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卯時(九)
龍耀林是睡到日曬三竿纔起來的,頭痛欲裂。
等他洗漱好到了梨香園,還覺得腦袋沉甸甸的。他喝了兩杯熱茶才說:“昨晚喝太多酒了,一晚上都沒睡好。”
宋正義說:“我也沒睡好。”
滿琳琅也說:“我也沒睡好。”
四人小隊只剩孫明玉了,她不好意思說:“我睡好了。”她又興致勃勃說,“我昨晚想到個新稿子,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滿琳琅問:“什麼新稿子?”
“歌女與花旦,新與舊的對撞!”孫明玉眼裏亮晶晶的,“我回頭要好好跟同學商討一下,投到報社那,讓更多的人留意到這兩個羣體。”
“孫小姐有心了。”
門外,楚月梅和褚英一起出現,沒有濃妝,一襲旗袍,貼身又顯得兩人身材修長,坐着往上看,頗有壓迫感。
兩人光是和睦地站在一起,就讓人覺得新奇。
褚英說:“寫吧,讓外頭的人知道我們也在努力活着,可沒有做社會的蛀蟲。”
楚月梅輕嘆,誠懇說:“如果可能的話……能否請孫小姐也寫一寫我們那最近遇害的姐妹們……她們實在太苦了,明明沒有害人,可爲什麼會碰到這種可怕的事……”
“上天是不公的。”褚英最後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會寫的。”孫明玉說,“寫你們,寫她們,寫遇難的,寫饕餮……”
龍耀林立刻說:“你這樣會招惹饕餮,太危險了。”
宋正義說:“以饕餮那樣殘忍的性格,你真的會被盯上。”
楚月梅也勸道:“對,孫小姐別碰那東西,太危險了。”
“我想讓更多人知道他的事,讓人們正視他,不再畏懼他,只有不再畏懼,纔可能全民注意到身邊奇怪的人,注意到永生教的信徒甚至是饕餮。”孫明玉沒有退怯,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目的又是什麼,“你們都已經在危險裏,我不怕。”
她的話鏗鏘有力,在旁人聽來彷彿有點不自量力。
可是又被她深深感染了,更堅定、更有勇氣。
極力反對的龍耀林也沒有再說什麼。
楚月梅眉間抹着淡淡憂色,“那孫小姐一定要注意安全,饕餮真的是很殘忍的人。”
“我會的。”
楚月梅又說:“班主說了,明年開春我們準備到處走走,不在一個地方待那麼久了。讓更多人聽聽,瞭解粵曲,弘揚出去。”
褚英問:“缺打雜的嗎,我想跟你們走。”
“戲班人多,一旦動起來,酬勞必然會少,去的又是窮鄉僻壤,人只會變少,恐怕是養不起你們。”楚月梅也嘆氣,“但班主說了,他還是想到處唱曲,讓我們自己決定去留。我是決定去的,但說不擔心也是假的。”
“這年頭的人浮躁,聽曲心煩。”褚英忙說,“我是這樣,寧可聽些輕鬆短小的,也不想一兩個小時坐在臺下聽你們咿咿呀呀,有時可煩了。”
楚月梅說:“我有時也聽不來你們的歌,太快了,歌詞又淺顯,一點故事也沒,聽多了耳朵受難,學不來什麼。”
兩人倒不是在互相詆譭,反而是很誠懇地在說出自己的感受。
滿琳琅聽着兩人說的話,忽然笑笑,“改良吧。”
“改良?”
滿琳琅小扇輕搖,在剛纔出現了個很不錯的念頭,“我這半個月來來回回地聽戲聽歌,前者有時?嗦尾音過於拖拉,後者太過歡快又無深意,假如兩者取長補短呢?”
幾人問:“怎麼取長補短?”
“戲曲改曲,快些;時代曲改詞,深些。”滿琳琅只是想一下就覺得好聽了起來,“把你們編曲寫詞的先生叫來,好好磨合磨合,切磋切磋。”
幾人的思路瞬間清朗起來,連不愛聽歌聽曲的宋正義也覺得可以這麼改一改,“不知他們樂不樂意。”
“可以商量商量,爲了戲曲的百年大計。”楚月梅已是高興,拉着褚英就下樓找班主去了。
“她們走了,我們也走吧。”龍耀林看向宋正義,“去陳局長家裏坐坐。”
剛逃離“虎掌”的宋正義覺得太陽穴又突突突起來,“我不想去。”
“陳太太好像很喜歡你,昨晚你走後她還一直在找你。她很難得願意跟人說這麼多話,你去的話,說不定能問出她許多問題。”
宋正義問:“她神志不清,去套她的話,真實性不能保證,似乎也不太道德。”
“能找到饕餮的話,所有的不道德都是可以原諒的。”
龍耀林說這話是不帶一絲感情的,頗鐵面無私。
三人幾乎是同時意識到除了朋友他還有另一個身份??龍警長。
宋正義不願面對陳太太,但如果是面對了一次以後就不用被他拉着去見,也不是不行。
兩人出了門,孫明玉也去找同學着手寫稿子去了。
滿琳琅坐了一會想了想,她做點什麼好呢。
腦海中閃過顧影影嬌弱受傷的臉,對,她去交新朋友。
&&&&&
陳知理平時並不怎麼在外頭跑,除了必要的社交,一般都是在家裏陪着自己的太太。
他們年少相識,長大了成了親,生了孩子。
他心疼她生育時的痛苦,只要了一個孩子。
取名小龍,希望他能像一條龍精神健康。
小龍虎頭虎腦的,既聰明又大膽。
他們從上海搬到廣州,因水土不服,他的妻子生病了,小龍待得無聊,要上山捉蛐蛐。
妻子讓他陪孩子去,他更擔心她,只讓下人隨行。
隨行的下人有六個。
一共七個人,山上燒了一場大火,沒有一個人回來。
他的妻子後悔得發了瘋,怪她不該生病,那他就能陪兒子去。她深信有他在,兒子就不會失蹤。
瘋到極致,妻子忘記了這件事。
她不後悔了,性格又溫婉起來。
但對每一個孩子都喊小龍。
多年後,她不喊孩童小龍了,見了少年便喊。
到瞭如今,她只對二十來歲的男子喊小龍。
小龍失蹤了,但在她的心裏,自己孩子的年齡是每年都在長的。
他有時不知道她是真的忘記了,還是在假裝忘記。
有時候他也很後悔,如果當初多生一個孩子,是不是妻子就不會這樣痛苦了。
這麼多年妻子身體不好,途中有懷過兩個,可每次當她知道又有孩子了,她的痛苦就會加倍,沒日沒夜地更加思念那失蹤的孩子。
最終肚子裏的孩子也沒有留住。
如今陳知理沒事就陪在她的身邊,明知道她情志鬱滿,心結解不開,或許一輩子都是這樣,但他也期盼着有一天她能放下心結,好起來。
這也是爲什麼他不喜歡宋正義這種小老闆,卻還是耐着性子看他和妻子交談。
不得不說,宋正義一出現,妻子的眼裏就有了飛揚的光彩,這讓他詫異。
“你跟人家女孩子認識多久了,家裏老人好不好相處?”
“錢夠不夠用,變天了,衣服準備好了沒有?”
“可不要辜負女孩子,要認真些。”
“你喜歡誰,要說;不喜歡誰,更要跟人家說清楚。”
宋正義感覺每個做母親的都會操心這些事,他耐心聽着,看了看龍耀林,他意會,找了話跟陳知理上樓談公事去了。
等他們上樓了,宋正義壓了壓自己往外湧的道德感,說:“局長最近是不是很忙?應該很少在家吧?”
“他不忙,最近來了個大老闆,每天都去梨園聽戲,沒事就回家了。”
宋正義知道那個大老闆就是滿琳琅,所以他不是在滿琳琅眼底下,就是在家待着。
“那個大老闆是什麼來頭?如果是我,爲了安全,會去警局查查對方的底。”
“是個小姑娘,挺可憐的,無父無母。”
陳夫人對他的話有問必答,絲毫不隱瞞,反倒對他問自己話高興,“媽媽沒有問你爸,但你爸愛跟我說這些,怕我覺得他在外面有人,事無鉅細總要說清楚。”
看着她這樣高興,宋正義心裏的愧疚又深了一分,“他還說了別的嗎?”
“說了,說她來路奇怪,查查底安心。“陳夫人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主動說,“你爸沒有替誰辦事,他很早之前就已經不這麼做了,說替人做事難脫身,以後還要帶我們回上海安心養老呢。”
宋正義瞭然,他一開始就沒有懷疑過陳知理,如今從陳夫人口裏更加肯定了這件事。
陳知理估計是想查滿琳琅的資料,查到她住的宅子是林家的,又順手查了林家的資料。
純粹是爲了自己安心罷了。
這也就解釋了爲什麼警局資料庫地上的腳印會那麼自然,毫不掩飾。
因爲他一開始就不是爲了掩飾什麼。
目的達成,宋正義想快點離開,多待一刻他的良心就遭受一次譴責。
??假設真的告訴她陳小龍的事,她能不能接受?
接受不了就是一個死字了。
宋正義還不敢賭。
陳夫人在他走神時已經讓傭人去做飯了,等陳知理下樓,日光正朗,客廳寬敞明亮,妻子的神態似乎無比正常,就連宋正義的側臉也讓他一瞬恍惚。
真像是長大了的小龍。
他的呼吸微微發緊,原本確定他是假小龍的心也忽然動搖了。
難道他真的是小龍?
那宋正義的出現是不是可以治好他的太太了?
不,他怎麼會有這麼可笑的想法。
可再一抬眼,妻子笑顏淡淡,溫柔健康。
他又一次動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