,說你不喜歡別人亂動東西。可是我瞧着那幾個丫鬟有些不高興,還和米寶兒吵起來了……”
衛媽媽還說了什麼方瑾枝都沒有聽清了,她整個心都飛回了自己的小屋子,忙催着衛媽媽快點抱她回去。
長公主挑眉,問:“那爲什麼呢?”
方瑾枝差點脫口而出因爲自己的名字和陸佳芝閨名同音。只一瞬,她改了主意,說:“可能是因爲我的母親不在了。每一次只要我想起母親的時候三哥哥就會對我格外好,我……我覺得三哥哥一定很想您!”
“呵……”長公主難得笑出來。
方瑾枝總覺得長公主那笑容好像看穿了她故意拍馬屁,可是既然笑了就是也不反感吧?她再接再厲,甜甜地說:“長公主是我見過的最最漂亮的人了,可是您知道您什麼時候最好看嗎?”
長公主投來一個詢問的目光。
“就是在您望着三哥哥的時候,整個人變得更加……唔,溫柔!因爲更溫柔了所以就變得更好看啦!只一個眼神,就能看出來您是一個頂好的母親!”
長公主失笑,道:“你這孩子倒是第一個說本宮是好母親的人。”
“瑾枝說的都是實話!”方瑾枝目光灼灼,使勁兒點頭。她稚嫩的臉龐上一片天真的堅定。好像誰要是不信她說的話,就罪無可赦一樣。
長公主收了笑,情緒也沒之前那麼失落了。她說:“我見過你的母親,挺溫柔的一個人。你的模樣倒是不像她,性子也不像。”
“公主見過我母親?”方瑾枝睜大了眼睛,十分驚訝。
長公主點點頭,“見過兩三面。”
方瑾枝這幾天跟衛媽媽新學了一個詞兒,叫“日理萬機”。她覺得日理萬機的長公主還能記得多年前見過兩三面的母親,實在稀奇。
方瑾枝幾乎是本能地撒謊:“我母親也經常跟我說起您呢,說您又漂亮又能幹!還說您大婚的那天可好看啦!誰都要多瞅幾眼!”
長公主一手託腮,饒有趣味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說:“行吧,念在你嘴甜的份上,就不追究你撒謊的罪過了。”
方瑾枝頓時被羞窘淹沒,一張白皙的小臉蛋也瞬間緋紅一片。
門外忽然傳出一陣輕笑,陸無硯走進來,他坐在長公主旁邊的玫瑰椅裏,朝方瑾枝招招手,“來。”
方瑾枝急忙小跑到陸無硯身邊,小聲說:“三哥哥,我撒謊被識破了,你可得幫幫我呀!”
她故意壓低了聲音,似避開長公主一樣。可是那音量又偏偏可以讓長公主把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楚。她說完了,又用一雙無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偷看長公主。
“怪不得你喜歡這孩子。”長公主笑着搖頭,“叫……方瑾枝,對吧?”
方瑾枝睜大了眼睛,受寵若驚地望着長公主。她驚呼:“天吶,您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行了,行了……”長公主忍俊不禁地擺了擺手,“這孩子是喫糖豆兒長大的吧,小心甜壞了牙。”
望着長公主臉上的表情,方瑾枝心裏是真的徹底鬆了口氣。她不經意間轉頭卻看見陸無硯一直凝視着她,那目光中有一絲她不太懂的情愫。她還沒來得及細細探究,陸無硯已經轉過頭,望向了長公主。
“母親是又要回宮了嗎?”
“嗯,我不能離開宮中太久,打算一會兒就回去。”長公主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陸無硯的身上。她也捨不得。
陸無硯沉默了一瞬,忽道:“母親有沒有想過,您事事料理周到,也許會讓他更加依賴您。”
這話不用陸無硯說,長公主也知道。可是小皇帝如今的情況……
不是她貪戀權利,而是如果讓她現在放權,小皇帝實在擔不起這個大遼。
長公主也明白陸無硯的好意,只是說:“母親會好好考慮的。”
“留下來多住幾日吧。”
長公主猶豫不決。
陸無硯勾了勾嘴角,笑道:“母親是不是忘了再過幾日是無硯的生辰?更何況,我昨夜已經跟他說了你會留在陸家直到過了十五。”
長公主愣了一下,她一雙鳳目中瞬間染上一絲慌亂的愧疚。她忙說:“好,我留下來陪你。”
宮中、朝中,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就先放一放吧。長公主此時是真的只想留下來好好陪一陪自己的兒子。
她既與陸申機到了這一步,實在不想住在他那裏,免得尷尬。她說:“母親瞧着你這垂鞘院不錯,想搬來住了。不知道成不成?”
其實陸無硯已知道她與父親即將和離。陸無硯還知道她和父親這次的和離,就是死別。
前世的時候,幾年後長公主因陸無硯的緣故,遭到荊國兵馬圍剿。她不想成爲兩國交戰時荊國的籌碼,以身殉國。陸申機不顧生死調兵相救,也未曾來得及見她最後一面。甚至,連爲她收屍都不能。
陸無硯是親眼看着她跳下城樓的。看着她的熱血灑在大遼的土地上,看着敵軍的馬蹄踐踏她的屍身。真正的屍骨無存。
只不過她死前已籌謀好一切,甚至她也有逃生的機會,可她把自己的死設計成這個局中最關鍵的一環。最終整個荊國葬送在她臨終前佈下的局中。荊國怎麼都想不到會輸給一個死人。可惜荊國對大遼俯首稱臣時,她不能親眼看見。
陸無硯垂了一下眼,忍下眼底的那一絲溼潤。上輩子他不理解她的保護。這輩子,定不會再做她的累贅。他理了理情緒,笑着說:“母親能在我這裏住,兒子高興還來不及呢。”
長公主又說:“昨夜的事情,你不必憂心。”
“我知道。”陸無硯並不意外。
幼時陸無硯在宮中住過一段日子,和小皇帝雖然差了輩分,可年紀相仿。小皇帝總是跟在陸無硯身後,甚至不懂事的年紀亂了輩分地亂喊他“哥哥,哥哥!”
後來陸無硯代替小皇帝做了兩年多質子。所以朝中有人想責罰陸無硯的話,根本不需要長公主出面,小皇帝第一個站出來保陸無硯。
前幾年朝中羣臣也曾因爲陸無硯無禮的態度而不滿,向來軟弱的小皇帝第一次大發雷霆,在朝堂上摔了奏摺,怒道:“未替朕嘗過牢獄之苦者,皆無資格指責他!再妄加非議,斬!滿門抄斬!”
是以,毆打皇帝這事兒,放在別人身上那是株連九族的罪過。可放在陸無硯身上不過引起朝中慣例的不滿,什麼實質性的懲罰都不會有。畢竟,這也不是陸無硯第一次揍小皇帝了。
長公主既然決定暫時住在垂鞘院,自然要派人收拾一下東西。方瑾枝十分狗腿地跟上去,討好地說:“我幫公主搬家!”
看着眼前笑嘻嘻的小姑娘,長公主怔了片刻。她剛剛不是想要試探一下這個孩子會不會在陸無硯身上使小聰明嗎?怎麼反倒被她哄得忘了正事。
算了,不過一個六歲的孩子。
“瑾枝,來。”陸無硯有些無奈地招了招手,“你是不是忘了我給你換了院子?你纔是要搬家的那一個。一會兒入茶會幫你安排,然後她就先借你用一段日子。”
“哦……”方瑾枝敲了一下自己的頭。一想到新院子裏有小廚房,她的一雙明眸立刻亮起來,急說:“我這就回去搬家!入茶在哪兒呢?我去找她!”
偏巧這個時候入茶進來,她對着方瑾枝淺淺一笑,纔對長公主行了一禮,說:“長公主,入醫求見。”
長公主蹙了一下眉,大步走出去。入醫正和入烹說話,都是一同長大的姐妹,多年不見,倒是有不少要說的話。見長公主進來,入烹和入醫同時起身行禮。
“你們兩個下去吧。”長公主揮手,入茶和入烹都靜靜退下去。入烹去準備膳食,入茶則是領着方瑾枝去搬家。
“陛下身體如何?”長公主問道。
入醫猶豫了一瞬,才說:“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那就是不太好。
“讓你辦的事情怎麼樣了?”
入醫硬着頭皮,說:“奴婢無用,並沒有研製出更好的藥方……”
長公主倒是沒有指責,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陛下私下接見陳王所爲何事?”
“稟公主,陛下……說丘尚州的豆腐很好喫,跟陳王要了方子,賜給了御膳房……”
長公主嘆了口氣,有些疲憊地說:“確定沒有別的事情?”
入醫點頭,道:“陛下接見陳王時,奴婢一直在場。陳王告退以後,奴婢仔細查看過,陳王不曾給陛下任何書信。陳王那邊的人也沒有發現異常。”
長公主很明白站在她這個位置,每一步都得走得謹慎。並非懷疑小皇帝,只是最基本的自保。剛被逼上這個位置的時候,她直爽的性子沒少挨暗刀子。也是那些曾經的“摯友”、“親人”讓她慢慢成長起來。
敵國、衛王、佞臣,這些要防。就連她一手扶植起來的小皇帝也同樣要防。雖然小皇帝待她一片真心,可是以後呢?
倘若她一手栽培起來的川兒受人挑唆向她拔刀……
長公主眯起一雙鳳目,她既然能夠讓楚氏皇朝起死回生,在必死的局中將楚懷川送上龍椅。她也同樣可以將他拉下來,取而代之。
她保的是大遼,從來都不是楚懷川。
不過,長公主真心希望永遠都不會有川兒向她以及陸家拔刀的那一天。
長公主收收心神,問:“陛下這幾日過得如何?”
“陛下還和往常一樣,只不過總是嚷着要來陸家找您。”
長公主又問:“無硯的事情,那些老臣是不是又跪在正德店外滔滔不絕?”
“是……”入醫吞吞吐吐地說,“不過……都被陛下哭跑了……”
“他又哭了?”長公主有些無奈地輕笑了一聲。
這孩子究竟什麼時候能夠長大?
長公主不由拿出陸無硯來比較,怎麼看還是自己的兒子更加優秀。她未塗丹蔻的手指輕輕釦着桌面,想起陸無硯,她不由蹙起了眉,問道:“確定他沒有對無硯心中怨憤?”
入醫搖頭,稟:“當時陛下還暗中將事情壓下來,可不湊巧的是被一個小宮女撞見了。小宮女的驚呼聲纔將事情捅破。事後陛下還是拽着小主子的袖子,讓小主子留在宮裏陪他玩……由始至終,奴婢都在暗處,陛下並不知曉。”
入醫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依奴婢所見是小主子故意將事情捅出來的。”
長公主並不意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吩咐:“給入酒帶信,讓她暫停手裏的事情,速歸。再將雲先生也一併請回來。”
“是。”入醫答應下來,卻並沒有立刻離開。
“還有事?”
“陛下說奏摺太多批閱不完,讓奴婢帶了過來給您……”
長公主嘆了口氣,讓入茶將那些奏摺帶過來,細細批閱。
“天吶!這裏好大!一直都閒置着沒人住嗎?”方瑾枝驚訝地望着眼前的新院子。
一旁的入茶柔聲說:“表姑娘有所不知。府中少爺們小時候都住在後院,等到八歲纔會搬到前院。這一處院子正是三少爺幼時住的。”
方瑾枝更驚訝了,她指着眼前的新院子,問道:“你是說這裏是三哥哥小時候住的地方?”
“是的,只不過三少爺幼時常入宮小住,並不是一直住在這裏。所以這座院子自從建成閒置的時候更多,裏面的一幹家具幾乎都是全新的。”入茶細細解釋。
“哦……”方瑾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之前她還疑惑三哥哥從哪兒給她弄一個自帶小廚房的院子,竟是沒想到是他以前住的地方。
新院子不僅大,而且是真的離三房很遠,已經屬於大房那一片。方瑾枝還發現新院子在整個陸家的佈局裏十分靠前,距離前院也不過幾道牆而已。
尤其是距離垂鞘院很近!
這個新院子雖然比垂鞘院小了許多,可是佈置大抵相同。方瑾枝想了想,放棄了正屋,隨便找了個藉口讓下人把東西搬到了閣樓。小閣樓一共有三層,她決定住在三層,平時儘量不許丫鬟們上來。隔着樓層,她教起兩個妹妹說話、走路就方便多了。
兩個妹妹的情況拖不得。方瑾枝真的擔心再這麼拖下去,她們兩個就一輩子都不會說話、走路了。
看着家僕搬東西,方瑾枝提心吊膽。她很怕那些家僕隨意把箱子一摔,磕壞了兩個妹妹。又怕他們擅自將箱子打開。直到她親自盯着家僕把那個大箱子放到了地上,她才鬆了口氣。不過搬家總是要有很多奴僕進進出出。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他們,一點都不敢馬虎。
所幸當初她搬來的時候隨身並沒有帶太多東西,而新院子那邊一幹家具俱是不缺,所以搬家這事倒也沒折騰太久。更何況有入茶有條不紊的張羅着,並不用她多費心。大件都佈置好了,有些小東西讓自己的丫鬟慢慢拾弄就成。
“姑娘,眼瞅着就要過飯點了。您想喫什麼,奴婢去小廚房給您做。”阿星抽空從院子裏走進來。
一想到小廚房,方瑾枝是真的高興。她伸了個懶腰,說:“最近牙疼,做一些軟一點的東西。”
一旁整理箱籠的阿月笑道:“姑娘是要換牙了。”
方瑾枝揉了揉自己的臉,怪不得她這幾天牙疼。她一邊往樓上走,一邊說:“好睏,我要上去睡一會兒。午膳做好了先溫着,別喊醒我。等我醒了再下來要。”
阿星忙應着。
方瑾枝打着哈欠上樓,可是等到她爬上了三樓,臉上還哪有半點倦意?
她匆匆進了自己的寢屋,先是將門閂上,又仔細查看了窗戶是否關好,這才進了拔步牀裏。這一處原本有一張九成新的黃梨木架子牀,可是畢竟是陸無硯睡過的,所以她便讓奴僕將她的拔步牀費勁搬了過來。
“這下可以放心教她們了……”方瑾枝握着手裏的鑰匙,脣畔梨渦初現。
方瑾枝將放在牀邊的大箱子打開,露出兩個小姑娘略緊張的小臉蛋。
“平平、安安不怕,是姐姐。搬家的時候沒有嚇到吧?有沒有磕着碰着?”方瑾枝站在大箱子旁邊,揉了揉兩個妹妹的頭。
兩個小姑娘這才甜甜笑起來,她們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聽姐姐說,咱們搬新家了,新院子可寬敞啦。這裏是三樓,平時那些下人不能輕易上來。”
聽方瑾枝這麼說,兩個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裏染上萬分歡喜。
“還有一件事情姐姐要跟你們說。姐姐要教你們說話、走路,咱們平平和安安不能一輩子住在箱子裏呀!”雖然前路忐忑,可是方瑾枝已經下定了決心,她是一定要搬出陸家的。到時候尋一處寧靜的小鎮,讓兩個妹妹可以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不住在箱子裏?
兩個小姑娘都有些迷茫地望着方瑾枝。
方瑾枝扶着兩個妹妹坐起來,她說:“姐姐知道平平和安安是天下最聰明的孩子,你們能聽懂姐姐的話。而你們之所以不會說話完全是因爲從來沒有開口的機會。不怕,平平、安安不怕。咱們說話,說什麼都行。”
然而兩個小姑孃的嘴巴緊緊抿着,更是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方瑾枝耐心地說:“嘴巴張開了才能說話呀。來,像姐姐這樣把嘴巴張開。”
兩個小姑娘有些生澀地張開嘴,可是仍舊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方瑾枝張大嘴,發出“啊”和“呀”的音,又一次次指導着兩個妹妹。可是兩個小姑娘脣形都是對的,卻仍舊發不出聲來。
方瑾枝並不氣餒,一次又一次反反覆覆地教。教到口乾舌燥,她就小跑到桌子旁大口喝茶水,然後折回來繼續教。
直到小半個時辰以後,兩個小姑娘才能勉強發出“啊”的音。而且聲音很小,要方瑾枝貼近她們才能聽見。可是總歸是有了進步,方瑾枝很滿意!
“真棒!”方瑾枝伸出大拇指毫不吝嗇地誇獎。
兩個小姑娘也都開心地笑起來。她們不明白說話有什麼用,可是得了姐姐的誇獎,看見姐姐笑起來,她們兩個就好歡喜。
“好啦,今天就到這兒啦。姐姐明天再教你們。”方瑾枝揉了揉她們兩個的頭,她沒有將箱蓋蓋上,只是仔仔細細地將拔步牀的幔帳擋好,然後讓下人將午膳直接端了上來。
她來不及自己喫,就捧着午膳給兩個妹妹。看着兩個妹妹大口大口喫着香蛋羹,比她自己喫還要香呢!從今以後,兩個妹妹再也不用喫奴僕悄悄帶回來的殘羹冷炙。她們兩個想喫什麼,她就吩咐小廚房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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