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卯時(六)
滿琳琅再進梨園大門,商販又簇擁過來,她剜了他們一眼,“一次就夠了,多了可就招人煩了。”
“……”視線對撞,姑孃的眼神好像要喫人。
他們趕緊退開,不敢煩她。
許是歌廳燒了,往日要分二心聽曲聽歌的人只剩一個選擇,就通通湧入了戲院,這會剛過正午,人已經多如潮水。
連外道都擠滿了人。
好在孫明玉有廂房,上了樓進去就不擠了。
孫明玉一見她就控訴說:“龍耀林那傢伙揍了我一拳就跑了!我得罪他了?”
滿琳琅撩開她衣裳湊近一瞧,竟然淤青了一塊。她失聲笑說:“他怎麼下這麼重的手。”
不是來關心人的嗎?
怎麼變成喫人了?
“不知道他那人……”孫明玉好一陣抱怨,鎖上的門被人敲響,兩人還以爲是夥計送茶水,可聲音卻不是。
“孫小姐在嗎?”
滿琳琅打開門,饒是知道褚英他們捱了打,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擦了皮見了肉,就沒一塊好的地方。嚴重程度還是讓她喫了一驚,長孫安真是該死啊。
褚英勉力笑笑,“滿小姐你好。”
“你好。”滿琳琅偏身讓她進來,又將門虛掩。
孫明玉問:“你傷好些了嗎?”
“好些了。”褚英走近就給她行了個禮,“謝謝你出手救我們。”
“我都沒救成……別提了,一巴掌就被人打翻在地,丟死人了。”孫明玉仰天長嘆,自不量力,只剩丟人的份。
褚英被她的模樣逗笑,“可是當時旁人都在看戲,你卻爲我們出頭了。”
孫明玉還是仰頭慚愧,丟人丟人。
“說真的,要不是後來梨香園的人來救我們,估計我們已經被打死了。”褚英站了會就覺渾身疼,就不請自坐了,“我想謝謝她們,也不知道怎麼謝好。”
滿琳琅說:“錢雖然庸俗,卻是最好的。”
褚英苦笑說:“我們哪有錢,這幾天喫喝已經把僅剩的錢花完了。真要還,只能是留下來做苦力,打打雜,就是不知道他們願不願意收留我們。”
“別猜了,直接問呀。”孫明玉說,“他們真心要幫你們纔出手的,否則誰願意惹長孫安,他可是商會會長,動動手指頭就夠商家喫一壺了。”
“這就是我擔心的。”褚英擔憂說,“萬一連累了他們怎麼辦?”
虛掩的門外有人說:“怕連累我們就不會幫你們了。”
門被楚月梅推開,她端着一盤子點心過來,剛卸了衣服,臉上的妝還沒卸,進來就說:“我們戲班這些年東奔西跑的,也沒少被人攆,怕什麼。這裏不行就換下一個場子,死不了。”
褚英內疚說:“說的輕巧,可去新地方就是新開始,到底還是奔波的。”
“哈哈。”楚月梅忽然爽朗笑說,“那幫都幫了,能怎麼辦?我們去死一死謝罪?”
“哎哎,是我說的不對,你別把這話掛嘴上。”
褚英怕了她了,要拉她過來坐,手都伸出去了又不敢拉扯,尷尬之際,滿琳琅說:“都坐吧,喝個茶,喫個點心,就是朋友了。”
褚英說:“我哪敢做他們的朋友,如今他們是我們的恩人。”
“這話太見外了,我見不得你們這樣扭捏的脾氣!”楚月梅說,“我早上想了許多事,想來,我們不該如此仇視對方。”
滿琳琅微微笑說:“對啊,你們本就是同行,都是唱歌好聽的人。”
孫明玉急忙圓場,“鬧成今天這種敵對的局面,一定有什麼誤會的。”
褚英默了默還是說:“你們梨園的人恨我們。”
“對,我就是恨。”楚月梅看着他們,濃密的妝容下,雙目堅毅,聲音卻輕輕顫抖,“我們戲曲發展何其不容易啊,明末時,梨園前輩們結合方言和本地歌謠小曲,逐漸有了自己的特色唱腔。可到了清朝,外來唱腔幾乎以碾壓的方式凌駕這‘廣腔’之上。”
她嘆氣搖頭,“那時‘外江班’場場爆滿唱不完,我們‘本地班’卻只能蜷縮在木船上搖曳穿梭。可就算是這樣也沒有擊垮我們木魚歌。前輩們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在唱、念、做、打上苦下功夫,終於奪回江山。可不多久,前輩加入天地會造反,清廷盛怒打壓我廣府梨園,解散粵班,甚至禁演、屠殺前輩……”
說起過往梨園慘狀,在場的人都跟着嘆氣。
楚月梅說着,聲音越發激動,“如今清廷已死,可粵曲仍是吊着一口氣,好不容易見了起色,又碰見這些咿咿呀呀扭捏作態的什麼‘新歌曲’。一起進步便罷了,你們卻非要以高高在上的姿態蔑視我們,覺得我們是糟粕、是老古董,不該繼續存在,這口氣讓我們如何能忍!”
“我們沒有高高在上。”褚英滿臉傷痕,眼裏依舊滿是倔強,此刻多了幾分柔和,不那樣咄咄逼人了,“我們哪有資格高高在上,只是你們總拿正統來說,罵我們是不入流的歌女。誰都看不起我們,連同是戲子的你們也看不起我們,這纔是讓我們最難受的。”
“我們沒有看不起你們,只是你們夜夜擾民,那些聽客又來找事,讓我們扭捏唱些時代歌①,我們說不會,他們還糾纏辱罵,逼得我們罵人。大概是這些話傳到你們耳邊就變了樣,再後來便是各種誤會。”
楚月梅忽然苦澀一笑,“旁人的戲耍,卻引得同樣用嗓子賺錢的人互相敵視、咒罵,甚至大打出手……這何其不是一種悲哀呢?”
褚英怔然。
對啊,他們本就是同一種行業不是麼?
都是唱歌念詞的,都是嗓子好的人,本該惺惺相惜,相互鼓舞支撐。
但他們天生就被“下九流”的觀點影響了,在世俗面前的自卑感讓他們無法面對同行的流言蜚語,最終演變成了這場互罵的鬧劇。
“誤會解除了,以後不會有誤會了。”孫明玉輕聲說,“同爲女人,更要理解對方的難處;亂世之中,更要互相扶持。”
楚月梅和褚英相視一眼,道盡了千言萬語,恩怨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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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霞光藏在雲後,夜幕漸來,黑暗吞天,光芒盡散。
宋正義已經在林家牆外站了很久,偶爾能聽見裏面有很輕微的動靜,不是老鼠發出的聲音,他在山洞裏天天跟老鼠爲伴,它們就算墊起腳尖走路他都聽得出來。
是人。
人的腳底寬大,踩在地面上的動靜跟小動物的小爪子是不同的。
等天完全黑沉,跑來個孩童給他塞了個紙條。
打開一看,是滿琳琅的字跡,要他忙完了去警局找龍耀林。
他心有困惑,但還是收好紙條。聽了聽確認牆內沒人,這才翻了過去。
林家很大,宋正義轉了半炷香都沒看見人,也不知道這會慕火炎去了哪裏。
他走着走着,隱約覺得有雙眼睛在後面注視自己。
四下看去,什麼都沒有。
但是直覺告訴他是有人的。
他越是身處黑暗,就越是敏銳,這是多年身處陰暗之地練成的自然反應。
宋正義假裝沒有發現,故意走快了點。
果然背後的動靜也跟着大了。
也是這點聲響,他確定了那人躲在哪裏。
宋正義猛地回身,快步折回,一拳擊向凳子後面。
男人明顯沒料到他會回擊,肩頭重重捱了一拳。他猛退幾步,定住了身體。
宋正義以爲他至少會思索一下怎麼打,結果對方剛站定就直接朝自己撲來,兇狠地嘶吼,彷彿看見了什麼血海深仇的人。
男人出手又狠又用力,是不顧自己肉疼的打法,每一拳都要揍死對方的氣勢。
宋正義被他的氣勢驚了驚,哪怕他能格擋對方的拳法,也覺手痛。
對方卻好像痛得不明顯。
可是很快他就覺得對方的拳法眼熟,甚至身法也熟悉。
饕餮是認識的人?
快速的過招讓他很難看清對方的臉,但隱約看得出不是他認識的人。
男人的速度越打越慢,這要命的打法太過消耗體力。宋正義看準時機,一拳擊倒對方,死死壓住男人,掄起拳頭就要砸向對方的腦門,黑暗中一瞬與對方正視,卻怔住了。
對方醜陋的、灼傷留痕的臉雖然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樣,可眼睛卻完好。
“三寶,進了衙門後我罩着你。”
“跟着我有肉喫啊,別看我也是衙役,可我是個老衙役!”
“三寶,趕緊立功,站穩了腳,就能在這混喫等死了,嘿嘿。”
“三寶……三寶……”
宋正義錯愕地看着他,渾身像被卸了力氣,眼睛剎那酸澀,“張大寶……”
屋內無燈,院外無月,被他壓住的張大寶看不清他的臉,慌亂中也根本沒聽見他叫什麼,只是感覺到上面的人失了力氣,便趁這瞬間拼命反抗,用力將宋正義推開,自知無力反殺,便拔腿跑了。
宋正義的心口被銅鐘狠狠撞了撞般,悶得他異常難受。
是張大寶。
是他的大寶哥!
是他以爲死了卻一直沒有找到屍體的張大寶!
他趔趄一步,穩了穩步子立刻追了出去。
可牆外已經沒人,巷子空蕩,晚風悽悽,吹得他夢迴當年。
吹得如今都好像是一場夢。
漫長而且殘忍。
宋正義看得出神,真想夢醒,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他還是叫宋三寶,而不是??宋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