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卯時（二）
雞鳴第一聲，宋正義聽見屋裏有起牀的動靜了，偏頭問，“醒了？”
一會門就打開了，滿琳琅睡眼惺忪地探頭，“你站一晚了呀？進來吧。”
宋正義失聲笑笑，“怎麼我更像是做客的？”
滿琳琅點頭，“對，進來喝茶吧。”
“……好好好。”宋正義頓了頓，“你先穿好衣服。”
“保守，我這不是穿了。”滿琳琅還是關上了門，好一會纔再開門。
宋正義進來先倒了水喝，看着她坐在對面梳理頭髮。發如墨，及腰長，纖纖手指捋着發，溫柔緩慢。
滿琳琅歪着頭看他，“你這連梳子都找不到……宋老闆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等會要滿牀找頭髮了，一根一根地找。”
“非得找？”
“找不到怕晚上勒脖子。”
滿琳琅笑着又捋了下頭髮，盤了起來，毫無預兆地說，“我不是林靜姝。”
“我知道。”
這還是頭一回，滿琳琅真切地好奇問，“爲什麼你一開始就篤定我不是？你又沒有什麼證據。”
宋正義腦海裏閃過許多往事，再看月下的少女，恍如隔世。
他略微怔了會神才說：“大概是當年我總去林家，聽林夫人說過很多林靜姝的事，她的性格、樣貌、習性什麼都說，雖然我沒有見過她，但我對她很熟悉。可無論從哪點看你，你都不會是她。”
“原來如此……”滿琳琅眨着明眸問，“那你現在是不是也因此對我很瞭解了？”
“這不重要。”
滿琳琅瞪眼，“這哪裏不重要？”
宋正義忍不住說：“不要總是假裝喜歡我在意我的想法試圖讓我喜歡你，這是小姑孃的把戲。”
“哦。”滿琳琅垂眸，“我竟是一點吸引力也沒。”
宋正義說：“不是你的原因。”
“也對。”滿琳琅探長的身體又坐了回去，“是你不好玩，老男人。”
“……我、我不老。”
“光長年紀不長皺紋的老男人。”
宋正義仰天長吁一口氣，想揍她。
滿琳琅得意地笑了笑，“解惑了，那可以來說說饕餮的事了。”
“你說。”你說你說你說，不扯男女感情都好說。
黎明將至，雞打鳴的聲音更勤快了，一聲接一聲，喚醒全城百姓，催促他們早起。
小屋的視線也開始亮了，但依舊灰濛濛的。
“有個細節我想和你說，昨天我和饕餮正面交鋒時，他才確定我不是林靜姝。而我很確定他一定是城裏權貴中的一個，因爲他特意查過我。我和權貴們相處時，都是白天和燈火通明，但十五那天夜裏，他卻纔第一次肯定我的身份。所以我想，大概是林靜姝身上有什麼特質要在晚上才能顯現出來。”
“我有個問題。”宋正義將凳子朝她挪近了些，“你繼承了林家的家產，又要殺饕餮，又冒認林靜姝，可是你好像不知道林靜姝……我有個猜測，這些都是秦媽讓你做的，對嗎？”
滿琳琅抱着枕頭想了好一會才說：“你看我像以什麼身份繼承這些的？”
宋正義遲疑了會，滿琳琅忽然笑了，“你好好猜，我不怕你猜。”
“孤兒。”
“……”滿琳琅呼吸微屏，笑不出來了，“哦。”
宋正義明顯感覺得到她被自己刺了一刀，受傷了。但他還是繼續說：“我想前因後果大概是，當年林老爺林夫人過世前，把家產託付給了他們最信任的秦媽，秦媽始終找不到林靜姝，又深知自己年紀漸上，怕自己離去時饕餮還沒有伏法，所以收養了你，教你各種技藝，甚至教你武功，教你槍法，目的只有一個，殺饕餮。”
滿琳琅一手託着腮，手指撩着頭髮，捲了又卷。
??看似耐心，實則怕是想掐死他。
感知到危險的宋正義把凳子往後挪了挪，“你所知道的林家的一切，都是秦媽告訴你的。但你自己對林靜姝這個人的認知是特別模糊的，我也一樣。所以我們大可以問問秦媽，身爲乳母的她或許能解答。”
“嗯，昨晚她送小玉回家，我又來了你這，都沒碰上面，不過等會她一定會來接我，問問她。”
“昨晚的饕餮是障眼法嗎？”
“有可能。”滿琳琅的眼裏又抹上三分小狐狸的狡黠，“但我想仔細查查陳知理。”
正要跟她說資料庫的事的宋正義問：“爲什麼？”
“我所接觸的這些權貴雖然性格各異，但陳知理無疑是最有城府最陰沉的一個，而且他的家世簡單，有權有錢又閒，實在很適合作案。”
“不是他。”宋正義說，“他的獨子當年就是被饕餮害死的，你應該知道。”
“那隻是個傳言，並沒有人知道真相。”
“我知道。”宋正義看着她，這麼多年了，他第一次跟人說起那件事，“當年衙門上山捉饕餮，我誤入一個山洞，在那裏碰見了個迷路的男孩。他說帶人上山捉蛐蛐，路遇一個男人指路山洞，結果全部人都在裏面迷路、失散。我和他一起走了很多天，他跟我說了很多話，可最後還是沒了。”
滿琳琅聽着，忽然明白了，“是陳小龍？”
“是。”
“竟是這樣……難怪你這麼篤定陳知理不是饕餮。”
“嗯。”宋正義說，“剛纔我跟老林去……”
“老林是誰？”
“龍耀林。”
滿琳琅噗嗤笑問，“爲什麼喊他老林？”
宋正義嘆道：“喊小龍我心裏不舒服，總不能喊老龍。”
這稱呼不能細想，越想滿琳琅越覺得好笑，頓時笑得前僕後仰，倒在牀上笑了好一會才爬起來，“好好，老林，給他長輩分。”
宋正義也被她逗笑了，雖然他們做的這些事很危險，可此刻緊繃的心放鬆了些。他說：“我們去資料庫發現有人進去過，而且很有可能就是陳知理。”
“哦？”滿琳琅不笑了，認真問，“他既然不是饕餮，那去資料庫翻林家的資料做什麼？”
“我們打算去查查。”
“也好。”
片刻屋外傳來拄拐的腳步聲，滿琳琅說：“秦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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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是半夜三點才進的家門。”
孫展廳一早起來聽見這話，臉色就沉了下來，心也沉了。
半夜三點……大半夜的……
一個女孩子……
去哪了？在做什麼？這還斷了一條腿，能跑哪去？
往日她做過和同學半夜登山看日出的瘋狂舉動，那次把他氣得不輕，可至少名譽不會受損。
如今她在做什麼？
還能去看日出嗎？
“不是讓你們跟着她嗎？！”
僕人忙說：“我們四個人是跟着她了，一會小姐說要喫炒板慄，支走了一人。一會說要玩泥人，又支走一人……等我們都買了東西回來，就發現小姐不見了。”
鬼靈精怪，一肚子花花心思！
孫展天子女衆多，唯有這個不在自己身邊長大的長女最令他頭疼。
早知道當初就不該把她送到鄉下外婆家。
這都學的什麼，無法無天還無婦德！
孫展天冷聲：“這些話爛在你們的肚子裏，不能有外人知道，否則我把你們扔到珠江餵狗！”
僕人被他兇狠的樣子嚇了一跳，一會纔想起來，“一早小姐就出門了。”
“去哪裏？”
“去時代酒店。”僕人低聲，“百花歌廳被燒，沒人肯接納舞女入住，小姐就找了顏經理，讓他安排房間，收留了她們。”末了還添了一句，“沒要錢。”
孫展天兩眼一翻又天靈蓋一黑，氣得差點暈過去。
“她怎麼跟那些骯髒玩意扯上了關係！”他氣得怒拍桌子，“要不要臉了！！！”
他稍稍冷靜下來，說：“去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