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午時(十四)
“我以爲宋先生在顧家陪着小姐,怎麼突然來了船上,還弄成這樣。”
管家在前面帶着路,離開了人羣,進入船艙房間中。
他翻出一身乾爽的衣服,“這是下人的衣服,跟您身形差不多,宋先生快換上吧。”
宋正義對他心有警惕,即便是褪下衣服,還在聽他氣息。
管家沒有過來,沒有偷襲,但他能敏銳地感覺到對方的灼灼視線。
“宋先生剛纔在甲板上說的話……讓人有點捉摸不透啊。”管家客氣地說,“我也是城裏的老人了,以前也去衙門辦過事,好像確實有個叫宋三寶的衙差……”
宋正義已經將衣服換好,隨即換褲子。
管家看着他說:“可是您剛纔那麼一說,好像是有那麼點印象……您的臉……”
宋正義試了試鞋子,有點窄,但比溼鞋子好。
他穿上鞋子,動作放緩,站起身看着管家,目光突然便得峻冷。
管家也一瞬眼神急變,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匕首,“你真的是宋三寶!”
他的目光剎那貪婪,迫不及待地撲向宋正義,試圖將他制服。
早有所料的宋正義側身閃開,反抓他的手腕。
但管家反應極快,手臂如魚滑走。
兩人再次纏鬥,匕首交鋒,在狹窄的船艙小間刮出刺耳聲響。
寒光劃過管家的臉,薄薄一層,卻不見血。
宋正義詫異片刻很快就意識到不對,“你不是管家。”
那隻有一種可能??
“你是顧修德!”
“管家”冷冷發笑,沒有撕毀臉上易容的“面具”,“真沒想到……當年山火竟留了你這樣一個活口……難怪一直覺得你眼熟,難怪你要徹查饕餮的身份……原來如此……”
他看着對方年輕的臉,彷彿飢餓的人看見了美味的食物,盛滿貪慾,“我夢寐以求的永生,竟然被你得到了。讓我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兩人再次纏鬥,匕首交錯,兩人身上、手上都是傷痕。
宋正義的匕首狠狠劃過他的臉,伸手抓住,用力一扯,對方的“臉皮”就掉了大半。
逼仄的房間裏充斥着血腥味,激烈的打鬥聲也讓外面的人聞聲趕來。
一瞧這架勢嚇了一跳。
倒是有俊傑認出是宋正義後立刻要上前幫忙,“陳少爺我來幫您!”
這陳家少爺的身份擺在那,船客又仗着人多勢衆,膽子也大了起來,紛紛要上前幫忙。
就在這時,顧修德高聲,“誰敢!”
他的聲音已經不是管家的聲音,耳熟的人細想片刻,忽然滿臉驚恐,“怎麼像、像顧老闆的聲音!”
“這臉!!!啊!!”
衆人譁然,一時不敢上前。
宋正義說:“他是顧修德!快制服他,否則他要殺了你們所有人!”
衆人又一次譁然,就在有人壯着膽要去搭把手,突然“管家”伸手撕扯自己的臉皮,轉眼撕開一片厚重的“肉皮”,看得船客慌忙後退。
顧修德用力一扯,原本的臉徹底顯露。
這船上都是政客商人,幾乎都參加過顧修德的葬禮,親看見他入棺,見黃土掩蓋,如今活生生一個人出現在面前,膽子小的直接暈死過去。
膽子大的也是連連驚呼,臉色驟然大變。
“顧、顧老闆?你不是死了嗎?!”
“起死回生了?”
“不對啊!我親眼看他進棺的啊。”
“見鬼了!”
宋正義深知他接下來會如何反殺,朝他衝去,試圖制止。
可旁邊一側閃過兩個?家人,瞬間出現,攔住了他的去路。
顧修德負手冷盯衆人,最終還是說出了宋正義最不願聽見的話,“這船我已放置大量火丨藥,你們不想死的話,就幫顧某活捉宋正義。”
一人駭然問:“顧老闆我們無冤無仇,你這番引誘我們上船還想炸死我們,是安的什麼心啊?!”
“幫你抓住宋正義,你會放了我們?”
宋正義出聲,“不會,他一開始的目的就是炸死你們,否則不會以詐死拍賣來誘惑你們上船。”
衆人驚駭,“爲何如此殘忍!我們並無恩怨吧?!”
“因爲他是饕餮。”宋正義聲音沉冷,“殺人不眨眼,在花城製造上千慘案的饕餮!”
“……”
“……”
一瞬滿船人都鴉雀無聲,一片死寂。
饕餮這兩個字,太過讓人駭然。
害怕到失語,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勇氣。
他們看着這個平日裏的大善人,那總是笑顏忠厚的男人,越看越覺恐怖。
“這、不、不可能吧……”
宋正義斷然說:“他就是饕餮。”
他們仍在驚恐地盯着顧修德,沒有人相信,可顧修德沒有反駁。
他竟沒有反駁!
顧修德詐死設局,如今又想炸死他們,宋正義的話突然就變得可信起來了。
所有人都下意識往後退步,反應快的已經去找船離開,也有人去找船伕,阻止他們繼續往江面駛去,不然到時候遊都遊不回去了。
顧修德冷笑,“你以爲揭露我的身份他們就會幫你了?宋正義,你還是太天真了,你太小看人性了。我關押了那麼多人,他們最後無一例外,全都會因爲恐懼慢慢等死。他們很清楚,出頭必死,不出頭還有一線生機,沒有人願意冒險反抗。”
宋正義暗暗歎氣,他原以爲……他原以爲只要有一個人有勇氣站出來,就可以扭轉這局勢。
誰想根本沒有人敢動。
他看向衆人,說:“跟我合力抓住他,才能活。”
他們不是不懂,只是沒人敢做出頭鳥,怕被一槍崩了腦袋。
顧修德陡然高聲,“抓住宋正義,我讓你們下船!”
一片死寂的人羣又有了動靜。
“選擇跟他一起死,還是抓住他活下去,你們真的需要選嗎?”顧修德厲聲,“抓住他!”
抓饕餮和抓平民,這兩件事一點都不難抉擇。
宋正義發現他們已經齊齊面向自己,那眼裏的狠厲和貪婪,一如饕餮。
通通都是喫人的饕餮。
他心中的失望不但是對這船人,更因爲想到這似乎就是如今百姓的共性,更覺失望。
但凡有血性,怎會從清朝淪落到如今的地步!
有人已經踏出一步,眼見就要衝過去,一聲槍響沖天而起,所有即將瘋狂的人瞬間理智歸來。
甲板上,陳知理和陳夫人折返回來,冷然盯着蠢蠢欲動的衆人。
宋正義訝然。
他們怎麼會回來。
自己明明並不是他們親生的孩子。
“你們怎麼回來了?”
陳夫人朝宋正義衝了過去,顫聲,“傻孩子……你怎麼能自己面對這麼危險的事!爸爸媽媽在身邊,你不要怕。”
宋正義心中滋味紛雜,伸手攔住她的肩頭,一步一步朝陳知理身邊走去。
陳知理舉着槍,冷冷注視那羣“饕餮”,“誰動,誰死。”
沒有人敢動。
三人一路退到後面,小船就在下面,陳知理示意兩人下去。
就在陳夫人要下船時,那早已虎視眈眈的?家人猛地衝了過來,陳知理反應速度極快,“砰”地朝他開槍,擊中他的額頭,根本不給他任何再次反抗的機會。
這邊人倒下,另一側又撲來一人。
宋正義把陳夫人護在一邊,緊握匕首將來人刺倒。
顧修德抬手一揮,便有數十?家人提漿而來,將他們圍困堵截。
背後是江水,一旦他們跳船,深諳水性的?家人一定會將他們絞殺在水裏。
可憑陳知理的槍,也殺不了幾個人。
似乎是必死無疑了。
陳夫人忽然攔在宋正義前面,緊緊將他護在身後。
她神情凜然,沒有絲毫懼怕。
只有身爲母親的堅毅。
連陳知理都很久很久沒有見過妻子流露過這種清醒的眼神了。
他剛纔折返是猶豫的,甚至是後悔的,只是妻子不安,執意回來,他便回來了。
如今看見她清醒的模樣,他一瞬不再後悔。
他側身一步,將妻子、兒子護在身後。
這一刻,他是丈夫,也是父親。
“饕餮,你殺了我的孩子……”陳知理朝顧修德舉槍,“如今,我不會讓你再殺我另一個孩子。”
槍聲響起,可早就防備他的顧修德也拉來一人,子彈被擋,那人鮮血濺起。
衆人嚇得驚叫,瞬間大亂。
所有?家人都朝他們一家三口撲去。
宋正義也在這一瞬抓住陳知理和陳夫人的衣服,將他們往後推去。
兩人錯愕,只是一剎,他們便落入水裏。
水花四濺,蕩得小船晃啊晃。
“活下去!!!”宋正義壓抑了多年的愧疚頃刻爆發,他從未如此想要他們活下去。
他也想活下去,代替小龍去愛他們。
身後?家人已經想跳下去,宋正義快步跑去,一手一個拉住他們的衣角用力往後拽。
?家人砰然落地,隨即腹部被宋正義重重踢中。
還有人緊接其後,卻都被宋正義拽下。
他以一敵十,一個接一個拽回放倒,左右迎敵,出拳速度從沒有這樣快過。
衆人甚至在人羣中只看見他的殘影。
已然殺瘋了。
爬上小船的陳夫人哭得聲嘶力竭,陳知理保持着最後一絲冷靜,“回頭,只會給兒子添麻煩,那些人瘋了,我們甚至不能自保!”
“讓我……死在這……”她跪在晃晃悠悠的小船上,心如刀割,“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子……”
陳知理愣住。
妻子抓住他的手,淚融江水,“我知道……小龍早就不在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孩子……可他很像小龍……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覺得他也是我的孩子……我想保護他……”
饒是陳知理也在這哭聲中淌了淚。
他抱住妻子,抬頭看着大船上時而出現混亂的人影,沒有答應她的請求。
他希望宋正義能活下來。
他也知道,宋正義希望他們能活下來。
“局長!!!”
遠處江面,十餘小船緩慢地向他們駛來。
羅小胖朝他們揮舞着手,警員浩浩蕩蕩地笨拙劃船趕來。
陳知理厲聲,“上船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