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丑時（十六）
廣州菜素來講究新鮮、原汁原味，喫雞有雞味，喫魚有魚味，喫青菜都得有菜味，纔是至高的饕客美食。
即便是燉、燴、燜，加些佐料，最終結果都要入嘴即能嚐出本味，不讓佐料壓制味道，纔是粵菜精髓。
傍晚陳知理來到酒家時，菜還沒有上桌。
滿琳琅也沒有讓他點菜，他前腳剛進，酒家老闆就出去了，片刻菜陸續上來。
葷素菜就有十二道，蟹蓉燕窩、蝦仁素炒、生炒田雞、牛腩鍋、金銀?、五柳石斑、梅菜扣肉、乳豬片肉、五指毛桃?雞、江南百花雞這些??最大的特點是沒有一根辣椒，連微燙舌頭的胡椒都只在豬肚包雞的湯裏出現。
陳知理客氣說：“滿小姐約陳某，隨便喫點就好。”
滿琳琅笑笑：“如今頭一回約見，陳局長賞臉，自然是不能隨便喫點。一回生二回熟，等第二回熟絡了，再喫些家常便飯吧。”
一旁的服務員滿上米酒，滿琳琅稍一示意，他就退了下去。
包廂裏只剩兩人。
滿琳琅敬他酒，“這次多謝陳局長替我解圍。”
陳知理說：“滿小姐客氣了，舉手之勞。你本就是善舉，即使我不出面，你也會安然無恙，只是時間問題。”
滿琳琅一笑：“被人審問可不是什麼好事，除去此事，往後還要勞煩陳局長照應。”
“滿小姐只管開口就是，我陳某能辦到的一定辦。”
“說起來還真的有。”滿琳琅說，“我們滿家這些年多在外地做生意，茶、酒、綢緞、藥材都有涉獵，初來乍到，不知道城內這些生意誰是龍頭，想先拜訪認識認識，免得以後做生意傷了和氣。”
陳知理又怎麼會不知道她想讓他做中間人引薦的用意，只是被當做墊腳石，總該有個表態。
還不等他提，滿琳琅就說：“聽聞陳局長如今居住的房子已經有近三十年之久，還是您結婚時所購置。廣州城天氣潮溼，又多回南天，房子久住恐有黴味。我恰好城南有座宅子新修，但又更喜住山上，陳局長若是不嫌棄，您過去看看。”
說着就將盒子推了過去。
裏面的鑰匙輕輕一動，嚓嚓作響。
陳知理沒有動，也沒有露出喜悅之色，淡淡說：“滿小姐客氣了，既然馮司令叮囑我讓我好好招待您，那就一定會幫你在城內站穩腳的。我和我夫人住慣了那裏，不想搬了。”
“陳局長當然會盡心爲我領路，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您務必收下。”滿琳琅誠懇說，“您若不收，我也不好意思找您幫忙。”
好一番推遲，陳知理終於收下了鑰匙，“宅子我就不收了，平日裏沒事我替你巡邏巡邏宅子，近來竊賊瘋狂，怕不安全。”
“那就多謝了。”
滿琳琅又敬酒一杯。
待簡單喫了點，陳知理便拿着盒子下樓，讓司機去新宅子。在車上他打開盒子，是兩個嶄新的鑰匙。
到了宅子，他打開門，廳堂那放着一個盒子。
他用另一個鑰匙開鎖。
“啪嚓。”
鎖頭打開，盒蓋掀起，滿滿一盒小金豆。
饒是陳知理也微微訝然。
他從馮司令口中知道滿琳琅有錢，可沒想到出手如此闊綽。
錢拿的越多，這事要辦的也越多。
但錢拿的越多，能辦的事也越多。
陳知理鎖好盒子，將大門鑰匙放下，乘車離開了。
這邊滿琳琅也離開了酒店，看看天色還沒完全沉落，乾脆去了宋正義的店裏。
她迎面進去，正碰到龍耀林出來，她問：“嗨，龍警長要走了嗎？”
龍耀林收回了要邁出去的腳，“沒有，透個氣。”
說完他就折回，坐下喝茶，剛要收走茶杯的宋正義問，“你怎麼……”然後就看見了跟着進來的滿琳琅，他立刻噤聲改口，“你現在下山，今晚還回山上嗎？”
滿琳琅坐了下來，雙手託腮看他，“我睡在這了好不好？”
龍耀林滿口茶水差點噴濺。
宋正義臉不紅心不跳地說：“給你打個地鋪，兩個人擠在一起熱。”
滿琳琅咯咯笑了起來，“那我冬天再來問。”
“好。”宋正義淡定應聲，動了動鼻子說，“你去喫酒席了？有點葷菜的味道，還有點甜米酒的味道。”
“狗鼻子？”滿琳琅低頭輕嗅，一點異味都沒聞到。
龍耀林也沒有。
滿琳琅說：“我跟陳知理喫飯了，謝他替我解圍。”
宋正義皺眉：“就這麼簡單？”
“對呀，就這麼簡單。”
宋正義把茶杯推給她，略一想，搖頭說：“不會這麼簡單。”
滿琳琅饒有興致地問：“那你猜猜。”
“你要接近我們局長。”龍耀林說，“他在城裏有權有勢，你多結交一個朋友並不是什麼壞事。”
滿琳琅瞥向宋正義，“宋老闆怎麼說？”
還在細想的宋正義抬頭看她，突然眉頭又鎖了起來，竟有一種可怕的感覺襲面而來。
明明是個很可愛的姑娘，可總讓人心悸。
“或許一開始，你的目標就不是易奉崇。”宋正義倚椅而靠，目光離她遠了一些，似乎更能安全一點，“你一開始的目標，就是認識城內的商賈和權貴。”
滿琳琅的眸光浮沉着，沒有打斷他。
“雖然你說你在排查饕餮，但易奉崇多妻妾，人也急躁沒主見，家裏的生意大部分都是易夫人在打交道，他實質只是個遊手好閒狐假虎威的人，這種人根本不可能是你認爲的饕餮。”
“那爲什麼你要把鬼宅的髒水潑給他？”
“因爲你知道有名望的商賈中，他最容易受到刺激，大動干戈，鬧得滿城皆知，隨後你將饕餮的事放出。而警局驗屍後，因有當年的老仵作在，所以一定會得出一個結論，人都是饕餮殺的，饕餮的事幾乎不用你怎麼吶喊，百姓都會重新知道。”
“你本來可以就此打住，可你跟着要上山的易奉崇和警察走了，來到了警局，還動用上麪人脈讓陳知理撈你出去。”
宋正義盯着她沉思片刻，“我之前就好奇你爲什麼這麼做，直到你剛纔跟陳知理喫了飯。”
滿琳琅好奇問：“哦？喫飯這事又怎麼了？”
宋正義說：“借這件事跟陳知理搭上關係，可他向來不太管警局的事，只愛在商賈政界中周旋，按理說對你找饕餮並沒有什麼幫助。想來想去，唯有他的人脈可用，也就是借他的面子，打入商界和政界，再逐一排除找到饕餮。”
龍耀林聽了好一頓分析，突然覺得自己有點驢腦子。
就一頓飯，宋正義就倒推了八百回合？
滿琳琅輕輕拍手笑得明朗，“不愧是我選中的盟友呀，宋老闆，你真是知我花花腸子的蛟鮪。”
兩人看她，“蛟什麼？”
“蛟鮪呀，醫書《靈樞》裏記載的肚子裏的一種??長蟲。”滿琳琅說，“會讓人肚子痛的蟲子。”
宋正義：“……我竟不知你是誇我還是罵我。”
“當然是誇你。”滿琳琅笑盈盈說，“我怎麼會罵知我心思，解我謎題的宋老闆呢？”
龍耀林搖搖頭，“彎彎繞繞的，費那麼大心思。”
“這樣才能不動聲色地接近有饕餮嫌疑的人，而且還是經由陳知理介紹，他無疑是最合適的介紹人。”宋正義說，“你下一個目標是誰？”
“商會會長。”滿琳琅說，“他爲人沉穩幹練，一臉老謀深算的樣子，值得我懷疑。”
“也不是沒有道理。”
龍耀林說：“警局那邊已經驗過屍，算是半結案了，如今還在找家屬。因天氣炎熱，屍體腐爛得快，商會副會長顧修德派人出面安葬義莊的受害者。”
滿琳琅說：“從山坑裏把他們拉上來時，我也去找了他們的親屬。只是很奇怪，沒有任何線索。”
宋正義略有些意外，“連你也找不到他們的訊息？”
他的信息都查得一清二楚，竟查不到這些人的。他問：“難道他們都是乞丐？”
“有這個可能，要麼就是外省來找活的，要麼就是乞丐。”滿琳琅眼神微凝，“畢竟連我都查不到的人實在不多。”
她看看天色，已經完全暗沉了。
“哎呀，回不去了，宋老闆準備地鋪吧。”
宋正義一頓，“你說真的？”
滿琳琅詫異，“我像是會胡說的人嗎？”
??那可太像了。
龍耀林起身說：“我有車，可以送你回去。”
滿琳琅雙手抱胸盯着他，龍耀林明白了，說：“我可以上山，把你送到家門口。”
滿琳琅沒好氣地問：“你是程咬金嗎？”
“我不是，我是龍耀林啊。”年輕人無比誠懇地說，“走吧，我是警察你不要怕。”
“……”
宋正義忍笑：“對啊，快走吧，孤男寡女的同住一屋，你是想影響我的桃花運嗎？”
滿琳琅哼哼兩聲，這纔拿起扇子跟龍耀林走。
走出大門她回頭看看宋正義，那笑得一臉高興，像送走了大瘟神。
??遲早她會解開他身上的不老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