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巳時(三)
宋正義想不明白爲什麼張大寶會殺人,就好像張大寶不明白爲什麼宋正義要如此怒氣衝衝地找到自己質問這件事。
“對,人是我殺的。”張大寶根本就沒有要否認的意思,“我追蹤饕餮那麼久,蔣新隆父子兩個就是饕餮的走狗,他們開賭場,坑百姓,害了多少人傾家蕩產,我殺他怎麼了?”
宋正義只覺此時的張大寶異常陌生。
他太清楚以前的張大寶是怎麼樣的了。
嫉惡如仇、一身正氣、秉公執法。
如今卻再也沒有“法”的念頭了。
“我不是覺得他們父子坑騙百姓不該死,但可以把他們交給法律,而不是動私刑。”
“法律?”張大寶覺得他可笑,“這是什麼世道啊,大清沒了,民國才幾年?你看饕餮殺了多少人,可不管是大清朝還是當今的警局,根本沒有人認真去抓他。”
張大寶搖頭自語,“去抓他的人都燒死在山上了……饕餮的目的達到了,那把山火過後,就再也沒有衙門敢動他……正義,有的時候人不該太正義,直接殺了該死的人纔是對的。”
“如果每個人都有踐踏法律用私刑的權力,那世上會多很多冤案,因爲不是每個人都是好人。沒有法律,國家會亂的。”
“你休想勸我!我沒錯!”張大寶怒火中燒,大聲罵他,“老子很多年前就不信法了,老子只知道殺了一隻饕餮狗,至少有五十個百姓能得救!”
宋正義沒有苟同他的說法,“沒有了一個蔣新隆,還會有下一個蔣新隆,根源不在於賭場老闆,而在於百姓是否能自救。”
“屁話真多。”張大寶氣惱地拍了拍桌子,“你還想抓了我是不是?”
見他沒有說話,張大寶冷笑,“你看你,明知道我殺了人,你也沒有抓我送到警局去,你這也是踐踏法律不是嗎?”
明知道他這是悖論,兩人私心的出發點根本不一樣,但宋正義很清楚張大寶不會回頭了。
就算饕餮伏法了,張大寶也已經不是以前的張大寶。
他此刻唯一恨的,只有饕餮,他讓太多人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失去了一個人的初心。
他長嘆一口氣,沒有再勸阻他。
張大寶看着一言不發的宋正義,那臉、那眼神、那苦悶無奈的模樣,甚至嘆氣的聲音,都跟宋三寶一模一樣。
他越看越是喫驚,不由往後退了一步,然後跑出門外,連頭都不敢回。
宋正義太像他爹了,那簡直就是一面鏡子,將他照得異常醜陋。
他可以用這種醜陋的心態面對任何人,不負任何人,但唯獨無法面對宋三寶。
兩人一起長大,宋三寶常說以他爲榜樣,就連進衙門也是跟在他後頭進,說要一起抓賊,懲惡揚善。
可如今他變成什麼模樣了他很清楚。
他的心已經扭曲了。
他的手裏不單單沾了蔣天的血。
爲了找到饕餮他走了很多彎路,他已經回不去了,再也不是一個合格的衙差。
他甚至想過,這樣的他即使到了地獄也不能面對以他爲榮的宋三寶。
張大寶跑到院子裏蹲在茂密的花草中,身上的舊傷似乎因爲他波動的情緒痛了起來,那種痛很癢,像有一萬隻螞蟻在身上爬行,折磨得他幾乎沒有睡過一晚好覺。
他早就想死了,只是還撐着一口氣要報仇。
??早點報仇吧,他好去死,好去贖罪。
??下輩子再也不要做一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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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火炎該招的都差不多了,張大寶用刑的手段傷人但不要命,雖然慕火炎奄奄一息,但死不了。
滿琳琅也不會讓他死,哪怕再也問不出什麼了。
他得死,但得是在饕餮死了之後,不然就還是有利用價值。
宋正義沒有找到顧修德是饕餮的證據。
顧家確實有祕密通道,但接連兩日他跟蹤顧修德後,發現他從家裏離開後去的地方只有外室母子的家裏,除此之外就沒有再去別處。
顧修德幾次三番邀請他到家中做客,想撮合他和顧影影婚事的用意再明顯不過,宋正義只能躲着他。
不回家裏,也少待滿家,但避開了顧家,卻避不開黑白兩道人脈極廣的陳知理。
當馬半坡再一次找上宋正義時,他問:“馬大哥,我不去是不是不行?”
馬半坡嬉笑說:“真不行,宋老弟你是要我綁你去呢,還是你自己去呢。”
宋正義能說什麼,他只能選擇自己上車。
到了陳家,迎接他的只有陳知理,並沒有陳夫人。
陳知理說的沒錯,一回生二回熟,現在宋正義再來已經沒有那麼拘謹了。
“我太太出門去了,在她回來之前,我需要跟你說一件事,並且要得到你的答覆。”
宋正義說:“陳局長請說。”
陳知理說:“我要認你做我陳家的孩子。”
宋正義對這個提議並不意外。
只是有些意外這個速度好像快了些。
陳知理是個很謹慎的人,以他的推測,他應該會用更長的時間來考驗自己。
應該是因爲他夫人,才讓他的舉動變得不合理起來。
“我會舉辦一個宴會,公告天下你是我陳知理的乾兒子,這樣一來以後你在城裏走動也方便很多。”陳知理又說,“之後你就搬進來,要從商還是從政隨你,但一定要做事,不能做一個閒人,我討厭懶漢。”
這跟顧修德開出的條件全然不同,可宋正義能更清楚地感覺到這纔是一個真正希望自己變好的安排。
顧修德對他的安排,只是基於顧影影喜不喜歡。
像個玩具。
宋正義說:“陳局長,很榮幸能被你留意到,安排得如此妥當,但我有自己的路要走,無法認親。只是除了不認親,沒有了一層虛無縹緲的關係,我還是會常,沒有任何區別。”
“有區別。”陳知理一口否決他的說法,他是個很儒雅的中年人,哪怕夏日炎炎,依舊一身西裝,就連一根髮絲都不見凌亂。他雙眸有神幽深,盯着人看的時候無形中讓人十分有壓迫感,“對我太太而言,區別很大。”
果然是爲了陳太太。
宋正義想。
陳知理說:“你應當也很清楚,我失去獨子二十年也沒有再想着生養一個,也是因爲我太太。如今她好不容易因你振作起來,哪怕我知道你是假的,我也願意接納你的一切,把你當做親生兒子,給你權、給你勢,扶你上青雲。”
宋正義笑笑,“所以這就是全部原因?”
“這是主要原因。”陳知理此時的神情不見半分虛假,“年輕人普遍浮躁,但你不是。你不貪財不戀權貴,這是我很放心的一點。”
“我可以得到這些,但我不能覬覦這些?”
“對,你很聰明。”陳知理又說,“事情都已經安排好了,明晚晚宴,你今天就別走了。”
宋正義抬頭看看外面,已經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許多人。
他們神色肅穆,手裏甚至握了槍,像是隻要他敢走出去,這槍就會用在他的身上。
“你這樣強迫我,不怕我會心生怨恨?”
“我不這麼強迫你,你根本不會答應。”
好像是這麼個理。
宋正義站起了身,外面的人齊刷刷握緊槍把,“唰”地一聲將氣氛推至緊張境地。
陳知理沒有勸他坐下,而是拿起了茶杯緩緩喝了一口。
氣氛僵持着,兩人都沒有讓步的意思。
宋正義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人更加嚴肅了,甚至身體已經偏轉,面朝大廳。
他知道陳知理是鐵了心要他點頭。
他不同意的話他會直接殺了他,主打一個得不到就毀滅。
宋正義最終還是坐了下來,“我要談條件。”
“你說。”
“假如有一天我要用人,你外面那些人和槍都要聽我的調遣。”
陳知理看他,“當然可以,但你要清楚一點,他們不會調轉槍頭對準我。”
“雖然這門乾親我認得不情不願,但我不會做那種遭天譴的事。”
他忽然想清楚了,或許陳夫人錯認他,也是天意如此。
那個留在山洞裏的孩子在讓他來代替他愛他的父母,所以他和小龍相遇了,又在多年後,被陳夫人錯認。
冥冥之中的緣分讓宋正義覺得彷彿一切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