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巳時(一)
解開繩子的孫明玉當即就說:“你不許把我娘送到瘋人院,不然我跟你沒完!”
孫展天好不容易甩了她這大包袱,又攀了高枝,高興還來不及,哪會生氣,“爸說的是氣話,你還當真了。”
“把你的小老婆孩子都送回外面去。”
“送送。”
孫明玉還想着要說什麼,就被滿琳琅拉住了,“走吧。”
得寸進尺可不好。
等離開了孫家,孫明玉就對龍耀林說:“剛纔謝謝你替我解圍啦。”
可龍耀林不知道怎麼面對她,走得奇快,已經把三人甩在後頭了。
“喂??老林??-”孫明玉嘀咕,“今天他是不是耳背。”
宋正義嘆道:“一堆亂麻。”
孫明玉問:“什麼亂麻?”
滿琳琅笑笑,“走一步看一步吧,不着急。”
“你們在說什麼呀?”
“小孩子別問,誒,你該去警局幹活了吧?”
“對哦!”孫明玉趕緊瘸腿朝龍耀林追去,“老林一塊走呀……你跑什麼?!老林!”
眼看兩人追着跑遠了,滿琳琅笑得滿臉春光,“看看那對彆扭的瓜,可真好玩啊。”
宋正義冷不丁說:“滿媒婆。”
“……”這稱呼她可不喜歡,“我這是月老,牽紅線的,不是說得天花亂墜的媒婆。”
“對對,你是月老。”宋正義說,“回去吧,估摸大寶也差不多來了。”
出門前滿琳琅讓人去告知張大寶抓住了慕火炎,他們要從慕火炎嘴裏再問出一些關於二十八星宿的事來,進行最後的部署了。
張大寶以前常去審問犯人,各種刑罰手段瞭如指掌。
如今的他心更狠了,用那些刑罰也更加順手。
更何況是面對饕餮的人。
那火印子接連在慕火炎身上烙下印記時,張大寶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哪怕慕火炎痛苦哀嚎,他眼裏也只有恨。
“說!二十八星宿都有誰去,什麼時辰,怎麼開壇做法,教主怎麼飛昇!”
“我不知道……不知道……”慕火炎痛暈過去又被冰水潑醒,此刻又痛又冷,渾身哆嗦。眼見張大寶放下了火印子,他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又見他拿起一塊竹片,不知要做什麼。
但他太明白對方是個狠人,絕不會讓自己輕鬆好過。
張大寶撩開他的袖子,將滿是毛刺的竹片摁在他裸丨露的胳膊上,然後將竹片逆行一拉。
那竹片上的毛刺便通通刺進他的手上。
慕火炎再一次慘叫。
張大寶又重新拿起一塊竹片,摁在他的肚子上,逆行一扯,細細的刺再次入體,劃開數道血痕。
那刺太小,不見血留下,可刺留肉裏,卻比刀子更痛。
他每一次喘氣都能明顯感覺到竹刺在刮他,針入肌膚之痛,讓人難以忍受。
好在張大寶沒有再拿竹片。
但他又拿起了另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小刀片,而且非常鈍,長滿鐵鏽的刀鋒讓他心頭髮顫。
“主賜我永生……賜我不懼……痛苦……我已不是凡人之軀……我……啊!!!”
自我麻痹的意志根本抵不過□□真正迎來的疼痛。
小刀在割他大腿內側的肉,那個位置的肉本就十分嫩,痛感明顯,最重要的是,刀太鈍了。
他就這麼一點一點地割,不給個痛快。
慕火炎慘叫得嗓子都啞了。
一片肉割下來,張大寶又將刀對準他命根子。
刀離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慕火炎終於徹底崩潰了,“我說……”他大哭着說,“我說!你這個魔鬼!!”
張大寶冷然說:“你們教主做的事,連魔鬼都要躲起來,你們這些愚蠢的信徒,真該死!”
“我說了你要放了我。”
“我不會放了你!”張大寶朝他臉上啐了一口,“你們都該死!”
“那我憑什麼說?!”
滿琳琅這時剛好回來,立刻說:“放呀,當然放。”她趕緊走過來,言辭懇切地說,“我只找你們教主,別人都是無辜的,你也是被他迷惑的不是麼?”
剛面對完魔鬼就來了個溫和善良的姑娘,這種反差實在是太大了,慕火炎已經是要哭出來。
“是、是,救救我。”
滿琳琅溫聲,“我當然要救你,你的催眠術這麼厲害,你也是個很厲害的人,死了太可惜了。”
這雙眼眸清爽透徹,不摻雜一點雜質,純粹極了。
都是對他的崇敬。
慕火炎在她的眼眸裏陷進去了。
宋正義看着,忽然覺得他呆滯的眼神和木訥的神情特別熟悉。
像是……被催眠了。
他暗暗喫驚,滿琳琅什麼時候去學了催眠術?
速度也太快了。
“他是兇手!他殺人了!他該死!”張大寶大聲說:“他??”
話沒說完,就被宋正義從背後抱住捂住了嘴,然後拖走了。
“唔唔唔!!!”
“趕緊閉嘴。”宋正義拖拽着他出去,還是跟以前一樣啊,衝動過頭。
先把話套出來,回頭再殺再剮呀。
被他拖到一半路的張大寶忽然不掙扎了,宋正義頓時察覺到了不對。
他當即鬆手,張大寶猛地轉身抓住他的胳膊,死死盯着他。
一瞬看到了宋三寶的臉。
一模一樣。
連剛纔摁住他的姿勢都一樣。
??“三寶,你給女人拉架的時候巴掌可不能張開啊,要握成拳頭,不然回頭人家說你非禮她。”
??“養成握拳的好習慣,不喫虧。”
??“媽的你拖我還用拳頭,勒死老子了!”
往事陡然迴旋腦海中,張大寶的眼底漸漸泛紅,一瞬過於激動,讓他難以自控。但最終他還是冷靜了下來,苦笑,“你怎麼什麼都跟你爹一樣呢……我老以爲你是宋三寶那小子……是你爹教你的吧,拖人得把拳頭握緊。”
宋正義猶豫片刻,看着露出痛苦之色的張大寶,他已經於心不忍。
這幾天他想了千百回要告訴他真相。
但又總是在遲疑。
如果知道他是宋三寶,他得多高興啊,那就不會每日這樣痛苦了吧。
“大寶。”宋正義努力鎮定下來,“我是三寶,宋三寶。”
張大寶怔然看着他,看了好一會,然後抬起一巴掌就從他的頭頂上扇過,扇起了一溜的頭髮。
“宋你爹啊宋三寶!逆子!”
“……”算了當他沒說。
當他沒說!
頂着這個年紀誰信,回頭又得從上山被困的事說起。
時間太長了。
等抓住了饕餮,他再好好跟他說,那到時候他一定要好好笑死他眼神不好。
對,笑死張大寶。
滿琳琅從裏面出來,正好看見張大寶揍宋正義,她幽幽說:“寶叔,你打我男人。”
宋正義看她,“行行好,不要再造謠了。”
“我早看出你倆不是一對了。”張大寶說,“我好歹是個會斷案的衙差啊。”
滿琳琅笑說:“寶叔有些不一樣了。”
跟初見時的滿眼警惕,渾身戒備,苦仇大恨不同了。
跟宋正義在一起,他多了幾分“人氣”,是個活生生的有各種感情的人了。
她想,大概張大寶真的把宋正義當成了他好兄弟的孩子,對人生也有了除了報仇以外的期盼吧。
她簡直不敢想象到時候知道真相的張大寶會有多高興。
滿琳琅由衷爲宋正義高興,她緩緩回神,說:“慕火炎招了,全都招了。他們把二十八星宿的事叫‘涅?天祭’,確實是爲了長生擺陣。那二十八個人對應二十八星宿,血引子是我。一旦抓住了我,天祭就會開始。所以現在還沒有定時間、定地點。”
“你去做誘餌。”提到饕餮,張大寶瞬間就像變成了另一個人,狂躁了起來,“我上次就說了,你去做誘餌,就能抓住饕餮了!”
“太危險了。”宋正義說,“饕餮的手段太多。”
“你別娘娘腔的!”張大寶喊道,“捨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磨磨唧唧的要什麼時候才能抓住他?”
“別爭了。”滿琳琅說,“我願意做這個血引子。”
宋正義攔住她,“現在顧修德的嫌疑很大,至少要先把他調查清楚。”
“哦。”滿琳琅輕輕點頭,“把他查清楚了,如果不是,你就能放心讓我去了?”
宋正義盯看她,“你曲解我的意思。”
明知道他不是這個意思,卻非要噎死他。
張大寶微惱,“正義你不能婦人之仁。”
滿琳琅聲調微冷,“去不去是我自己決定的,讓我想想……宋老闆,就兩天吧,你要是沒有辦法查清楚顧修德一家的事,那我就去做誘餌。”
不等兩人說話,她就抬指示意他們噤聲。
輕輕一噓,滿是冷厲感,不容他們反駁多說。
宋正義知道她的性格,也不再多說,轉身就走,往顧家去了。
滿琳琅朝張大寶做了個“請”的手勢。
張大寶好一番掙扎,才死心離開了。
一會秦媽媽出來,滿琳琅就說:“就算顧修德真是饕餮,也一定會給自己製造一個完美的藉口讓宋正義抓不到任何證據的。”
秦媽媽說:“宋正義也知道這點。”
但他還是不想她立刻去冒險,試圖找到顧修德的破綻。
滿琳琅心緒微動,她朝秦媽媽一笑,“完了,真的動心了。”
秦媽媽面色沉冷,“他如果會成爲你殺死饕餮的絆腳石,我會殺了他。”
“他不會。”滿琳琅想也沒想就說,“佈局起來也得時間,我不過是藉着給他查清楚的說法,留給自己時間佈局。”
秦媽媽的眼睛掃過她的臉,沒有看出撒謊的跡象,這纔沒有多說。
滿琳琅心裏的石頭輕輕落了地,隱隱愧疚。
??確實完了,她會對媽媽說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