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辰時(六)
喫過午飯,孫明玉就又去資料庫忙了,龍耀林也外出巡邏。
回來的路上滿琳琅就說:“看來你已經準備接受老林的提議了。”
“你知道?”宋正義問。
“對呀,因爲你一言不發,眉頭能夾死蒼蠅。”
“……”宋正義捋了捋眉頭,若有所思,“老林說的有道理,饕餮能隱藏這麼多年,又有那麼多信徒,假設真的哪天正面開戰,我們也不是他的對手。”
“雖然不得不承認,但我們滿家能用的心腹確實沒有多少人。”滿琳琅嘆道,“要臨時招兵買馬,也未必來得及,也未必能鬥得過。”
宋正義在面對陳夫人時已經防備卸半,如今再考慮到饕餮的勢力問題,他的心也算是徹底動搖了,“我會多去陳家走動。”
“好哦。”
宋正義沒有去滿家,路過自家路口就回去了。
滿琳琅也回了家裏,城裏的宅子比山上的要小點,可是也不算小。
傭人沒有幾個,走進去空蕩蕩的。
秦媽媽不在,不知道去了哪裏。
她開門進了房裏,瞥了一眼地面上的毯子,那細微的絨毛此時印出了一個腳印。
她微微挑起眉毛,不動聲色走進去,就在背後櫃子閃出一個人的同時,她悠然說:“偷襲我你可能會死哦。”
“……”背後的風驟然停下。
她轉身看去,一張醜陋猙獰的臉落入眼裏。
張大寶盯着她說:“你練過。”
“對呀,我可厲害了,以前能做探花郎的那種厲害。”滿琳琅坐了下來,給他也倒了一杯茶,“宋正義不在,今天也不會過來了,你需要喊他的話,我讓他來。”
“我找你。”張大寶坐了下來,但沒有喝她給的茶,“你想抓住饕餮?”
滿琳琅說:“你先說說你問這句話的目的吧。”
張大寶皺眉,“你真刁鑽,你怎麼可能是林靜姝呢,她端莊賢惠的性格城裏人都知道,不會像你這樣刻薄。”
“你那天也聽饕餮說了,我不是她。”滿琳琅淡然說,“我不是你的舊同僚,也不是你的朋友,我們唯一的牽扯,就是都想殺了饕餮,所以我跟你是平等合作的關係。你如果信任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反之也不必各種試探我。”
話說的實在有些直接甚至薄情,張大寶知道她跟宋正義是完全不同的人了。
他這才說:“我感覺饕餮促成陣法的引子是你。”
“所以?”
“你去做引子。”
滿琳琅笑笑,這個可能性很大,宋正義肯定也想到了,但是他始終沒有說出來。
她很高興,在追剿饕餮的路上,有人覺得她的命也很重要。
但張大寶不同,她不討厭他的直接,因爲她對他沒有感情,所以沒有期盼。
“把你身邊的人都趕走,讓饕餮抓住你,我們尾隨跟蹤,然後擒住他!”
“好一個放長線釣大魚,捨不得小蝦米套不着魚呀。”滿琳琅問,“可你又怎麼肯定我將他引誘出來後,你們能捉住他?”
“這至少有希望!”張大寶站了起來怒聲,“難道要繼續等,繼續抓人,這根本不可能!能輕而易舉抓住他的話,衙門早抓了!警察早抓了!你也早抓了!”
只要一提饕餮,他就異常激動。
他一旦進入到這番模樣,滿琳琅的良心才被牽扯起來。
??不過又是一個無辜又無力的人。
她這麼冷冰冰的做什麼呢。
滿琳琅聲音微軟,“這也是我在計劃的事,只是還沒有計劃周全,所以張伯伯你再等等。”
激動過後的張大寶冷靜下來,他跌坐回凳子上,有些痛苦地說:“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在吼什麼……實在是控制不住……”
“我理解你所遭受的苦難。”滿琳琅說,“我可以做誘餌,但是還需要再計劃計劃,不要像上次那樣被他逃脫了。”
“好。”張大寶要走時又說,“不要告訴正義。”
“不告訴他,那回頭我做誘餌抓人的時候,也不說?”
“是。”
滿琳琅明白了,張大寶可以推她去死,但不想宋正義出事。
“我答應你。”
送走張大寶,滿琳琅就直接去了宋正義那。
她當然是一個誠實守信的人,但??她不會對一個不在乎她命的人守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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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正義和滿琳琅分開後,去了一趟書店,買了本關於二十八星宿的書。
回到家翻看,內容倒是簡單,但是明目繁雜,寓意繁瑣,其中也有關於長生的內容,比如角宿,象徵造化萬物,天下太平;亢宿象徵平安無疾……
“咚咚。”
門被敲響,他想不會是滿琳琅,也不是他的同伴,難不成是生意上門了?
爲了名正言順查饕餮又不真的幹活,他可是費盡心思把店開在了巷子裏。
這是逃不過幹活的命了嗎?
他放下書去開門,見了來人十分意外,卻又合理。
“宋先生,叨擾了。”
顧修德向他拱拱手,“可否進去跟您淺談幾句。”
宋正義下意識看看他身後,沒有看見顧影影,這才讓他進來。
“請,顧老闆。”
顧修德走進裏面,這店鋪即屋子,屋子即房間,小小一間,盡收眼底。他看見桌上的書,笑問:“宋先生對星象還頗有研究啊。”
“閒暇時打發時間看的罷了。”宋正義提壺放在小火爐上,點了火煮,“家裏沒備熱水,顧老闆等等。”
“不急。”顧修德隨手翻看書本,說,“二十八星宿……這門學問有點深。”
“顧老闆也懂星象?”
“我不懂,但我們生意人每次做大生意都會先問問先生,有沒有機緣,能不能賺錢,久了也多少懂一點玄學。”
宋正義微微抬眉,“那顧老闆怎麼看這二十八星宿?”
他們懷疑過顧修德,甚至現在都在懷疑。
顧修德笑說:“古人智慧,能流傳至今的,想必都有它存在的道理。宋先生非要問我怎麼看它們,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知道這對百姓來說,應該是個好東西。”
“那它有沒有可能讓人長生?”
顧修德訝然,“這不可能吧……要說它是什麼仙丹還能喫喫看,可它是天上的星星,摸不着喫不了,怎麼讓人長生?”
“顧老闆說的是。”
水還沒沸,但壺嘴已經慢慢騰起了白白的汽。
又過一會,水沸騰了。
宋正義衝了一杯茶,“茶葉不比顧老闆府上的茶,您將就喝。”
“我顧某喝茶只看人,不看什麼茶。”顧修德喝了半杯他的茶才說,“我是爲了我那女兒來的。”
宋正義當然知道,他總不能是衝着他來的,“您請說。”
“實不相瞞,影影她並不是個很正常的孩子。”
這點他不說宋正義也猜出來了,顧影影的行爲舉止確實跟正常女孩子不太像。
顧修德沉默片刻才說:“她自幼體弱多病,她的母親又去得早,我忙着賺錢給她治病,對她關心甚少。哪怕是請了老媽子照顧,可老媽子又怎麼會對個外人上心。那幾年老媽子在我跟前無比愛護她,可背後卻忽視她、辱罵她、苛待她,直到我發現的時候,影影的身體更差了,脾氣也完全變了。”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是作爲父親深深的自責,“我盡力彌補她,但那幾年所受的折磨已是冰凍三尺之寒,非一日可改。我竭盡全力寵愛她,以爲這是補償,可後來發現這把她的性子養得更是驕縱任性,又過分天真,不諳世事,更難以理解世俗規矩。”
宋正義也見過類似這樣的事,對此他表示同情。
他大概也猜到了對方要說什麼。
??託付女兒。
畢竟顧修德是個溺愛女兒的父親。
“所以??”
正題來了。
宋正義想。
“影影是喜歡你的,我想將她託付給你。”顧修德生怕他拒絕,忙說,“這並不是入贅,宋先生可以放心。你只要娶了影影,想做生意就去做,不想做活也無妨,你不喜別人非議你和影影,我們立刻搬走,去上海,去北京,去英國美國,都可以。”
話已經說的非常隱晦了。
宋正義明白他愛女心切,又怕他因難堪拒絕,話裏話外處處都是謙讓,維護他的尊嚴。
兩人貧富相差甚大,明明是入贅,但可以隨他姓;
做生意顧修德會提供資金,就算遊手好閒也沒關係,他養着;
怕別人說他喫軟飯,他們可以搬到別的城市,甚至出國。
宋正義感嘆顧修德確實很溺愛顧影影,生怕她有一點不開心,更怕做女婿的有一絲不悅。
女婿不悅,女兒便不開心。
這個做父親的……實在是很盡責了。
“顧老闆……”
“宋先生你再想想。”顧修德看得出來他要拒絕,打斷了他的話,“不着急,我不過是來表明我的心意,要你立刻答應確實太難,我也清楚你也絕非是那種閒喫軟飯的男人。但男女之間相處得久了是會有感情的,且相處了看看。”
“……”
“影影她雖然有時邏輯欠缺,但不失天真。”顧修德極力說着女兒的好,卻不知門外已經站了一個人。
宋正義最先看到顧影影,她憤怒、怨恨,似乎要隨時爆發了。
跟她之前乖巧的模樣截然不同。
“你在做什麼?!”
顧影影喊叫着衝了過來,死死抓住顧修德的胳膊,“離他遠點!離他遠點!啊!!!啊!!!!!”
她聲嘶力竭的模樣讓宋正義覺得不可思議,難怪顧修德要說那些話……
她看起來已經不是邏輯不正常了,甚至精神上……
顧修德慌亂了,“影影你冷靜點,我只是來跟宋先生說說話,沒有別的意思。”
“不用你管!!!離他遠點!這是我的事!以前你不管我,現在也不許管!”顧影影怒目圓瞪,拼命拽着他的胳膊,掐得自己的手背青筋爆起,焦急憤怒的臉變得猙獰。
“好好,我這就走,你別生氣了。”
顧修德慌不迭出去,片刻顧影影不喊了。
可下一秒宋正義就看見顧影影僵在原地,隨後身體筆直地往下倒去。
“顧小姐??”
“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