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黎望原本驚喜的神情略略有些僵滯,拉着蘇悅菡的手,茫然道,“表哥?什麼表哥?誰的表哥?”
蘇悅菡的眉心微蹙,眼裏的意識一點點清晰了起來,似是想起了什麼,微微閉了下眼,便只是無力地搖搖頭,支撐着想要坐起身來,虛弱地問道,“皇上,臣妾這是病了?”
阮黎望扶着蘇悅菡坐好,伸手拿了軟墊給她放在背後靠着,這才柔聲道,“不是病了,只是累了,這一場好睡,七八個時辰總是有了,朕都怕你一睡不起。”
蘇悅菡聽了這話,有些赧然地笑笑,“臣妾真是沒用,不過是前幾日少睡了幾個時辰,竟這樣的失儀,讓皇上笑話了。”
“笑話什麼,你累成這樣總是爲了朕,朕被嚇到了纔是真的。你這會兒感覺可好,渴了還是餓了?要不要叫馮康年過來看看?”
“臣妾感覺還好,只是還有些無力,大約再歇會兒也就無礙了?”
“要不要喝水,朕去給你倒水喝?”阮黎望說着就要起身。
“皇上,不用了,臣妾不渴。”蘇悅菡輕語道,伸手拽了阮黎望的衣袖。
阮黎望便回握住蘇悅菡拉着她衣袖的那隻手緊緊地握了下,嘆息道,“小荷,你日後可一定好好仔細着自己的身子,千萬別再鬧這樣的一出,否則朕早晚是要被你嚇死的。”
蘇悅菡暖暖地對阮黎望笑着,輕輕地點頭。
阮黎望在這笑容裏,只覺得心頭一蕩,這時纔好似緩過些神來,長出一口氣,彷彿要把心口堆積的抑鬱好好地傾吐一空,再看蘇悅菡,好像忽然想起什麼地問道,“對了,小荷醒來時說什麼?表哥?哦,你是說林卿家吧,朕看他也是被你嚇的不輕呢,你可是在他面前厥過去的,朕見他時,他的面色與你的一般的白。小荷是要見他嗎?”
蘇悅菡略有些不安地問道,“那,表哥還好吧?”
“嗯,該是還好,朕就讓人喊他來,順便也讓馮康年再過來給你瞧瞧,他原本也是說你醒過來之後,要進些湯藥的。”
聽說林燁然無礙,蘇悅菡有些猶疑地看了眼窗外黑沉的天色道,“這會兒是不是太晚了,他們也是歇息了吧,明日裏再說吧。”
“沒事,估計你這樣一病,他們也是睡不好,告訴他們一聲你沒事,倒也落個安心,你等會兒,我這就讓孫福圓去找人。”
蘇悅菡原本還想攔,阮黎望卻已經大聲地喊來了孫福圓,孫福圓睡眼迷離地進了屋,看見面露喜色的阮黎望和清醒過來的蘇悅菡,登時也是一喜,咧了大嘴笑道,“娘娘總算是醒了啊,娘娘累的睡了,皇上這衣不解帶地守着七八個時辰,奴才只怕到時候娘娘醒了,皇上卻不知道又會累成個什麼樣呢?”
蘇悅菡有些意外地看着阮黎望問道,“皇上怎麼這麼不在意自己的身體,既然臣妾身體無礙,只是睡着,皇上又何必一直守着臣妾。”
阮黎望卻是有些不自在起來,不理蘇悅菡,只對孫福圓嗔怪道,“孫福圓啊,你怎麼就不盼着朕好呢?朕身子骨這麼硬朗的人,如何幾個時辰還能落下病怎地,偏就是愛說這樣不吉利的話。”
孫福圓趕緊跪倒請罪,“奴纔有罪,奴才該死。”可說着話,嘴角分明也是揚起的。
阮黎望這才咳了下,對他揮揮手道,“得了,起來吧,去把馮愛卿和林愛卿請來。”
孫福圓應了是,趕緊着起身就出去喊人,春暖聽說蘇悅菡醒了,也是早早地便進了裏屋,聽着他們幾個說話。這會兒看孫福圓下去了,才上前道,“皇上,娘娘既是醒了,您也去歇息會兒吧,這有奴婢伺候着呢。”
阮黎望只是不在意地擺擺手,“不妨事,朕也並不覺得累呢,總是要聽馮康年給皇後診治過了才安心。”
春暖聽了就也不多勸,脣邊卻也是噙了笑,自己到一邊去倒了茶水,端來給阮黎望一杯,又扶着蘇悅菡起身,喂她喝了幾口。
蘇悅菡原本也是渴了,只是阮黎望問她,卻也不能指使着皇帝去給她斟茶倒水,這會兒一杯水喝下去,才覺得喉嚨潤了些,人也有了點力氣,便也勸道,“皇上自去歇着就好,這幾日裏皇上原本休息的也並不太好,若再這樣熬着,身子再好,總也會不舒坦,如今不比在宮中,即便是有馮太醫跟着,可是用藥什麼的,總是不像宮中那樣的妥帖,皇上龍體可是萬萬不能有什麼閃失,若是爲了臣妾累出病來,臣妾可是承擔不起的。”
阮黎望卻堅持道,“好好,只等馮康年說一聲你這邊沒事了,朕即刻就去歇着。”
蘇悅菡見擰不過他,也就不多說什麼。不多時,孫福圓已經帶着馮子餘和林燁然來了。二人要與阮黎望和蘇悅菡行禮,只被阮黎望立即就免了,招呼道,“馮愛卿,快來看看,小荷這樣是不是就已經算是好了?”
馮子餘上前,礙着阮黎望在,依禮撩袍跪倒在地,伸手輕搭蘇悅菡的手腕,靜靜地開始診脈。林燁然卻只是在遠處站着,並未走到近前,雖然那樣心急着想要過去看個分明,問個分明,那樣想要把那纖弱的身子納入懷中好好地護着。可是,他這樣一個外臣,能進了皇後的內室已屬破例,又如何還敢上前,又如何還敢妄想。
可是心無論是給身子下了怎樣的指令,不許它動彈,林燁然的眼神卻就那樣好似生了根一樣牢牢釘在蘇悅菡依舊沒有幾分血色的臉上再不肯移開。而蘇悅菡亦是迎着那視線,眼神一刻也不捨得錯動。二人的目光就這樣不自覺地膠着在一起,周遭的人和物,彷彿便再也不存在了一般。
馮子餘診好了脈,微笑着點頭道,“娘娘身子雖說仍舊是虛了些,不過這會兒脈相卻正常了,只需多用些補元氣的藥材,再休息幾日便好,只記得這幾日間,千萬不要過力,也不要勞神,最好是先別下榻,就好好躺幾日,好個徹底再說。”
“好好。”阮黎望聞言大喜,直笑着說道,“就讓皇後好好地喫,好好地睡,萬事全不要操心。”說完這話,便喜悅地去看蘇悅菡,這才發覺面前的蘇悅菡只好似癡了一般地注視着遠處,竟是眼都不眨一下。阮黎望迷惑地下意識回頭去看,這纔看見幾步之遙的林燁然也是同樣專注而癡癡的眼神望着蘇悅菡。那眼神中似是都透着股苦楚,卻又那樣的繾綣悱惻。阮黎望只覺心中一凜,剎那間便有了一種無法按捺的慌張。
以往並非沒有見過蘇悅菡與馮康年之間所謂的深情對視,可是那眼神中也不過是一份默契與溫暖,此時此刻的蘇悅菡和林燁然呢,爲何好似是滿溢着用不盡的眷戀與不捨,只覺那眼神交匯處極盡糾纏與深情,這一刻彷彿根本就再沒了任何一個旁人存在的必要。阮黎望心驚之下,急忙站起身阻住二人的視線,說道,“小荷,那你好好歇着,朕也先去睡會兒,過會兒再來看你。”
蘇悅菡的目光被眼前的身影擋住,似乎是有些懊惱的神色,片刻間纔好似猛然一凜,掙扎着在牀上俯身行禮道,“臣妾恭送皇上。”
阮黎望原本也只是要喚回蘇悅菡的注意,此時蘇悅菡這一說,他卻也未有他法,只得上前扶起蘇悅菡道,“這不是身子不好嗎,怎麼還拘着這些禮,再說了,如今在宮外,你我二人也就只當是尋常夫妻就好,沒這麼多講究的。”
蘇悅菡柔順地依着阮黎望的力,重又在牀上靠好,點頭稱是,阮黎望也只得再次站起身道,“那朕就先走了。”
馮子餘躬身立於牀前,林燁然在稍遠處也是垂首行禮,一屋子人此時好似都在眼巴巴地等着阮黎望走,阮黎望也就只好抬腳往門外走去,走到門口卻又不甘心地問道,“馮卿和林卿還不走嗎?”
林燁然並不吱聲,馮子餘隻淡淡道,“微臣與娘娘再交代幾句要飲食、起居要注意的事。”
阮黎望有心說等着他們一起走,可終究擱不下這臉面,回頭再去看蘇悅菡,那柔柔的欲說還休的眼神再次鎖在了林燁然的身上。阮黎望心裏一陣的發緊,下意識地緊握了下拳頭,狠狠心這才邁步出了屋門。
沒了阮黎望的屋子裏,卻並沒有什麼變化,依舊那樣安靜着,默默相望的二人也並未就此拉進距離或是說上些什麼,只是慢慢的,不知是誰,率先綻開了一個笑臉,守望在一邊的馮子餘,本是絮絮地說着要蘇悅菡注意的事,明知道其實並未有人會上心,卻只是低垂了眼瞼自顧自地說着,這會兒,卻也是看着笑開的二人,無聲地一同笑了起來。
一起默了會兒,馮子餘還是率先打破沉默道:“小荷,你就安心歇幾日吧,什麼也別做,什麼也別想,你大哥去接了你蘇夫人和你大嫂過來說是陪你幾日,也幫着照顧下。放開了心,你便只當是回孃家省親,亦或是陪着孃家的人出門散心便罷了。”
蘇悅菡笑着點點頭,馮子餘便起身道,“那我們先走,等夫人過來時,我們再來看你。”
阮黎望回了屋裏,孫福圓伺候着更了衣,往牀上一靠,才頓覺的乏意湧了上來,可是躺下身,卻是翻來覆去的睡不着,最後耐不住,喊來孫福圓道,“孫福圓,你過去皇後那邊看看,馮康年和林燁然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