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寒南也只怔了幾秒鐘, 他很快站直了身體,不比賀丞蘊矮的青年挺直背脊, 斂去笑容的時候,看起來也一樣可以充滿壓迫感。

“蘇彥我會照顧的。”他攔在賀丞蘊和葉蘇彥之間, 冷冷對他說道:“他根本就不需要你。”

幾乎是刻意放慢了語氣,將這句話說了出來,卻沒有換來賀丞蘊的注意。

反而是靠坐在牀上的葉蘇彥右手握住季寒南垂下的手,輕輕搖了搖,對他說道:“寒南……”

季寒南後退一步,但卻仍然站在葉蘇彥牀頭旁,充滿了戒備地看着賀丞蘊。

“賀少。”葉蘇彥看着賀丞蘊的眼睛, 對他笑道:“我這麼做, 也是爲了自救,談不上誰爲了誰受傷,您不也和我一樣受了傷嗎?”他笑得更加自然且疏離,“所以您也不用爲了補償而照顧我。”

又來了, 這樣毫不遲疑地便要和他劃清界線, 就像不久之前他明明在飛機出事時救了自己,卻毅然決然和自己劃清界線一樣。

賀丞蘊心中煩躁,但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剛纔葉蘇彥和季寒南之間小小的互動他看得分明,卻也只能壓下心中的不耐,深深地看了葉蘇彥一眼,突然開口問道:“晚飯想喫什麼?”

葉蘇彥怔住了,這個可不像是他所認識的賀丞蘊啊。

季寒南卻立刻做出反擊, 皺眉不滿地對賀丞蘊說道:“蘇彥的飲食,我會負責的。”

大概是知道肯定得不到回答,賀丞蘊又看了葉蘇彥一眼,然後根本沒理季寒南,轉身又離開了。

從他突然出現到突然離開,其實一共就說了兩句話,卻成功讓季寒南再次黑了臉。

“這傢伙在發什麼瘋?”季寒南轉頭看着葉蘇彥,忍不住問道。

葉蘇彥茫然地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才嘆了口氣說道:“大概是想補償我吧,賀家少爺最討厭的,就是欠別人人情。”

晚上賀丞蘊真的帶了保溫盒來,裏面有根據醫生建議準備的營養飯菜。只是他到了葉蘇彥病房的時候,裏面兩個人已經在喫晚飯了。

大概因爲提着保溫盒和賀家少爺往日的形象相差太遠,所以葉蘇彥看見他的時候,明顯又愣了一下,然後才禮貌地招呼道:“賀少。”

季寒南則是坐在一旁,有些得意地看了賀丞蘊一眼,招呼也懶得和他打一個,便轉頭給葉蘇彥夾了一筷子菜,道:“你喜歡的,多喫一點。”

賀丞蘊走近了幾步,看了一眼季寒南夾到葉蘇彥碗裏的菜,將自己的保溫盒放在了一旁,也不想看季寒南繼續秀着恩愛,只留下一句“晚上餓了當宵夜喫”,便又走了。

從那天開始,不管葉蘇彥會不會喫自己帶去的飯菜,賀丞蘊每頓都送,一頓都沒有落下。甚至他確定不用繼續住院後,早上也會專門送早飯過來。

葉蘇彥的傷其實也不嚴重,只是因爲不確定是不是有骨裂,所以醫生建議他留院觀察一週。季寒南第一天在這裏陪了他一個白天,到晚上的時候還是被自家姐姐奪命連環call催了回去。

畢竟那天還是大年初一。

第二天白天依然準時過來,卻只待了半天便不得不回家應酬。他常年在外自由自在地生活,這樣傳統的節日,他那個有些強勢的姐姐,卻是決不允許他不出現的。

最後幾天季寒南在確定葉蘇彥自己生活完全沒有問題,肩關節也沒那麼痛之後,便心不甘情不願地被姐姐押着飛到美國去繼續拜年,好幾天都未再露面,但是每天電話不斷,幾乎按飯點報道。

賀丞蘊有時候來的時候,葉蘇彥正好在和季寒南通電話,臉上的笑容十分溫柔,常常被電話那邊的人逗樂。他都一一看在眼裏,但始終沒說什麼。

後來葉蘇彥倒是並不排斥他送的飯菜,該喫就喫,該喝就喝。甚至一週過去他準備出院,賀丞蘊先一步替他結清了住院費用,他也只是對賀丞蘊點了點頭,笑着說了聲:“謝謝。”

他的手還暫時不能開車,本來準備自己打車回家,誰知剛剛走出住院大樓,一輛黑色轎車便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上車。”搖下的車窗露出賀丞蘊的臉,緊接着後面的車門便被打開了。

葉蘇彥遲疑了幾秒,還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麻煩賀少了。”

葉蘇彥本來也沒帶多少行李,就一個小行李袋,被他隨手扔在了腳邊。他伸手摘下了臉上的墨鏡,試着小幅度地活動了下胳膊。其實肩關節已經不怎麼疼痛,也不腫了,但是醫生囑咐過兩個月之內不要過度使用,也不要提重的東西。

換做平時這樣的要求他還無所謂,但他現在可在蒙禮的劇組裏,前段時間那樣高強度的練習恐怕接下來的一兩個月裏,他都無法參加了。

一直沒有說話的賀丞蘊卻突然開口對他說道:“劇組那邊,輝煌會替你請假。”

“呃……”他這句話成功拉回了葉蘇彥的思緒,他轉頭對賀丞蘊點了點頭笑道:“謝謝。”

賀丞蘊沒有說話。

他本來有很多話想說,甚至在這一週裏,他想過葉蘇彥如果不肯接受他的照顧,他該怎麼辦。

可葉蘇彥卻大大方方接受了,這樣自然的態度反而賭得他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但心底,卻逐漸覺得有些發冷——

葉蘇彥越是大方,就越是說明他已經完全將他當做沒有關係的人了。他肯喫他送的飯,願意讓他替他結算住院費用,不過是因爲他本就是爲了賀丞蘊受傷,就算如他所說是爲了自救,也是被賀丞蘊連累。所以這些,理所當然該是賀丞蘊做的。

賀丞蘊看着葉蘇彥臉上疏離的笑容,心中更加憋悶,他甚至寧可他能像上一次一樣,乾脆利落地將那些房子和錢全都退回來。

車子很快到了葉蘇彥家樓下,再次道謝之後,葉蘇彥提起自己的行李便準備下車。

賀丞蘊卻伸手一把握住了他的胳膊,直到看見葉蘇彥倏然皺起的眉頭,才連忙放輕了手上的力氣,開口緩緩對他說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葉蘇彥沉默了。

那天當着季寒南的面,他話是那樣說的,卻也知道賀丞蘊絕不會相信。和他並肩作戰還能算得上是爲了自救,後來一起滾下那個坡的時候,他可是毫不猶豫地便將賀丞蘊的頭護在了懷中,自己承受了絕大部分的衝力,不然以他的身手,怎麼可能最後還弄到肩關節脫臼的下場。

這一週賀丞蘊沒有再提這件事,他就大方接受他送來的食物,也接受他爲自己付住院費用,甚至接受他送自己回家,就是希望,這樣可以讓賀丞蘊覺得已經還清了,沒必要再補償了。

握在他胳膊上的手很熱,那溫度透過大衣毛衣一點點滲透進來,讓他的肌膚也跟着熱了起來。

葉蘇彥將行李放下,伸手握住賀丞蘊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在對方不解的目光中,緩緩將他的手掰離了自己的胳膊,挑了挑眉笑吟吟地問道:“那這一次,賀少準備送房子?別墅?還是現金呢?”

他的語氣中沒什麼嘲諷的意思,很平靜,甚至帶着開玩笑的輕鬆,可是賀丞蘊卻覺得心裏那口氣更堵了。

他剛纔被葉蘇彥握住掰開的那隻手緩緩握成拳,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着葉蘇彥,問道:“你想要什麼?”

葉蘇彥卻轉開了目光,緩緩靠在車椅背上。

王遠早在賀丞蘊握住葉蘇彥胳膊時便自覺地下了車,將車上的空間留給兩人。這一次他不會再大意,雖然只是送葉蘇彥回來,可是前後都有車開道。此時另外兩輛車上的保鏢也下來了幾個,分散站在賀丞蘊所乘的車四周。

王遠四下看了看,目光忍不住飄向車後座。隔着玻璃他看不見裏面的情況,但那天居然是葉蘇彥打電話讓他支援着實讓他有些意外。

這兩個人,誤會和傷害都狠狠傷害到了他們,單純地誰對誰錯,好像都太武斷了。

可能這就是所謂的造化弄人吧。

王遠走開了幾步,指揮着幾個人將地下停車場周圍都仔細檢查了一次,確定沒了危險這才放下心來。

他纔是真正負責賀丞蘊安全的保鏢們的頭,可是每一次賀丞蘊真正遇到危險的時候,第一個挺身而出的總是葉蘇彥。

他有時候甚至無法想象,如果從今以後賀丞蘊身邊沒了那個青年,又將會是怎樣一番境況。

車的裏面,仍然保持着安靜。

葉蘇彥的目光有些恍惚,似乎在回憶着什麼。他不說話,賀丞蘊也就沒有催促他給自己答案。已經好幾年了,他在葉蘇彥身上已經好幾年沒有過這樣的耐心了。

葉蘇彥並沒有讓他等太久,他仍然看着前方,眨了眨眼睛後才轉頭看向了賀丞蘊,淡淡說道:“您這樣,真的讓我很爲難呵。”

賀丞蘊沒有開口,只是拳頭卻握得更緊了。

“賀少。”他收起了之前的疏離,對賀丞蘊笑了笑,繼續說道:“我已經不想再這樣糾纏下去了,所以今天,我們把所有的話都說清楚吧。”

他打開車門先下了車,彎腰看着仍然坐在車裏的賀丞蘊:“去我家裏嗎?”

賀丞蘊在聽見他那句“不想繼續這樣糾纏下去”時,身體就僵住了。此時抬頭對上葉蘇彥的目光,他遲疑了。

“賀少……”葉蘇彥也沒有催促他,只是等了一會兒見他仍然沒有動作後,淡淡說道:“其實有些心結一旦解開了,對你我來說,也許都是好事。誰都不想也不能總是生活在過去的。”

葉蘇彥的房間佈置仍然和從前差不多,他給自己和賀丞蘊分別泡了杯茶。此時天光尚明,只是a市的冬天長期一片陰霾,就像賀丞蘊此時的心情。

葉蘇彥索性拉上了窗簾,打開了房間中的燈。久未住人的房子隨着主人的回來,逐漸開始恢復了些人氣。等到空調讓整個房間都溫暖起來,葉蘇彥纔在賀丞蘊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抬頭對賀丞蘊微微一笑道:“我們可以用彼此提問的方式,弄清楚自己想要知道的所有問題,這樣行嗎?”

賀丞蘊緩緩點了點頭,心中有個聲音拼命在叫着“這樣不對!”,可是他卻不知道,究竟是哪裏不對。

他只是隱隱覺得,這樣發展下去,事情絕對會朝着他失控的方向發展下去,可是卻找不到一個理由來拒絕葉蘇彥的提議。

“少爺您先問吧。”葉蘇彥很大方地對他說道。

“爲什麼要這樣做?”賀丞蘊遲疑了一會兒,第一個問題卻問得有些沒頭沒腦。

可葉蘇彥卻只是遲疑了一會兒,便開口說道:“因爲……我累了。”

他說完這句話後,甚至還對賀丞蘊笑了笑。

這是他第二次在賀丞蘊面前說到“累”這個字,從前的他,哪怕再累再辛苦再委屈,也從來不會這樣直白地表達出這樣的情緒來。

“是因爲我,讓你覺得累了嗎?”賀丞蘊又問。

“是。”葉蘇彥沒有撒謊,甚至也沒有逃避,只是大大方方地承認道:“雖然我也很想斷得乾乾脆脆,可是卻不得不承認,當你在身邊時,或多或少總是會影響到我。”

他沒有說是影響到什麼,但是賀丞蘊卻明白了。比如自己在他身邊的時候,他會下意識地將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會爲了自己奮不顧身。

賀丞蘊心中一熱,下一個問題不假思索脫口而出:“你很在意對吧?這兩年和我傳緋聞,掩護我去見楚辰讓你很不高興對嗎?”

葉蘇彥怔了怔,但還是點了點頭,笑道:“是的。”

他承認得如此坦然,反而讓賀丞蘊不知道怎麼問下去了。

可葉蘇彥很快就繼續說道:“我想任何人都不會想做別人的替身和擋箭牌的,就算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當年……就是你十六歲那年,爲什麼救了我被我誤會了,卻從來不解釋?”賀丞蘊又問道,這是這段時間一直困擾着他的問題,那時候他和葉蘇彥之間關係還不像後來一樣,他們還是竹馬竹馬,是彼此最重要的存在,如果那時候葉蘇彥肯解釋,也許後來就不會發展成這個樣子了。

這個問題他曾經問過,可是上一次葉蘇彥告訴他“解釋不解釋又有什麼用”,但其實不是這樣的。他解釋了,絕對不會再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

至少,他不會對他如此惡劣,甚至是恨着他過了這幾年。

這一次葉蘇彥卻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才說道:“我有不能解釋的理由,可是我一直以爲,你會相信我的。”

那同樣是紮在葉蘇彥心中的一根刺,就是這件事,讓他逐漸發現,賀丞蘊對他真的沒有多少信任,否則這樣簡單的謊言,他怎麼會如此深信不疑?!

“是不是因爲我父親?”這一次,賀丞蘊問出這個問題,卻並不是爲了得到答案。他已經大概能猜到當時的情況,葉蘇彥這樣尊重賀老爺子,對方讓他保守祕密,他肯定就咬緊了牙關什麼都不說。

葉蘇彥沒有回答,似乎默認了。

房間中又安靜了下來,賀丞蘊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問了很多問題,但葉蘇彥似乎還一個都沒有問。

他盯着對面那個安靜的青年看了一會兒,那年h市的星光下,被他抱在懷中唯一的溫暖和依靠,終於只能坐在對面,在自己伸手也無法夠到的地方,沉默而疏離地面對自己了。

賀丞蘊閉了閉眼睛,讓情緒平靜下來,這才又問道:“那一年我生日,你鼓動旁人一起灌醉了我,還主動和我上|牀,是父親的意思嗎?”

這是橫在他心中的另一根刺,他沒有告訴過葉蘇彥,第二天在葉蘇彥身邊醒來,發現昨晚上他們之間做了什麼,慌亂逃離回到大宅,坐在客廳正在看着早報的父親,卻好整以暇地問他:“還滿意嗎?用蘇彥作爲二十歲的生日禮物?”

所有的慌亂,在一瞬間變成了憤怒和冷漠。

他覺得那是他的恥辱,竟然還會被一個背叛者,一個叛徒,一個陰險的卑鄙小人所吸引,甚至在開車回家的一路上,還在因爲被他慌亂動作驚醒的葉蘇彥臉上的驚訝和受傷而感到內疚不安。

“不是。”葉蘇彥苦笑了一下,那同樣是他心中的刺,可是還是很快振作精神說了下去:“那時候我還太年輕,也太天真,以爲這樣就能讓你不再生我的氣,不再對我冷漠……”

可惜他什麼都沒能改變,反而讓賀丞蘊對他多了一些鄙夷。

葉蘇彥後來再也不敢對賀丞蘊露出絲毫愛意,也不敢再去嘗試這些愚蠢的事。因爲那時候他真的太年輕了,一次這樣的傷害足以讓他刻骨銘心,幾乎一蹶不振。

賀丞蘊握拳的手幾乎顫抖起來,他想說“你撒謊!”,可是卻知道,葉蘇彥再沒有欺騙自己的理由了。

他深呼吸,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溫柔一些,“你沒有想問我的嗎?”

葉蘇彥遲疑了一下,甚至有些茫然地看着賀丞蘊,思考了很久才終於開口說道:“我想知道……”

話說到這裏,卻無法繼續了。他想問什麼,他突然忘記了。

對賀丞蘊而言,問清楚了或許就解開了他的心結,從此海闊天空,可以自在翱翔,而不必揹負着內疚繼續活下去。

可是對葉蘇彥而言,問得越是清楚,誤會解開得越是徹底,恐怕反而會不甘心吧。

畢竟,愛上對方的人是他,而不是賀丞蘊。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我沒有想問的了。”

“你撒謊!”賀丞蘊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就在剛纔那瞬間,他原本被震撼得一團混亂的頭腦突然理清了所有的事情,關於葉蘇彥的。

他之前只是相信了葉蘇彥是愛他的,因此也不會背叛他。但是卻從沒想過,葉蘇彥的愛,居然如此發生在如此久遠之前,也沒想到,他對自己的愛竟然會如此深沉。

他看着葉蘇彥的眼睛,語氣肯定地說道:“你只是不敢問而已。”

賀丞蘊只覺得這段時間心裏所有的憋悶全都煙消雲散,葉蘇彥竟然這樣長久而深沉地愛着他,讓他的心情陡然就好了起來,連表情都變得輕鬆了許多。

誰知葉蘇彥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突然也笑了,道:“不錯,我撒謊了。”他收起了剛纔那一瞬間,因爲回憶起太多過往帶來的軟弱,緩緩開口問道:“如果這些事情,全都發生在楚少身上,你也會像對我一樣對他嗎?”

他沒有問他最想知道的那個問題,卻換了種迂迴的方式。

這次換賀丞蘊遲疑了,他怔了一會兒,纔不太確定地說道:“楚辰,他什麼都不缺,我想不出他會做這些事的理由。”

他是在回答葉蘇彥的問題,話一出口自己心中卻震了一下。

葉蘇彥果然也愣了一下,又問道:“那你爲什麼覺得我會這麼做?”他微微皺了皺眉頭,然後有些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看向賀丞蘊的目光中滿是驚訝和……受傷,“你不信任我,只是因爲,只是因爲覺得我會在意賀家的錢和權?”葉蘇彥從來明亮清澈的眼睛都變得有些呆呆的。

真相原來遠比想象更加殘忍!

原來,賀丞蘊不信任自己,會被那樣簡單的謊言欺騙,一直認爲他是賀懷彰的人,不過只是因爲他是賀家,是他撿回來的一無所有的孤兒,所以自然不能像楚家小少爺那樣品行高潔。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最蠢的事,纔會因爲這幾個月賀丞蘊的所作所爲,而對他還殘留一絲幻想。

呵,果然任何人都會忍不住在自己愛了那麼久的人面前,變得自作多情起來。

他真的太不自量力了。

葉蘇彥緩緩低下頭去,再開口時,語氣已經變得無比平靜:“你走吧,以後,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這話已經說得十分決絕,連禮貌都不要了。

賀丞蘊有些慌了,可他很快反應過來,開口解釋的聲音雖然有些急切,但卻直接切中了重點:“那時候父親總是在我面前對你非常好,而你對他,也那樣尊重孝順。我可以阻止你不和楚辰練琴,可以阻止你和別的同學交好,但卻沒有能力阻止你親近父親。你明明答應了,絕對不會背叛我,卻可以對任何人微笑,對任何人親近,也對任何人都溫柔!”

大概因爲今天已經說出了太多不該說的話和心思,賀丞蘊索性將心中所有的話全都說了出來:“你讓我覺得,你隨時都會離開。我救過你,所以你才和我親近。如果別人也對你好,你也一樣會和別人親近。可我……可我……”他說不下去了,只是握緊了拳頭,那時候的他,真的只有葉蘇彥一個人,他只想對他好,也希望他只會屬於自己。

“呵……”葉蘇彥聞言卻只是輕笑一聲,笑聲中帶着說不出的諷刺,連頭都沒有抬一下,只是淡淡說道:“都是我的錯。”

賀丞蘊強迫自己壓下怒火和不安,又繼續說道:“所以那時候發生那樣的事情,我以爲你真的是準備看着我死……”

他說不下去了,再說下去,那真的是對葉蘇彥的侮辱。

誰知道葉蘇彥卻替他接了下去:“以爲我故意看着你死,等你死了,我就可以替代你成爲賀家的繼承人,對嗎?”

賀丞蘊臉色鐵青,但卻沒有否認。

他是被憤怒衝昏了頭,再加上葉蘇彥一直不肯解釋,他纔會輕易相信了父親和楚辰的話,纔會深信不疑葉蘇彥背叛了自己,就爲了賀家,爲了自己父親的愛。

房間裏靜得可怕,葉蘇彥一直低着頭,讓賀丞蘊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時間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遠,他才聽葉蘇彥悠悠問道:“所以那一次,你纔會讓任華給我一大筆錢,給我公寓和別墅?”

賀丞蘊沒有開口,無疑又默認了。

“真是後悔啊……”葉蘇彥終於抬頭頭來,脣角甚至掛着一縷淡淡的笑容,只是那笑容看在賀丞蘊眼中卻只覺得無比驚心動魄。

他看着賀丞蘊的眼睛,淡淡笑着說道:“我自以爲是的堅持,原來竟是如此不堪。早知道,就收下那些東西了。”

他站起來搖搖晃晃朝臥室走去,又說道:“您請回吧,我累了。”

這打擊來得太過兇猛,即使已經在這幾年裏做了所有的心理建設,也讓他幾乎承受不住,腦袋裏一片混亂,只想找個地方躺下來好好睡一覺。

可是在經過賀丞蘊身邊的時候,對方卻一把握住了他的右手,將他整個人拉到自己懷中緊緊抱着,甚至將頭埋在他的肩膀上,沉默了一會兒,纔對他說道:“蘇彥,我們重新開始吧,這一次,我會對你好的。”

葉蘇彥沒有反抗也沒有掙扎,他只是仰頭看着天花板,輕笑着反問道:“重新開始?”

“對,你在飛機上說的那句話,我相信是真的。”賀丞蘊抬頭看着他,伸手捏住他的下頜,湊過去在他脣角吻了吻,道:“我誤會了你那麼多,給我個機會,我會好好對你的。”

葉蘇彥沒有躲開他的吻,甚至低頭和他看向自己的目光相對,微笑着問道:“我們重新開始?”

賀丞蘊點了點頭。

葉蘇彥脣角上揚,緩緩問道:“那,楚少該怎麼辦?”

賀丞蘊一愣,剛剛想說話,葉蘇彥已經推開他站了起來,他看起來已經比剛纔要好多了,至少不再搖晃,背脊也挺得筆直。

然後他清晰地對賀丞蘊說道:“我是愛你。”轉頭看向了賀丞蘊,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對他說道:“不過,那都過去了!”

隔日中午,葉蘇彥坐上了飛往劇組所在地的飛機,飛機穿過冬天陰沉的雲層,帶給他一片明淨的藍天。

那種豁然開朗的感覺,讓葉蘇彥心情都跟着明亮了一些。

過了一會兒,他身邊空着的位置突然坐下一個人。本來以爲是頭等艙沒有坐滿的緣故,葉蘇彥沒有轉頭去看自己臨時的鄰座,只是將眼罩拉了下來遮住眼睛,準備補一下覺。

誰知這位新坐下的乘客卻是個十分溫柔的人,竟然小心將一條毯子蓋在了他的身上。

這下葉蘇彥無法保持沉默了,他伸手推開隔光眼罩,轉頭看向旁邊的人。

賀丞蘊的臉色看起來有些憔悴,似乎昨晚並沒有睡好。但是他看着葉蘇彥的眼神卻不是他所習慣的冰冷,時間放過穿越回到了很多年前,在那些誤會和傷害還沒有發生之前。

賀丞蘊的手從毯子底下伸過去握住了葉蘇彥的手,不顧他的掙扎握得很緊,他看着葉蘇彥的驚訝和不解緩緩說道:“我昨晚上一夜沒睡。”

葉蘇彥沒有接話,可是賀丞蘊似乎也不想他接話,他只是看着葉蘇彥的眼睛,繼續說了下去:“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葉蘇彥連臉都轉了過去,示意自己不想聽。

賀丞蘊臉上也變得有些尷尬起來,但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我做錯了很多,不敢求你原諒,可我不能失去你。”

葉蘇彥靜了一會兒,突然笑了笑,道:“但你已經失去了。”

他將自己的手從賀丞蘊掌中抽離,將毛毯還給他,自己問空姐要了毛毯將自己裹了起來,拉下眼罩不再理會在一旁神色尷尬的賀丞蘊,閉目養神去了。

這樣直接無視人的情景,賀丞蘊曾經對他做過太多太多次,多到葉蘇彥信手學來,顯得無比自然。

賀家人的執着他知道,可是賀家人的弱點他同樣知道。

就像賀懷彰二十年來只敢悄悄關注王衍一樣,賀丞蘊也會很快因爲他的冷漠而退卻。

因爲無論是對他,還是對賀家父子來說,愛情,都不會是生活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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