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午時(四)
“哎喲哎喲疼、疼!”
“給點面子!”
馬半坡疼得直叫,馬伕人氣惱地將人“放”在宋正義跟前,還不忘踹自家男人一腳。她冷冷地對宋正義說:“弟,這男人沒義氣沒骨氣,殺了吧別留了。”
宋正義:“……”
馬伕人還給他遞了把刀??她甚至連刀都準備好了。
“給你出氣!回頭我就扔溝裏,髒不了你的手。”
馬半坡叫嚷,“死婆娘你來真的啊?”
馬伕人冷笑,“馬半坡,你知不知道幫裏上下都知道正義是我們馬家的救命恩人?可你在做什麼?你把救命恩人送去死啊!於情,你忘恩負義;於理,你是一點也不佔!過了今天,你在兄弟眼裏就是爲了替人辦事能捅兄弟一刀的人,以後誰還會給你賣命?”
這道理馬半坡哪裏想過,他嘀嘀咕咕說不出反駁的話。
越發像個雞崽子站在那,不敢吭聲。
宋正義總算知道爲什麼他這麼怕馬伕人了,馬伕人遠比她的丈夫更有氣魄和眼界。
“從北邊逃難的事你忘了?好不容易在南方站穩了腳,你又捅婁子。”馬伕人真的要被氣死了,“誰要跟你過到處逃命的生活誰過去,我帶着娃兒們走!”
馬半坡急了,一把拉住她,以求救的眼神看宋正義,“好二弟,求求你開個金口吧。剛纔的事是大哥的錯,大哥腦子糊塗,做了那種事!”
馬伕人一口就說:“正義是個好孩子,腦子清醒,哪像你這麼糊塗。”她說着過來拉住他的手腕,語氣溫和,“你不要跟他計較,你馬大哥做事向來沒譜。他這會也知道錯了,你別跟他計較,回頭我讓他跪搓衣板去,給你謝罪。”
他們兩人一唱一和,滿臉誠心。
可宋正義又怎麼不知道他們只是在唱戲。
真要救他,也不會幹等在門外,而是衝進這大宅救人。
他們急着道歉,只是怕失去人心,說他們忘恩負義,影響了作爲大哥大嫂的信譽。
過命的交情都不要,那以後也不會有人給他們賣命。
假設時光回溯,馬伕人當時也在場,也會把他交出去的。
他看着他們演戲,越發無謂。他緩緩鬆開馬伕人緊抓的手,“馬大哥、馬大嫂,從前的事不必再提,往後的事也不必再有瓜葛,一別兩寬,江湖不見。”
馬半坡愣了,馬伕人也沒想到一向寬厚仁義的他會說這種話,她怔了片刻便說:“好兄弟不要說這種氣話,你要怎麼才能消氣,我讓你馬大哥給你賠不是。”
她見他不說話,立刻大聲說:“嫂子這就進去替你出氣!”
“大嫂。”宋正義看着她,說不悵然是假,畢竟是有交情在的,這悵然此刻難掩傷感,想要說的話都已經不用再說了。
馬伕人怔然,輕輕嘆了口氣,仍不忘質問,“你要看着你大哥死嗎?”
在江湖中打打殺殺,失去底下兄弟的信任,在亂世中無異是致命的。
他能穩得住一時的場面,往後真碰着什麼大事,弟兄們只會立刻逃命。
他們也知道啊,可陳知理權勢滔天,手握槍桿,他們不得不犧牲宋正義,否則他們連當下的難關都過不了。
雖有愧疚,卻也有私心。
如今他們期盼他能像往日一樣嘻嘻哈哈地接受他們的道歉,爲他們挽回信譽。
宋正義依舊默然,末了說:“他剛纔……也是看着我去死的。”
夫妻二人頓時沉寂,心中僅剩的良知讓他們知了廉恥,不再苦言求和。
他們看着離去的宋正義,不由嘆氣。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誰也別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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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月落,滿琳琅又守了秦媽一晚,她還是沒有甦醒。
醫生也說她情況不太好。
隨時可能會死。
滿琳琅在病牀前看着這個瘦弱困苦半生的人,始終一言不發。
過往的點滴歷歷在目,秦媽很嚴厲,但也是會給她夾菜的人。
秦媽還很兇,自己沒少挨鞭子。
但她會在夜裏抱着她,哼着曲子哄她入睡。
她們就像真的母女相處着,生活着。
可如今她的鼻息越發弱了。
滿琳琅不安地握住她骨瘦如柴的手,一聲一聲喚着她,試圖將她叫醒。
然而秦媽沒有任何回應。
她喚得嗓子嘶啞,手腕上的跳動卻更加薄弱了。
輕輕的、輕輕的,像雲朵要散在風裏。
“媽媽……”
滿琳琅低聲,手中的脈搏在變弱。
“媽媽……”
她從未如此恐懼地喊她。
林靜姝沒有聽見她的聲音,她在做一個很長很美好的夢。
夢裏是林家的四方大宅,父親在給她用長竹竿兜蜘蛛網,網了滿滿一兜,再拿去沾知了。
蜘蛛的網粘性極強,只是輕輕一碰知了,就拿下來了。
她蹲在一邊看爹爹取知了,好奇問。
“爹爹,爲什麼有些知了會叫,有些不會叫呀?”
林父笑說:“公知了會叫,母知了不會。”
她抬着小腦袋問,“爲什麼呀?”
“公知了要求偶呀,像鳥兒,羽毛絢爛的反而多是公的。”
“爲什麼呀?”
“爹爹也不知道。”
“爹爹什麼都會,爲什麼你也會不知道呀?”
林父不氣她刨根問底,反而將孩童的她高高舉起,“等哪日你長高長大,爹爹便送你留洋,那裏有很多厲害的人可以解答你的爲什麼爲什麼。”
林靜姝咯咯笑着,迎面日光,沐浴在這溫暖之下,沉浸在父愛之中。
她張開雙手,擁抱這讓她懷念一生的溫暖。
“靜靜??”
“靜靜??”
是父親的聲音,是母親的呼喚。
她睜開眼睛,自己不知何時站在了狹窄路口上,左右紅花盛開,不知是什麼花,可它們開得鮮豔惹眼。
就是奇怪,連一點花香都聞不到。
“靜靜??”
“靜靜??”
她抬頭尋聲望去,父親和母親正在前面平靜地看着她。
眼裏是憐愛,也是憐惜。
似含淚水。
“走吧。”
她快步朝他們跑去。
“媽媽……”
“媽媽?!”
背後有人叫她,同樣的溫暖從背後席捲她的全身。
林靜姝回頭看去,什麼也沒看見,但她能感覺得到那種溫暖。
只是身後寒冰鋪路,冷得徹骨,吞噬人心。
她厭惡那種冰冷,不願再回頭。
“媽媽!!!”
這次,林靜姝沒有回頭。
她往她日思夜想的爹孃走去,握住了他們伸來的手,在紅花盛開的路上漸漸走遠……
直至身影被簇擁的彼岸花淹沒,再也不見……
病房中,圍住病人的醫生嘆了口氣,不忍說道:“節哀。”
滿琳琅怔然,久久沒有說話,大顆大顆的淚珠從蒼白的臉頰滾落。
“媽媽……”
她失去了在這個世上的最後一個親人。
等剛逃出虎口的宋正義趕回醫院時,病房已經沒有人了。
護士說:“那位老太太去世了,她的女兒將她接了回去,說要回家安葬。”
宋正義心頭一沉,滿腦子都是她孤苦無助的身影。
他心神不寧,立刻往樓下跑。
在樓下他還碰見了孫明玉,他只說了一句“秦媽沒了”,孫明玉就已經心疼落淚,“那琳琅怎麼辦啊?”
“我去找找她。”
“她會去哪?”
“可能在家,也可能……在碼頭。”
孫明玉訝然,“她該不會是想殺了顧修德吧?”
宋正義猜測恐怕會的。
“我先去家裏找她。”
孫明玉腿腳不便,自知跟着他等同累贅,便催促他快去。她又恨又擔心地坐在長凳捶着自己的腿,眼淚啪嗒啪嗒掉着,爲她的好朋友難過。
可孫夫人見了,怒不可遏,“你爹還沒死啊!哭什麼!”
孫明玉抬頭看着她,氣急了,“你根本從不關心我!你一輩子都圍着孫展天轉,那你不如沒有我這個女兒!”
孫夫人錯愕,還要教訓她,可孫明玉這會哪裏肯聽,推開攔她的下人就跑了。
她一瘸一拐的背影沒讓孫夫人心疼,反而讓她更加震怒。
“反了天了!”孫夫人神色一冷,她要給她找個婆家,讓她滾得遠遠的!
再也別來髒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