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寅時（十六）
龍耀林雖然身手矯健，但他也着實被那些信徒震驚了。
在平地上時一副副病懨懨的模樣，跪地哭的，大聲懺悔的，可饕餮一聲令下，他們竟“活”了般，瘋狂地追逐他，甚至拿石頭從後面向他投擲，幾次都被扔中，只能慶幸沒有砸中後腦勺。
他跑入林中，此時月入雲中，光線驟然晦暗，他的步伐放緩。
後面的人本該也看不見，可是他們遠比他想的要拼命，竟有人不怕絆倒飛奔而來。
摔倒了身後的人就踩着地上的人過去，林中的打殺聲、喊叫聲混雜，穿透陰暗山林，這裏宛若人間地獄。
氣氛恐怖至極，讓龍耀林也覺毛骨悚然。
再跑似乎只是浪費體力，是無法擺脫背後幾十上百人的。
想清楚後，他猛地停了下來，轉身盯向那羣“惡鬼”，伸手解開了脖子下衣服的第一個扣，穩紮步伐，擺出了迎戰的姿勢。
一人撲來，他一個衝拳擊在那人鎖骨上，衝勁之大，伴隨骨裂聲響，那人慘叫倒地。
其餘人都愣了愣，更加兇狠地衝向他。
龍耀林貫拳掃腿，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兩個，來一羣打一羣，打得滿林慘叫聲迴響，與夏夜蟲鳴交織，奏了一曲酣暢淋漓的音樂。
打到最後，龍耀林也是手痛腳痛渾身痛，臭皮匠再怎麼臭，那也是實打實要打架的人，擋十個還好，幾十個人輪番打下來，偶爾還有幾個會拳腳的，打得更是費手費人。
他拾起地上枯枝打了幾個，斷了又撿，倒還不如手腳打得迅速。
終於是累得要斷氣時，那些人倒地再也不敢起來捱揍了。
龍耀林也背靠樹幹，大口喘氣，就沒打過這麼累的架！
這些人跟狗有什麼區別。
他稍作休息喘勻了氣，就踏過他們往回走，他要去找宋正義和滿琳琅。
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還能再碰到饕餮。
??饕餮。
龍耀林疲倦的眼神又堅定起來，快速往回奔去。
往東邊方向跑的宋正義身後同樣有數十人追趕，因教主有令主要活捉女人，所以追滿琳琅的人反而是最多的。
他本想吸引多一些人來這邊，但如今看來他和龍耀林只分走了一半信徒。
另一半一百多號人，估摸都追滿琳琅去了。
雖然他知道滿琳琅是個狠人，絕不會輕易被捉，但想到她那小小的個頭要奔走林間，他就無法放下心來。
在黑暗夜間奔跑的他視如白晝，無論是樹林裏的樹枝灌木，亦或是山路石子藤蔓，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可信徒卻不一樣，他們根本看不清，甚至詫異那男人怎麼能跑得這麼快。
等如山似海的信徒奔進林中，卻發現怎麼都找不到他的蹤跡了。
前面悄無聲息，連人奔走撥亂草叢的聲音都沒有，空蕩蕩的，像突然消失在人間了。
他們對教主愚鈍，可拋開這點也是正常人。
“人呢？”
“前面該不會是懸崖吧？掉下去死了？”
“前面不是懸崖，是樹林！”
“他會飛？”
“一定是躲在哪個洞裏了，散開找！”
“散開找！”
“找到他！”
“宰了他??”混在人羣中的宋正義也跟着喊了一句兇狠的口號。
??他一路疾行，知道這麼跑不是辦法，總不能硬打，那得多費勁，有力氣沒處使的笨蛋才這麼做。
最重要的是他還得回去找他的朋友。
能碰到饕餮最好，至少讓他看看他的臉。
他殺了那麼多人，自己卻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所以有距離優勢的他迅速爬上了樹，等信徒們過去了，他就從樹上下來，悄摸摸地混在了“尾巴”那，再跟着喊口號。
都是黑衣黑袍，黑燈瞎火的，沒有人認出他。
信徒們散開了去找人，他也往後邊散去，往巨石那邊去了。
依舊是無人懷疑。
悄然脫身。
陰雲從月亮身邊漸褪，大地重回光明。
皎潔月光映落少女潔白的臉上，額上汗珠依稀可見。
滿琳琅一路奔跑，像頭亂入山林的小鹿，月下疾行，轉眼身影就消失在了這片亂石林中，也消失在了狂躁的信徒眼裏。
在山石上艱難行走攀爬的他們簡直不敢相信那個少女能跑得那麼快。
她的身手矯捷得真的像鹿。
他們詛咒叫罵，哀鳴不已，爲沒有完成教主的命令而悔恨。
他們憤怒地撿起石頭砸着，彷彿少女是躲在了巖石底下，試圖將她砸出來。
但可惜這招沒有奏效，她確確實實是失蹤了。
慕火炎也在找她，那兩個男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滿琳琅，這是教主親口吩咐的，活捉，活捉那個女人。
他急切地在巖石上走動，從上到下，四處張望，都沒有看到人。
最後他只能走向巨石，慚愧地說：“教主，沒有找到滿琳琅。”
“不急。”饕餮沒有發怒，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厚，令人溫暖，“辛苦你被他們鉗制了兩天，這不怪你，只怪滿琳琅太過狡猾。”
慕火炎大受感動，“我再去找！”
他一刻也不想耽擱，雖然很累，但還是再次踏進石林，發誓要找到她。
巨石上的人身影更顯高大，傾斜的月光將他的影子投擲地上，站在陰影下抬頭，仿若看見了個巨人。
尤其是對個子小巧的滿琳琅來說。
“哇哦。”滿琳琅抬頭看着他，驚歎，“你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禽獸。”
饕餮猛然向她盯去，不知道她是從哪裏躥出來的。
但很肯定，她剛纔聲東擊西，騙過了信徒殺回來了。
目的就是他。
敢正面對視他，甚至是要捉拿他的氣勢。
想到這，饕餮忽然笑了，“我竟不知這場遊戲裏，誰纔是貓，誰纔是鼠。到底誰能捉住誰，誰又會喫了誰。”
滿琳琅笑笑，“我好奇，爲什麼你要捉我？”
??饕餮的目標不是宋正義，那就是說，他的身份還是安全的。
??那反向推理，饕餮知道她，甚至知道她的身份。
“你不該好奇。”饕餮聲音微沉，“你好奇了，那就說明……你??不是林靜姝。”
滿琳琅微頓，“你調查過我？”
什麼途經？
怎麼查的？
在她重現花城這短短時日裏，饕餮就注意到她了。
但她的圈子一直都是城中大佬們，而且不過十餘二十人。所以顯而易見她尋人的方向沒有錯，饕餮如今正以一個位高權重，亦或富貴榮華的外皮遊走城中。
滿琳琅的瞳孔微微張大，爲這個猜測許久如今確鑿了的證據而興奮。
“你不是她……”饕餮的聲音忽然充滿玩味，“她的臉，她的身體，每一寸我都記得，那是我見過最完美潔白的軀體，也是唯一一個百毒不侵的身體，雖然她的骨頭在被毒藥侵蝕，她的臉也腐爛了，可她總是不死，足足兩年，她撐了兩年那麼久……這是個奇蹟，對吧，滿小姐？”
滿琳琅沉沉吸了一口氣，隨即冷笑，“你早就接近了我，可爲什麼現在才說這種確定的話？那是不是說，我身上有某個特質，需要你晚上才能確定……”
“真是個聰明的女人，我如今更好奇的是，爲什麼林家的家產，會是你接收？你和林家是什麼關係？”
滿琳琅歪了歪腦袋，“你讓我看看你的臉，我就告訴你呀。”
饕餮沒有理會她，“當年林家雙親離世後，家產都交給了家僕秦媽媽，交代她一定要找到林靜姝，把一切都給她。可你得到了這些家產，但你卻不是林靜姝，卻又要捉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他自言自語着，似乎這件事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
但滿琳琅卻覺心頭髮悸。
饕餮到底對她查到了什麼程度，竟如此清楚林家的其中關係。
“真好奇啊……”
“好奇嗎？”滿琳琅說，“那你先死一個吧。”
饕餮低頭看向自己影子下的少女，她正面朝向自己，直身而立，兩手握槍，那黑漆漆的槍口直接瞄準了他。
隨後“砰”的一聲，子彈飛射。
卻見黑袍被子彈頂住，輕飄飄的“皮”被子彈叩在後面樹木上，風過林間，樹上猶如懸掛了一個黑衣鬼魅。
饕餮在瞬間消失了。
滿琳琅眼裏閃過一絲失望，果然是個幌子，但她早就猜到了他絕不會如此好抓。
能隱藏身份躲過無數次追捕的兇手，怎麼可能會這麼輕易死。
此時宋正義和龍耀林已經摺回，聽見槍聲更快地跑了過來。
就見滿琳琅收起了槍，兩人詫異，“你還會用槍？”
滿琳琅比了個射箭的姿勢，調皮說：“我還會射日呢。”
“……”
“好了該跑了，那幫瘋子又要來了。”滿琳琅一個快跑的手勢，自己先跑了。
宋正義和龍耀林只猶豫了片刻，就聽見三面腳步聲“唰唰唰”地往這邊奔來。
這次他們沒有猶豫，迅速跑了。
那聲槍聲再次響起時，孫明玉的眼睛都快瞪成銅鈴了，“秦媽！”
“聽見了，我沒聾。”
秦媽媽目光如鷹，輕輕抬手，孫明玉隱約看見暗夜中有數十身影鑽入林中，奔着山上去了。
孫明玉的眼真成銅鈴了，“武林殺手？”
“……”秦媽媽的語氣頗語重心長，“少看點話本，武林時代已經過去了，那些人有個新潮的詞。”
“什麼？”
“偵察兵。”
“……”
確實很新潮。
還很厲害的樣子。
孫明玉想着，驀地抬頭，她聽見夥伴們的腳步聲了。
幾乎是同時，三人從林間迅速躥出，還沒等她跟他們歡喜打招呼，兩個大男人卻是一個推着她一個扛了秦媽媽就跑。
前面還有個像兔子溜得巨快的滿琳琅。
“快跑！瘋子們來了！”
孫明玉：“？”
啊哈？
這是唱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