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歇兩日,姚黃又帶惠王爺出門了,帶他去郊外山腳下眺望山間層疊交錯五彩斑斕的秋葉,帶他去無需拾級而上就能抵達的小道觀上香祈福,也帶他去外祖父家裏摘落了霜滋味正好的紅通通的大柿子。
叫外祖父他們各忙各的,大院裏只有姚黃陪着惠王殿下。
屋檐下放了專門用來摘柿子的長竿,竿頭有窄窄一片割刀,挨着柿柄輕輕一割,沉甸甸的大柿子就會落進綁在竿頭的網兜裏。看似簡單,還是需要一點技巧的,如果持竿人眼力不好,柿子就可能落空直接掉在地上,砸裂砸爛。
姚黃舉着長竿摘了一個,她走遠些,直接將竿頭伸到惠王爺面前。
趙?配合地取出網兜裏足有他拳頭大的紅柿。
姚黃豎起長竿拿着,跑過來,輕輕捏了捏還在惠王爺手裏的柿子,道:“這樣的也能喫了,不過帶回府放在窗臺上再曬兩天,喫起來會更甜。”
趙?看着面前的紅柿,記憶中在他很小的時候,柳嬤嬤似乎端着碗喂他喫過剝出來的柿子果肉,在貴妃那邊也見過曬乾的柿餅,這種剛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柿子趙?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
“該王爺了,你箭法好眼力強, 挑的柿子應該會比我這個甜。”
姚黃一手拿走柿子,一手將長竿塞給惠王爺。
趙?不是很想嘗試。
姚黃將他推到柿樹樹冠外圍的下方,笑道:“一年就來搞一次柿子,王爺千萬要珍惜機會。”
趙?能感受到王妃聲音中的雀躍。
重陽之前,王妃似乎要開始厭倦這般陪他的日子,節後忽然又變得興致盎然起來。
猶豫片刻,趙?仰首,先確認長竿能夠到的柿子範圍,再選定一顆最紅的。
竿頭微移,紅柿順利落入網兜。
趙?放平長竿,姚黃跑去取出柿子,確實比她摘的那個軟。
姚黃去廚房拿了一套舅母們專門買來招待她與惠王爺的碗筷,舀了一瓢水站在屋檐下當着惠王爺的面清洗一遍,同樣洗去柿子表面的浮塵,然後嫺熟地撕開一處柿子皮,將裏面的果肉倒進碗中。
最後,姚黃端着碗拿了兩副筷子回到惠王爺身邊,分他一雙筷子,邀請道:“王爺先嚐。”
熟透的柿肉自然分成了幾塊兒,趙?在王妃的注視下夾了一塊兒,很甜。
喫完這個,姚黃饞嘴地道:“咱們多摘幾個,帶回去慢慢喫。”
兩棵柿子樹呢,姚黃可不會跟外祖父一家客氣,直接把兩輛馬車上的矮櫥搬過來,將最下面一層底部鋪滿才罷休。
用過午飯,夫妻倆分別坐一輛馬車打道回府。
今日是九月十七,永昌帝於昨日開始了京郊四營的閱武,從東營開始,今日正輪到南營。
一年一小閱,三年一大閱,每年的日子都定在九月中旬。
上次隨王妃去長壽巷送中秋節禮,趙?聽姚震虎提過,今年東營的閱武定在了九月十六,天氣有變再改。
那麼王妃提議今日來外祖父家裏摘柿子,趙?就料到往返路上有可能會遇到父皇以及隨行的文武官員。
趙?不想掃王妃的興,於是叫人準備了兩輛尋常馬車,分別由張嶽、王棟趕車,沒再帶別的侍衛,如此半路真遇上父皇儀仗,讓馬車遠遠地避到一旁,裝作尋常走親訪友的百姓便可。
夫妻倆出城時不算早了,父皇早已出發,回城.....
當遠處傳來浩浩蕩蕩的馬蹄聲,張嶽也低聲稟報是聖駕,趙?讓他將車趕到官道兩百步之外。
王爺的車一拐,後面王妃的車也跟着拐,青靄、飛泉坐在車轅上,阿吉則陪着王妃坐在車廂。
官道外的路坑坑窪窪的,好在王棟提前解釋過,姚黃主僕倆都有所準備。
馬車重新停穩,姚黃挑開一絲布縫,發現聖駕儀仗已經近了,兩支騎着駿馬的御前軍在左右開道護衛,中間永昌帝一馬當先,康王、慶王落後半個馬身陪在兩側。
官道附近還有其他車馬百姓,惠王府的這兩輛並不扎眼。
秋幹物躁,馬蹄踏起一股股黃煙,帶着帝王、親王以及文武大臣們呼嘯而過。
在第一波黃沙被秋風吹捲過來之前,姚黃放下了簾子。
以惠王爺的性子,定不會做這般偷偷摸摸窺視之舉,可姚黃相信,跟陪她打水漂摘柿子比,惠王爺更想去軍營閱武吧?
當惠王府的兩輛馬車終於來到南城門,永昌帝等人早已進城多時。
回到王府,姚黃簡單洗漱一番便換上一套綢緞中衣,坐在梳妝檯前慢慢地通着發。
惠王爺過來時,王妃的長髮已經梳得非常順了,發稍隨着步伐而動。
到了牀上,月事仍在的王妃沒像前幾日那麼老老實實地躺着,竟拱進了他懷裏。
趙?拍了拍王妃的手。
姚黃枕着他的肩膀,很小聲地道:“其實我都知道,王爺根本不想陪我一日日出去閒逛,我喜歡做的那些事,在王爺眼裏都是小孩子們才喜歡的玩意。”
趙?:“......沒有,你別亂想。”
郊外的秋景賞心悅目,摘柿子或許有些稚氣,卻也是他不曾體會過的童趣。
姚黃在他肩頭蹭了蹭:“王爺不用哄我,你是真開心還是假開心,我能分辨出來。”
趙?沉默片刻,往外側挪挪,再去看王妃的臉。
姚黃不給他看,繼續往他懷裏鑽。
趙?便將王妃抱到身上,卻對上了王妃緊緊閉着的眼。
趙?:“......我只是不習慣情緒外露,不常笑不等於不喜。”
閉着眼睛的王妃敷衍地點點頭。
趙?正頭疼,忽地,王妃睜開眼睛,笑着在他額頭親了一下,反過來哄他:“好啦,知道王爺喜歡我就放心了,累了一上午,快睡吧。
趙?看得分明,王妃並不是真這麼想。
之後連歇幾日,王妃都沒有再叫他出門。
永昌帝對今年四大營的閱武還算滿意,皇上心情好,周皇後就放心地叫了皇親國戚家的女眷以及一些誥命夫人、名門淑女來宮裏賞菊。春賞牡丹秋賞菊,既是皇家給受邀女眷的恩寵,也是多叫些人陪後妃公主們解悶。
九月二十五,姚黃撇下惠王爺自己進宮賞花去了。
幾次應酬下來,除了陳螢這個做秀女時就結識的小姐妹,姚黃跟大公主以及康王的兩位側妃都能相談甚歡,而如果不是二公主長了一張酷似貴妃娘孃的欠嘴,鄭元貞又高高在上不屑與她爲伍的樣子,姚黃也能跟她們打成一片,哪怕只是明面上
的和氣融融。
賞花、喫席,用過午宴,女客們該出宮了。
姚黃一手撐着額頭,對大公主道:“妹妹,我果子酒喝多了,頭有些暈,可以去你那邊歇會兒嗎?”
大公主自然道好。
杜貴妃、劉賢妃、沈柔妃包括福成長公主、鄭元貞母女紛紛看向姚黃,換個人她們定要猜疑對方是不是裝醉,藉機留在宮裏與大公主、周皇後密謀什麼,姚黃的話,心機是有一些,可惠王的腿都廢了,她一個小戶出身的王妃能謀何?
臉那麼紅,八成是真醉了,每次宮宴都屬她喫得最香。
衆人各自散去。
姚黃真在大公主那邊歇了半個時辰的晌,醒來隨着大公主去向周皇後辭別。
別肯定要別,但沒有那麼快,姚黃難爲情地瞅瞅大公主,朝母女倆說了實話:“其實,我是有件事想求母後幫忙,就算今日母後不叫兒媳進宮賞菊,我也會遞摺子求見母後。”
周皇後微怔,這孩子竟然真有所“謀”?
大公主很是善解人意,笑道:“二嫂不必自責,我很高興能幫你這個小忙。”
周皇後屏退身邊的宮人,好奇問:“姚姚所求何事?”
姚黃低下頭,小聲道:“我想見父皇,是一件跟王爺有關的事,如果父皇同意,那麼很快母後與妹妹就會知道這件事是什麼,萬一父皇不同意,我也不好跟母後與妹妹提。但我估測父皇應該會答應的,否則我斷不敢冒冒失失地來煩擾母後。”
她想讓惠王爺出去當差,就必須徵得惠王爺與永昌帝兩邊的同意。
永昌帝同意了,姚黃纔好去勸說惠王,不然她辛辛苦苦勸好惠王爺,結果永昌帝一口給拒了,那麼惠王爺被親爹紮了一刀,回頭就會把這刀再扎到她身上,讓她多嘴讓她瞎出主意連累他丟臉!
任何跟皇上有關的事,都是大事。
周皇後沒有馬上答應姚黃,沉吟片刻,她看向女兒。
大公主今年才十六,她開始記事時,正是杜貴妃有了四皇子不再重視養子的時候。
說起來,大公主與二哥趙?也不怎麼見得到面,但她從母親那裏知道了二哥爲何癡迷讀書不愛出門。
同時被父皇母後疼愛的大公主有點憐惜二哥,十八歲的二哥立下戰功後,這份憐惜變成了敬重,當二哥受傷再也無法行走,大公主偷偷地哭過。
如今,憑着大公主對二嫂的瞭解,她相信二嫂要求父皇的,一定是有益於二哥的事。
“母後,我陪二嫂去見父皇吧,這事您只當不知情,真有意外父皇要怪罪下來,我陪二嫂擔着。”
大公主握住只比她大了一歲的二嫂的手,溫溫柔柔地對母親道。
姚黃忙道:“跟妹妹沒關係,我會跟父皇說清楚,你......”
大公主一本正經地打斷她:“二嫂再跟我見外,那我真就不管了。”
姚黃:“......”
周皇後被這對兒都很講義氣的小姑嫂倆逗笑了,以她對永昌帝的瞭解,只要姚黃所求是爲了惠王好,今日永昌帝便不會生任何人的氣。
“去吧,再晚你們父皇就要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