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定遠默了片刻,再抬眼,只是慈愛地看着蘇悅菡說,“爲父並不好斷言什麼,不過爲父卻也相信,小荷自己終是能想明白的。”
蘇定遠離去了半晌,蘇悅菡卻依舊是維持着曾經的坐姿一動不動,腦子裏反覆地想着林燁然,也想着阮黎望。太後賓天之後,阮黎望曾與她要過一個永不離棄的承諾,她那時的話也是出自真心,這個全身心信任與依賴她的男子,是皇上亦是她的夫君,於公於私,於理於情,似乎不離不棄都是應該的事。雖然蘇悅菡那時已然懷揣着先帝的遺詔,卻並沒去深刻地想,到底這遺詔是否有一日能真正的派上用場。是同情還是感動,是責任還是牽掛,蘇悅菡說不好,只是那一刻,她真心地想過,陪着他,護着他,一起走過所有人生最艱難的日子,等到天下太平,亦願意守着他的後宮與他的子嗣,安享歲月靜好,又甚至,或許也可以與他一起孕育一個孩子,從此沉浸於含飴之樂。
可那樣的想法,難道不是對所有憧憬最絕望時的妥協嗎?難道不是對渺茫的未來無奈的選擇嗎?原不知自己還有可能有朝一日出宮,知道後,卻也覺宮外之人今生或許早已緣盡,留在心中那點微薄的念想就好。她以爲她可以捨得開,放得下,只留那個身影在心中,卻伴着另一個需要她的人一生左右。
只是那些以爲啊,在重又見到了林燁然之後,忽然變得那樣的不堅定。
多麼想再牽他的手,多麼想再與他相伴,多麼想與他沐着春風,在這廣袤的天地間信馬由繮,品茶賞月,多麼想依偎在他的懷抱裏,永不離開,只聽他悅耳的聲音喚她的名字,多麼想與他促膝夜半,無憂暢談,多麼想與他長相依偎,靜默無言。那些念頭,好似雨後的春筍忙不迭地在心頭一一地竄起。閉上眼,卻再也甩不脫那幽黑的眸子裏閃現的柔情似水,趕不走那琴瑟般的聲音在她耳邊輕喃,“小荷,想不到此生還能相見。”
蘇悅菡知道不該讓自己那好不容易淡去的念想又這樣如洪水般氾濫不可收拾,可是太後臨終前的那一席話,與依舊貼身帶着那紙遺詔,卻像是個撩人心思的魔障,片刻也不願安生,總是忍不住便去琢磨,或許可以呢?或許那曾經以爲永無可能的日子,終究會實現呢?
蘇悅菡此時,甚至是有些惱恨的,若不是這樣的一個遺詔,這樣的一番囑託,或許,那死水般的心,再如何起了波瀾,也不過是微微的漣漪,轉瞬還可撫平,現如今,卻還要怎樣去收拾呢?
那樣的糾結不休,蘇悅菡只覺得心都在微微地疼着,爲着自己,爲着林燁然,甚至爲着阮黎望,卻總是定不下最後的心思。
春暖輕聲輕腳進來,端了才熬好的藥到了蘇悅菡身邊,小心地說道,“娘娘,馮太醫可是說過,您莫要太費心神,無論是何事,總是過幾日再想吧,先把藥喝了,咱們好好歇着,等身子好了,也不遲些什麼的。”說完,看見蘇悅菡有些失神地抬眼看着自己,似乎心思依舊不在,卻不知怎麼就又補了一句道,“娘娘,總是要等身子好全了,才能與林公子去賞月亭不是,他可是殷殷地盼着呢。”
蘇悅菡的身子一顫,眼神匆匆掃過春暖,接了藥碗,也不用調羹,便是一飲而盡,春暖詫異道,“娘娘今天喫藥倒是爽快,竟也不嫌苦了嗎?”說着,還是趕緊地取了水給蘇悅菡漱口,蘇悅菡草草地漱了口,未再接過春暖手中的蜜餞,只是起身往牀榻走去,嘴裏說着,“我再去眯會兒,若是皇上來了只說我睡下就好,若是母親她們過來再喊我起來。”
春暖咬着脣看着蘇悅菡,只是疑惑地點點頭,卻也不敢多問什麼,見蘇悅菡躺了下去,只問道,“這牀幔可給您遮上?”蘇悅菡點了點頭,細紗的帷幔遮下,遮住了些許光,她便眼巴巴地躺着,就着些微的亮,盯着牀頂的花紋發呆,只覺心口思緒翻湧,如何也甩不開。這樣難的一道題擺在面前,明知道不是此時該想的事,可是起了個頭,卻就是再靜不下心來。
蘇悅菡的身子好得倒是快,到底還是年輕,沒幾日也就氣色好了起來,人也精神多了。蘇定遠跟蘇霈珉都出了門,蘇悅菡的病雖是大好了,阮黎望盛情挽留,蘇家的婆媳二人卻還是是留了下來,說是平日裏可以與蘇悅菡解解悶。
可是幾日下來,阮黎望便有些懊惱自己的這個決定了,蘇家的兩位夫人在,他總是不方便隨時地進出蘇悅菡那邊,蘇悅菡此時還是在室內安養,輕易見不得風,也不好傳了她過來,更別說,即便是蘇悅菡好了,阮黎望又怎麼好意思此時依舊端着個皇帝的架子,有事無事地傳皇後覲見,況且他又怎麼捨得讓她來回地跑。可這下子卻變成了一日裏多半日,蘇悅菡都與母親和嫂子在一起,而他卻只能幹等着,好容易盼着蘇悅菡屋中沒了人,可往往二人又說不上幾句話,蘇悅菡卻又乏了。
阮黎望閒着無事,就只好在院子裏四處地轉,院子本也沒有很大,幾天下來幾乎也就都走了過來,再新鮮再雅緻,心裏頭煩膩的慌,卻也覺不出好,想着靜下心來回屋寫字作畫,可是提起筆卻又總是心頭紛亂,卻是什麼也寫不下去。
小院原本清幽,隨行的人最後也不過剩下那麼幾個,陸琦嵐去了兄長那邊,暫時未歸,而院子裏原來的僕傭也很少,因爲阮黎望在此,還特別吩咐着,沒有特別的囑咐都只能在自己地方待著,不能隨意走動。偌大的花園中,阮黎望帶着孫福圓走了兩圈,卻是個人影也沒有,他心裏愈發覺得煩,回頭問孫福圓道,“你說,這人都哪去了呢?”
孫福圓只是老實回道,“下人們都不許着隨便走動,馮太醫去了鎮上抓幾位藥材,相爺夫人和蘇家少夫人在與娘娘說話,相爺和蘇公子去了江北,此時,外間裏就是皇上和奴才了。”
阮黎望嘆氣,“以往在宮裏時,總是嫌着人多,煩,這會兒真若沒了人,卻怎麼又這麼彆扭呢?”
孫福圓也不知怎麼回這話,只是呵呵地傻笑了幾聲,便又勸道,“皇上,南院那處水榭,看着也略有幾分宮中御花園中的精緻,要不過去走走。”
橫豎也是無事,阮黎望無可無不可地應道,“也好,那就去走走。”走了幾步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止了步子問孫福圓道,“對了,說了這些人,那林卿家人呢,讓他來陪着朕說會子話吧。”
孫福圓回道,“林公子也是在娘娘那邊,他是蘇夫人嫡親的外甥,天天便是陪着夫人,夫人去哪便也跟着去哪。”
“你說林卿跟皇後在一起?”阮黎望心裏一緊,猛地轉了身就要往回走,走了兩步卻又是頓住,自己愣了下,搖頭道,“他們總也是親戚不是?”
孫福圓聽得納悶,也不敢隨便接話,就只是跟着,阮黎望嘆口氣,無精打采地對孫福圓道,“別跟着朕了,去皇後那邊看看,什麼時候蘇夫人他們走了,過來告訴朕一聲就好。”
孫福圓領命走了,阮黎望也就只剩下自己,隨便轉悠了會兒,着實是沒意思,找了處石凳坐下,無意識地從腳邊撿起了支樹枝,彎腰在地上的沙土上撥弄着,撥弄了會兒,大約是覺着好玩,可這姿勢有點不太舒服,乾脆就蹲下了身子,蹲在一邊拿着樹枝就着地上的沙土,畫起了畫來。
馮子餘手邊的藥材少了幾味,這一日正是去鎮裏抓藥,回了院子本是要去把藥收進了倉房,路過偏院卻見角落裏蹲了個人,身形極似當今的皇帝陛下阮黎望。可是按理說,堂堂天子斷沒有一個人蹲在牆角的道理,他心裏有些迷惑,便也就下意識走近了過去,仔細看蹲在地上的人,一身銀灰色軟緞的長袍,同色綸巾整齊地束着髮絲,手下正是用樹枝在地上畫着兩隻水鳥的樣子,肖似一對兒鴛鴦。
這人的打扮不是下人,可是這院落中的男子,除卻了下人,如今也只有皇上、林燁然與自己,林燁然那樣的熟識,這些日子以來又是朝夕相處,莫說是個背影,即便暗處的輪廓也能一眼便認出,那眼前的這人,似乎只能是皇上了,這麼想着,馮子餘遲疑地開口喊道,“皇上?”
阮黎望正是畫得專注,絲毫沒有聽見走近的腳步聲,這會兒林燁然猛一出聲,也是唬了一楞,他一回頭,倆人面面相覷,都是生出幾許尷尬,須臾,馮子餘馬上回了神,跪倒在地行禮。阮黎望本來是要起身,馮子餘這樣一跪,他還沒起來,就又趕緊去扶,皇上蹲着,馮子餘又怎敢站着,起身也只好就蹲着。阮黎望這會兒也不覺得累,反倒是蹲着的還挺舒服,看馮子餘也蹲下,乾脆也就不再動,倆人蹲了會兒。阮黎望忽然咧嘴一樂,指着沙子上的畫問馮子餘道,“馮卿,你看朕畫得如何?”
馮子餘一愣,卻也趕緊讚道,“皇上作畫真是不拘一格,如今以沙爲紙,卻也畫得是栩栩如生。”
阮黎望聽了高興,又撿了根樹枝遞到馮子餘手中,邀請道,“馮卿,來,你也畫畫。”
馮子餘愣怔了半天才接過樹枝,聖命難違,只好對着沙地發呆,想着畫點什麼,阮黎望在一邊就接着塗塗抹抹,倆人默了會兒,阮黎望卻忽然道,“馮卿啊,皇後跟林卿可是自幼就這般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