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午時（二）
懷疑一旦開了堤口，就會滔滔不絕，任何一件小事似乎都能連成一串，隨後便是懷疑的泄洪，無法堵住。
宋正義對顧修德的懷疑就是如此。
更何況他的身邊還有個力氣大得驚人的顧影影。
??饕餮是兩個人，主導擄人虐丨殺的是顧修德，四肢爬地冷酷殺人的是顧影影？
車聲與鬧市的聲音交錯在耳，令人思緒雜亂。
雖然多有懷疑，但他們連顧家的大門都進不去。
“可惡。”孫明玉氣得直握拳頭，“顧修德怕是心裏有鬼，竟然直接跑了。”
龍耀林對顧修德的感觀極好，他平日形象溫和醇厚，也曾多次賑災開倉，不但在他這裏是大善人的形象，在許多人眼裏都是。
他屬實很難接受他是饕餮的說法。
“管家不是說他去了碼頭的別墅居住嗎？或許真的是爲了解決?家人的事纔去的。”龍耀林說，“我們去碼頭找他問問。”
“你還信他？”孫明玉氣惱，“這太巧合了！而且據說我爸的車是突然就翻了，不是司機走神。我懷疑是饕餮故意弄出事故拖延，好讓他有修容的時間。”
這在講究證據的警官聽來簡直就是無理取鬧。
龍耀林禁不住說：“明玉，我們凡事要講證據，你不能爲了定罪而定罪。”
孫明玉一撇嘴，偏頭看向窗外不理他了。
前座的兩個人吵了起來，後座的兩人就冷靜多了。
安靜得連龍耀林都問，“你們是什麼看法？”
“爲什麼饕餮要對我們處處忍讓？”滿琳琅抬眼，“就算是貓捉老鼠的樂趣，如今我們也威脅到了他的安全……”
“要反擊了。”沉默許久的宋正義忽然開口，“之前的樂趣已經失去，如今他要開始殺死我們，他抓走秦媽就是最好的證明。”
“那我不明白??”孫明玉回頭，臉上還掛着方纔爭執時殘留的不悅，“饕餮爲什麼不趁着在顧家大好的機會對琳琅下手，而是要先殺秦媽？秦媽只是一個下人，這道理說不通呀。”
滿琳琅默然不語，宋正義卻知道她已經猜到了??也許她早就猜到了。
宋正義代她說道：“秦媽是林靜姝。”
手握方向盤的人差點滑手，龍耀林有些錯愕地盯着前方的路，“林靜姝？是我知道的那個林靜姝嗎？”
片刻的沉默已經證實了他的話。
孫明玉也是錯愕，許久她才說：“那……饕餮這次是真的要殺了我們，是嗎？”
滿琳琅靜靜地看着她，“小玉，你去留學吧，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不等她抗議，她又說，“你想想你的母親。”
無論母親怎麼對待自己，孫明玉始終是愛她的。
這點滿琳琅也很清楚，因爲她也是有母親的人。她們說不怕饕餮，可是當秦媽出事差點沒命時，滿琳琅明白了，她是不怕死，但她怕她的親人死去。
她同樣怕孫明玉死掉，也知道她怕她的母親孤身一人。
所以她要勸她走。
孫明玉說：“那我就把她送出去，看看這個廣闊的世界。”
她的思路實在是很清晰，滿琳琅是引誘不了一點。
“不去碼頭了。”宋正義說，“去了那裏顧修德也會找藉口躲着我們。既然他的嫌疑最大，那我們就繼續盯着他，隨時反擊。”
龍耀林和孫明玉說：“好。”
但滿琳琅沒有吭聲，她看着窗外，似在沉思，等察覺到三人看她，她才收回視線，莞爾一笑，“好哦。”
龍耀林把她們送回醫院，又送宋正義回去。
從車上下來，宋正義又在車窗邊說：“琳琅可能另有計劃。”
“什麼計劃？”
“以我對她的瞭解，她估計是想直接殺了顧修德。”
龍耀林喫了一驚，“她是一點都不在乎法律。”
“她不會在乎，她如今守規則只是因爲她品格還算好，不是因爲她是個遵守法律的人。”
“……誰能攔住她？”
“唯一能約束她的人現在還躺在病牀上。”
龍耀林有點泄氣，“枉費我是警察……顧修德真是饕餮還好，萬一不是，那她跟饕餮有什麼區別？不行，你上車，去醫院盯着她，不能讓她亂殺人，我不想以後親手去逮捕她。”
見他沒有答應，龍耀林盯着他，忽然在他平靜的眼裏解讀出了另一種可能，“難道……你贊同她的做法？”
宋正義沒有否認。
以前他堅持正義，堅守身爲衙役該遵守的律法。
也曾反駁質疑要用私刑的張大寶。
可如今事情越發不可控。
顧修德幾乎有百分八十的可能是饕餮。
在洞悉滿琳琅的想法後，連他也動搖了。
龍耀林難以置信，“雖然你沒有承認，但我知道你是宋三寶……你也是個衙役不是嗎？你怎麼能踐踏法律？”
宋正義默然，“法律……從來都只是拿來約束好人的……踐踏法律的饕餮，好好地活了很多年，如今還在好好活着，還在殺人。”
“他是錯的！可我們不能一樣犯錯。”龍耀林緊抓方向盤，爲“同僚”的謬論而覺痛苦，“我知道張叔的死對你的打擊很大……可是……你也是衙役，是守護法律的一員。你不能走進歧途，我們一起去抓住饕餮，把他送到斷頭臺吧。”
他的聲音因痛苦微微顫抖，可是又深知他說服不了他的兩個同伴。
他們的至親遭了饕餮的毒手，自己有什麼理由阻攔他們？
“我很難過。”龍耀林久久沉默，“爲什麼這幾十年了，都沒有人能抓住饕餮，讓他釀成如此多的慘案，毀了那麼多人……”
身爲警察卻抓不住一個殘忍的兇手，這種痛楚宋正義也經歷過。
他在他的身上看見了曾經迷茫苦楚的自己。
他太明白這種無力感了。
“我會去試着攔住琳琅。”宋正義說，“但她未必會聽我的。”
雖然希望渺茫，但至少有希望。龍耀林重新振作起來，“我去碼頭看看，你如果勸服不了琳琅，麻煩你告訴她，再給我幾天時間，我再去查查，我真的不想親手去逮捕我的朋友。”
宋正義暗暗歎氣，“好。”
他不想他爲難，暫時答應下來。
秦媽如果能甦醒那就是阻止滿琳琅衝動的最好辦法，但假如秦媽最終不幸，那她一定會動手。到時候別說他，就算龍耀林拿把槍擋在門口，她也要把槍給砸了。
宋正義想着，走到了門口，很快他發現他出門前放在門檻上的泥塵有被衣襬掠過的痕跡。
有人進去過。
他之所以沒有租住有院子的房子，而是直接開門就是房間的狹窄房子，就是怕有人翻牆而不知。
就連窗戶他都在裏面上了釘子。
所以要進這個小房子，只有正門可以走，這是唯一的通道。
屋裏沒有殘留有人進來過的痕跡。
但宋正義的東西少，他只翻了一遍就清楚地知道他被偷了什麼。
??當年他從小龍身上取下來的長命玉鎖不見了。
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他幾乎瞬間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在他轉身出門之際，巷子外面已經站滿了人。
馬半坡就站在門口，手搭着手嬉皮笑臉地說：“宋老弟，陳局長……哦不，是你義父喊你回家，我送送你。”
“馬大哥。”宋正義沒有露出笑臉，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這次如果送我過去，就真的是送我一程了。”
馬半坡微頓，“啥意思？那可是你義父，他咋會害你。”
“他不會害我，但他有要殺我的理由了。”宋正義知道長命玉鎖此時怕是已經交到了陳知理手中，那這無疑會成爲“他就是殺死陳小龍並且替代他”的鐵證。
陳知理會殺了他。
馬半坡見他不像在開玩笑，不由摸摸光禿禿的頭，有點爲難，“咋會呢……你是不是多想了？”
“沒有。”宋正義低聲，“讓我走，我會自己去找他解釋，但不是現在。”
“他下令要把你送過去，我這不好辦啊……”馬半坡說，“要不我陪你去吧，他要是動手我護着你。”
宋正義知道他很難相信昨天陳知理還聲勢浩大認義子，今天就要殺子的舉動，換成他也不信。
“馬大哥。”
馬半坡被他沉沉的嗓音叫得一個激靈，他當然知道宋正義是個什麼脾氣的人。哪怕當年他救了自己的命，他也沒有提一句要求。
前兩次陳知理要他綁人，宋正義也只是一臉無奈。
如今他的眼裏是全然不同的肅色，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味。
馬半坡已經能預見他前腳把宋正義送進去，後腳就能聽見殺丨戮的槍聲了。
他抖了一抖，掙扎之下抬抬手，宋正義道了聲“保重”就走。
那十數打手讓了一條路，沒有攔他。
宋正義快步地往巷口走去，沒有停留。
可即將穿過打手堆的時候，突然馬半坡高聲，“這可不行啊。”
幾乎在瞬間，那原本敞開的路又重新緊閉，這下宋正義完全被圍在人羣中，更難跑了。
馬半坡一臉凝重地看着他說：“抱歉宋老弟，大哥對不住你，可我們也想在廣州城活下去。”
宋正義默然。
馬半坡心裏難受得不行，“你倒是罵罵我啊。”
破口大罵一頓他還好受些。
但宋正義只是異常平靜地看着他，是失望，是瞭然。馬半坡甚至在這剎那知道了??他再也不是宋正義的馬大哥了。
他背叛了這份救命恩情，還有兩人多年的交情。
宋正義不怪他，但是他們將徹底淪爲路人。
馬半坡更難受了。
他狠心背身，長嘆一口氣，終於抬了抬手指，親手把他送去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