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帝給杜貴妃的教訓十分隱祕,掌管後宮的周皇後都只能隱隱察覺杜貴妃犯了錯,住在宮外的姚黃就一點風聲都沒聽到了。
這時姚黃的心思全在自家哥哥們剛領到的官職上。
大表哥羅鯤要去涼州邊軍當從四品的副衛指揮使,三表哥羅澤會在他那邊做正六品的百戶,有年長穩重的哥哥照看才十九歲的堂弟, 家裏人都放心。
二表哥羅鵬要去晉州的大同邊軍做正五品的千戶,雖然不在李廷望的衛所,離得也挺近的,平時能夠互相照應。
李廷望喜歡姚黃是一回事,他跟姚麟以及羅家三兄弟的兄弟情又是一回事,十三四歲排成一排在河邊脫褲子放水比誰呲得遠的交情,到了大同後無論李廷望受排擠還是羅鵬遇到麻煩,另一個都不會坐視不理,這點連羅金花都信得過李廷望。
四兄弟裏只有姚麟留在京城,被永昌帝欽點進了御前軍。
御前軍分爲東南西北中五城衛以及禁衛。
五城衛各有一衛兵馬,負責京城外城十二城門的防守以及外城、皇城中間的日常巡查,共兩萬五千多兵。
禁衛戍守皇城八道城門以及皇城內部,直接負責帝王及其後宮子女的安危,如果說正一品的御前軍統領是帝王千挑萬選的忠心之人,正二品的禁衛統領便是帝王視爲心腹的存在,雖然官職沒有御前軍統領高,卻更受帝王信任。
姚麟只是惠王妃的孃家兄弟,永昌帝殿試上才見了一面,瞧着又能打又赤誠,合他眼緣,但永昌帝也沒有上來就把姚麟放在禁衛軍中,而是讓姚麟去御前軍的東城衛做了正六品的百戶,能不能再升就看他日後的表現了。
三個表兄弟都外放,就他留京,姚麟心裏不太是滋味,問妹妹:“皇上是不是怕你捨不得我,才這麼特殊照顧我?”
姚黃:“那我還捨不得表哥他們呢,皇上怎麼沒把他們也留在京城?”
姚麟:“......”
姚震虎好歹比兒子多喫了二十多年鹽,東大營的一羣百戶們聚在一起也會議論武進士封官的事,此時爲兒子解釋:“朝廷需要能征善戰的大將軍,大將軍必須胸有韜略,所以越是文試殿試排名靠前的越要送去邊關歷練,你讀書一直不如他們,想
要歷練只能等機會。”
姚麟悻悻地低下頭。
姚黃鼓勵哥哥:“皇上需要能打的大將軍,也需要能替他守好京城且忠心耿耿的精兵,皇上安排哥哥去御前軍,說明皇上既信得過哥哥的武藝也信得過哥哥的忠誠。這不挺好的,今後表哥他們守邊關,你守京城,表哥他們離得遠,你平時有空了
多替他們去鎮子上瞧瞧,公事家事立兩份功勞。”
姚麟精神一振,挺起胸膛道:“好,我一定當好差!”
羅金花提點兒子:“都是百戶,你這個百戶可比你爹喫多了,不定有多少勳貴武官家的年輕子弟盯着呢,人家武科舉考不過你,可以從別的事上給你使壞,你千萬要警醒些,平時只管做好份內的差事,若是哪個讓你去做什麼祕差,你別一聽就
信了,要看他們的官文印章或令牌,有這些還覺得不對頭的,於皇上或哪位王爺不利的,你就回家跟我說,我再去找你妹妹確認。”
姚麟:“......娘別說得我像個傻子一樣,我只是沒你們聰明,但誰想害我或是誆我去害別人,我纔不上當。”
姚震虎:“就是,我們父子倆最多不會阿諛奉承給誰拍馬屁,叫人坑了連累自家人這種事絕不會有。
羅金花朝女兒笑笑,反正她會看緊這爺倆的。
姚黃去外祖父家裏喫過爲三個表哥踐行的酒席,四月十八三兄弟真的動身這日,姚黃就沒去了。
姚麟要送的,騎着王爺妹婿爲慶賀他中武進士特意送他的那匹駿馬,一身黑色皮毛,油光水亮。
他先來了李家。
王氏隨着丈夫出來送即將遠行的兒子,看到牽着駿馬站在門外的姚麟,又想大大咧咧笑又很捨不得兒子的模樣,王氏心裏別提多複雜了。
那日在街頭偶遇姚黃與惠王,王氏就覺得惠王一定察覺兒子的異樣了,覺得姚黃那丫頭爲了她的清名可能會辯解說一直是兒子在主動糾纏她。王氏又着急又沒有辦法,甚至做好了兒子會落榜丈夫也會丟掉千戶一職的準備。
結果呢,丈夫的千戶當得穩穩的,兒子也高中了探花,直接讓她變成了妄度君子之腹的小人。
姚麟根本沒去看王氏,簡單打聲招呼,等李廷望與二老道完別了,他便隨着李廷望一起上了馬,李廷望的長隨騎馬落在後頭
尚是清晨,路上人不多,李廷望心事重重,姚麟被離別的愁緒壓着,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出了城後,三人繼續往南走,羅家兄弟會在前面十五裏外等着他們。
終於,李廷望回頭看眼離得足夠遠的長隨,靠近姚麟,低聲問起姚黃來:“這一年來,王妃與你見面時可曾提起過我?”
這是姚黃出嫁後,他第一次跟姚麟問起她,以前要避嫌,也怕姚麟罵他癡心妄想,如今他要遠赴大同,李廷望不想再忍。
姚麟想了想,道:“她一句沒提過,武試發榜時我告訴她你考了第一,她笑了,說你也算她的半個哥哥,我看得出來,她是真的爲你高興。”
李廷望低頭看手裏的繮繩,只有高興嗎?
姚麟嘆道:“以前不跟你說是怕你聽了難受,如今我就跟你說實話吧,她心裏是真沒你,高高興興地嫁的,嫁了王爺後更高興了,跟我們誇王爺長得俊,誇王爺待她寬和有禮,還會畫畫,把她畫得跟仙女一樣,每次提到王爺都跟喫了蜜一樣
甜。”
“別說她,我也覺得王爺好,待我們一點架子都沒有......你別看我的馬,跟這馬沒關係!人王爺就是好,想想咱們十八歲的時候還在山裏打鳥,人王爺都在南邊立下戰功了,你自己說,你哪裏能強過王爺?”
李廷望想,刨去家世財力那些,他容貌不如惠王,還沒機會立下惠王立下的戰功,字畫才情不如惠王,哄她開心的本事不如惠王,甚至他還看低了惠王一次,以爲惠王會在武考、封官之事上打壓他。
他唯一能強過惠王的,便是他這雙能走能跳的腿。
可是,跟一個殘疾人比腿,出息嗎?
李廷望仰頭呼出一口長氣,平復後朝姚麟笑笑:“放心,我能放下了,今後我跟你一樣,都盼着她跟王爺夫妻恩愛。”
姚麟不是很信:“真的?那你願意娶崔家小姐了?”
李廷望:“......男子漢大丈夫,先立業再成家,誰像你整日惦記娶媳婦。”
姚麟大怒,揮手就要打他一拳,李廷望側身避開,長腿一夾馬腹,迎着朝陽大笑而去。
燦爛的夕陽灑滿了惠王府前面的長巷,當馬車停穩,青靄、張嶽熟練地推了惠王爺下車。
被青靄推着行往明安堂時,趙?試着想象即將見面的王妃的神色,三個表哥都在今日離京,王妃一定很不捨。
距離明安堂還有一段距離,金寶突然跑了出來,一直撲到他的腿上,像以前每一次迎他回府時那般一邊搖着尾巴一邊仰着腦袋要舔他的臉。
趙?一把按住金寶的腦頂,直到金寶放棄了,前爪離開他的腿跳回到輪椅一旁。
趁王妃還沒出現,惠王爺取出袖中的手帕,拂去金寶留在他衣襬上的幾個淺灰爪印。
拂完的手帕自然交給了飛泉。
當輪椅行到明安堂前院的遊廊上,王妃也從後院過來了,穿着一件石榴紅的齊胸長裙,鮮豔麗得讓習慣了素雅之色的惠王爺下意識地垂了眼簾,直到那條彷彿石榴花織就的長裙來到面前,直到裙襬底下同色緞面繡有淺粉桃花的繡鞋輕盈地繞
到輪椅之後。
這時,趙?的呼吸才又恢復了自如。
“王爺先換身常服?換完咱們去逛逛園子,這半年王爺總在工部捂着,日頭都不如之前曬得足了。”
趙?點頭。
在內室更衣時王妃、青靄都不在,惠王爺將輪椅推到鏡子前,對着鏡子中的自己端詳片刻,並未看出太大變化,不過跟王妃白裏透粉的氣色比,他的臉確實偏蒼白。
到了後花園,姚黃直接將惠王爺推到湖邊,這裏氈墊都鋪好了。
惠王爺迎着夕陽坐好後,姚黃舒舒服服地躺到他腿上,臉朝着惠王爺,這樣不怕刺眼。
趙?:“………………會不會後悔早上沒去送三位表哥?”
王妃該去的,他不會介意她送二表哥的時候會見到李廷望。
姚黃把玩着惠王爺腰間的玉佩,瞥他一眼道:“不會啊,反正自打我嫁了王爺跟他們見面就不方便了,那他們在武學讀書還是在邊關歷練,對我來說沒太大區別,一個個又都是練家子,帶着長隨上路,哪裏需要我擔心牽掛。”
確實有不捨,可也不能一整天都惦記表哥們啊,何況三人是去當官的,不是要去做苦力。
趙?看向王妃鋪散的裙襬,繡鞋擺在墊子外面的草地上,露出一雙穿着白綾襪的腳。
前幾天王妃來了月事,惠王爺便一直素着。
落在臉上的夕陽堆積起熱意,趙?拍拍王妃的肩膀:“坐起來吧,纔是初夏,仔細着涼。”
姚黃:“我不,我就喜歡這麼躺着跟王爺說話。”
惠王爺只好雙臂後撐,抬眸仰望湛藍高空。
姚黃看着這個姿勢的惠王爺,忽地臉上一熱,坐起來穿上鞋子,蹲到湖邊看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