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辰時(十一)
龍耀林去找宋正義時,他正好要出門,聽見他要去找顧影影,他立刻說:“我也去。”
路上他說了蔣天屍體失竊、蔣新隆見神祕人隨後撤案的事。
宋正義便說:“蔣新隆是永生教的人,他昨晚去見的應該是饕餮,還有一個人。”
“誰?”
“慕火炎。”
龍耀林猛地瞭然,“你是說,饕餮讓慕火炎催眠了蔣新隆,讓他以爲自己的兒子復活了?”
“對,這就不難解釋爲什麼家丁發現他的時候他會抱着一棵樹痛哭大喊兒子,然後撤案。”宋正義繼續說,“而且屍體大概率也是饕餮偷走的,昨晚警局大批警力都在顧家,竊賊偷屍體容易很多。屍體不見了,蔣新隆又在催眠術裏看見了‘活生生’的兒子,這讓他更加肯定兒子還活着。”
“饕餮真是狡猾。假如屍體真的是被他偷走了,那肯定找不到了,他會處理得毫無痕跡。”
“是。”
龍耀林眸光沉沉,不由嘆氣,“蔣新隆一個混了那麼久□□的人,卻不知道催眠術,竟然輕而易舉地就中招了。”
這對他來說是很不合理的。
可宋正義歷經過那麼多次生死,也更明白幻想中美好的事有多麼讓人上癮,難以忘懷。
如果當年在洞穴裏他不是總做着美夢,他或許早就沒有力量支撐下去。
所以他太明白蔣新隆的心境了。
“或許是他自己不願意醒過來,錢財上他早已滿足,勢力龐大,獨寵兒子。兒子一死,又無孫兒可以繼續延續這種寵愛,人就瘋了。”
比起催眠來,宋正義其實更傾向這種推論。
蔣新隆的唯一寄託沒有了,他當天就已經瘋了。
如今有機會讓他得到解脫,就不想再醒過來。
龍耀林聽得百感交集,不能理解他爲什麼不站起來去找到兇手,而是沉淪在了幻想中。
“找到兇手,纔是解脫的唯一辦法。”
宋正義說:“不是每一個人都有勇氣面對生死大事,像明玉的母親、陳夫人,還有如今的蔣新隆。”
龍耀林嘆氣,“就沒有人能從生死魔咒裏逃走的人嗎?”
“有。”宋正義說,“比如我。”
他當年被困山上,聽着同僚們的慘叫聲,甚至還在洞穴裏看見了他們的屍體。
他被救下山後,去找自己的父母,可在那漫長的十五年裏,雙親已經相繼離世。
沒有了同伴,沒有了親人。
甚至連自己的身份都不能再用了。
他路過池塘看見那些綠油油的浮萍時,只覺自己跟它們一樣,無依無靠。
不如死了去。
可就在那一瞬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如果死了,崩潰了,誰來抓饕餮?
??宋三寶,你是一個衙役,你是衙門僅存的一個衙役。
??你有自己的使命要做。
於是他活了下來,帶着愧疚、痛苦,以及抓住饕餮的決心活了下來。
“宋老闆有親人被……”龍耀林意識到自己的口快,“抱歉。”
宋正義笑笑,“我挺過來了,而且我相信饕餮一定會伏法,即使抓住他的人不是我們,也一定會出現那樣一個人。”
龍耀林隱隱被觸動了。
他說:“有時候我真的覺得,你比我更像一個不忘初心的警察。”
??誰說不是呢。宋正義想,如果衙門沒有被滅,他們會一起迎着新朝代的到來,將長布衫換成警服,成爲警局裏的“老人”。
和年輕的警員們,一起懲惡揚善。
只是時代好像發生了裂縫,他鑽進了裂縫裏,迎向了另一種不能預知未來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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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的家丁比之前要多了一些,新招了十來個。
宋正義敲門拜訪,家丁不肯放他進來,說:“老爺吩咐了,誰來也不能進來,先生見諒。”
龍耀林問,“顧老闆在家嗎?你通傳一聲訪客是誰。”
“老爺剛剛出門了。”
“那我找你們小姐。”
“小姐就更不見人了。”家丁又說,“她身體不舒服,這會還沒起來。”
宋正義正想午後再來,管家急匆匆跑了過來,“是宋先生吧,快請進。”
他迎了宋正義進來,邊走邊說:“小姐聽見您的聲音就起來了,連精神頭都好了很多。”
宋正義微微一頓,聽見?起來?
所以剛纔顧影影是在二樓閨房吧。
他只跟看門的說了兩句話,顧影影就聽見了?
他抬頭看向二樓窗戶,再看向大門,大門高聳,從二樓的角度應該是看不見站在大門下的人的。
所以她確實是聽見他的聲音才讓他進來,而不是看見才請的。
龍耀林沒有意識到這點,他以極快的速度觀望顧宅的佈局和院子,試圖找到隱蔽的出口,來爲顧修德是饕餮添上新證據,而不是止步猜測。
進了客廳,管家就把龍耀林留下喝茶,宋正義由女傭領着上樓了。
許是病了兩天,顧影影的面容慘淡,脣色幾近蒼白。女傭正給她梳理長髮,這纔不顯得凌亂憔悴。
她見了宋正義十分高興,呆滯的眼裏都有了神採,“宋正義,你來看我了,我很高興。”
直白得不能再直白,好像一點人情世故也沒有學過,直來直去,自己開心就好的模樣。
宋正義坐下問,“你好點沒?我路過八寶齋買了些點心,放在樓下了,不知道你愛不愛喫。”
“我愛喫。”顧影影握住梳子,“你去拿,先不要上來。”
她想單獨地、好好地跟宋正義說話。
女傭立刻下樓去了。
顧影影長髮及腰,黑如瀑瀉,直如長流。晨曦灑到坐在窗前的她身上,似鍍金光,整個人都顯得溫柔嬌弱。
宋正義想,如果她不是個病人,那在世人眼裏,該是多美好的一個女孩子。
顧影影忽然走了過來,直接走到他的面前,伏在他的膝頭上抬臉看他,“爸爸說可以讓我們在一起,滿琳琅也沒有意見,你能不能也別有意見?”
宋正義本來要避開她,一聽這話瞬間回神,“滿小姐沒有意見是什麼意思?”
“她問我假設你們結婚我會不會在意,我說不在意。你看她都願意做出這種假設了,那肯定是接納了我的存在,對吧?”
不對!這是什麼歪理。
宋正義想挪開她的手,這一瞬用力,發現她的手死死壓住他的膝蓋,根本挪不了。
他暗暗喫驚,更加用力,可顧影影宛若石墩,紋絲不動。
偏顧影影還滿臉真摯地看着他,彷彿是他無力,而不是她神力。
宋正義想,要是顧影影有心把他扣在這,他恐怕是走不了了。
他鎮定下來,說:“來日方長,以後再說。”
這話在顧影影聽來滿含希望和意味着接納,頓時愉悅,起身便跳起舞來,一遍又一遍地轉着圈,裙襬飛揚,長髮如墨暈染。
本該一切都顯得那樣美妙,但在宋正義看來,這很詭異。
他知道得病不是顧影影的錯,對她的病癒發同情起來。
顧影影是真的開心,她的心情像蝴蝶那樣飛着,又飄回宋正義面前,“我知道,你從來都不討厭我。”
她一伏低膝頭,宋正義又覺石墩壓來。
哪來的這麼大力氣呢……
他看着她,怎麼都不像是當年在洞穴遇到的女人。
一是年齡不符,假設她也長生,那這個假設可以劃掉。
二是她的身形,當年那女人四肢趴地,修長結實,跟如今瘦弱的顧影影不同。
他想起今天來的目的,雖然道德缺失,但對確認顧修德是否是饕餮有很大的幫助。
“顧小姐……”宋正義低聲,“昨晚你一直在家麼?”
“是,在。”
“你爸爸呢?”
“他出去了。”
宋正義瞳孔驟然變大,微微握緊拳頭問,“去了哪裏?什麼時候出門的,什麼時候回來的?”
“晚上喫完飯走了,早上纔回來喫早飯。”顧影影毫無保留地說,“他經常這樣。”
宋正義的腦袋已經在嗡嗡叫了。
龍耀林說警員沒有看見顧修德出來,他相信警員,可他同樣相信顧影影。
“你知不知道他去哪裏?”
“不知道。”
“做什麼事?”
“不知道。”
宋正義忽然覺得有個問題可以直接問,他確定沒有隔牆的耳朵,問的聲音更低更輕,“你知道饕餮嗎?”
“知道。”
宋正義的心猛然一跳,顧影影接着說:“《山海經》裏的四大兇獸之一,‘其狀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齒人爪,其音如嬰兒,名曰狍?,是食人’。”
“……”這解釋沒毛病,但不是宋正義要聽到的。
顧影影雙眸有光,“你還要問什麼,我都告訴你,你跟我聊天我很開心,宋正義。”
“沒有了。”宋正義又想挪開她的手,只覺自己是過河拆橋有點殘忍的人,“我得回去了。”
女孩眼裏的光瞬間就黯淡了。
真如風吹燭火,剎那熄滅。
“好吧。”顧影影垂首低眉,“你能不能每天都要來看我?”見他遲疑,她又開朗起來,“沒事,你不來我就去找你。”
“……”宋正義點點頭,“我有空會來看你,你別來找我,我不一定在。”
“那我等你。”
顧影影的心情又好了起來,起身送他下樓,一直送到門口,直到他和龍耀林走了很久很久都沒有回去。
等顧修德回來,見女兒精神好了大半,就是總往門口看着,心下瞭然,便問:“是宋先生來了?”
管家答話,“是,宋先生和龍警長來了,剛走。”
“爸爸。”顧影影忽然問,“你知道饕餮嗎?”
屋裏的家丁都知道饕餮那個殺人魔,小姐突然一問,問得他們都覺心頭緊縮,無端害怕。
顧修德微頓,平靜地問,“爲什麼突然提這個?”
“宋正義問的,我說是兇獸,好像不是他想知道的,大概還有別的意思。”顧影影抱着宋正義給她的那份糕點,“我去翻翻書。”
顧修德看着像兔子蹦上樓的女兒,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