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兩位公主修府邸的差事大體上還算清閒,所以時一到趙?就離開了他在行宮的公房。
行宮這邊聖駕來得少,爲了避免鋪張浪費,外朝官署建得遠沒有京城那邊的寬闊氣派,不過能隨駕避暑的都是文武高官以及跑腿的小吏,本就不需要太大的地方,像工部這裏只有前後兩進院子,尚書嚴綸大人做主單獨分了一大間給惠王。
而早在永昌帝決定來行宮避暑時就給工部下了旨意,讓工部安排工匠把行宮這邊的門檻也都改了,嚴綸再以人手不夠用爲由讓惠王爺自己出幾個工匠去改他在行宮的住處以及公房的門檻………………
如此,惠王爺在行宮各處的走動如在皇宮時一般順暢。
青靄推着輪椅,飛泉鎖好屋門,主僕三個不緩不急地離開了工部。
在通往後殿的宮道上遇到了康王。
康王一靠近,青靄便識趣地讓出了輪椅,他知道自家王爺從不會在這種小事上與康王推來讓去。
康王讓幾個近侍離遠點,單獨推着二弟往前走,笑道:“三弟一到潭州就把那幫山匪剿滅了,這事二弟聽說了沒?"
重要軍務需要保密,似這等捷報,父皇閱覽後官員之間就會傳開。
在工部待了一整日且除了嚴綸沒人會來找他閒聊的惠王爺搖了搖頭。
康王:“......”
想想二弟書呆子的性子,康王壓低聲音道:“別人只知道三弟打贏了,我看過中書省發過來讓戶部批撫卹銀的摺子,二弟猜猜,三弟這次剿匪一共出了多少傷亡?”
趙?配合地問:“多少?”
康王:“七個荊州水軍,九百七十七個潭州府兵。”
趙?皺眉,他記得之前朝會上提起此事時,稱潭州匪羣只有千人。
康王繼續透露彭大紀摺子上的詳情,說那些府兵都是被馮知府身邊的小妾內奸害的。
最後,康王嘆了口氣:“雖然匪患是除了,可這種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贏法,實在叫人心情沉重。”
趙?沒有回應他的沉重。
聊天要有來有往才能聊下去,他這樣,康王便尷尬了,走了幾步硬找了北苑景色的話題,就這也是他一說一大串就換回惠王爺幾聲“嗯”啊“是”的,等到了他居住的清暉堂,康王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輪椅還給了青靄。
青靄繼續推着惠王爺回了前面的雲山堂。
曹公公笑着來迎人,替沒有露面的王妃解釋道:“王妃也纔回來,剛叫了水。”
趙?頷首。
到了前院的堂屋,趙?看見長几上擺了一瓶五顏六色的野花,紅的紫的黃的白的,多是小小幾片花瓣,單拿出來一朵只覺得平平無奇,與王府花園裏精心栽培的各種名品花卉相形見絀,可這麼一大堆簇在一起,就給人一種熱熱鬧鬧的鮮活
感。
曹公公:“這是王妃從外面摘回來的,說是給王爺看看新鮮。”
水房送來熱水之前,惠王爺就一直在這邊賞花。
沐浴過後,趙?換了常服去了後院。
王妃沒有出來接他,當阿吉挑起東次間的簾子,當王妃豎躺在榻上將一頭烏黑長髮垂散在榻沿之外的身影闖入視野,趙?立即抬起右手。
青靄見了,停下腳步,低頭退了出去。
阿吉繼續提着簾子,等惠王爺自己推着四輪輪椅進去了,她再放下。
姚黃才躺下不久,渾身骨頭正舒服着便沒有跟惠王爺講究那些虛禮,瞧着自推輪椅緩緩靠近的惠王爺,姚黃朝他笑了笑。
惠王爺眼中的王妃,雖然披頭散髮躺姿不雅,可她面潮紅黑眸水潤,薄薄的夏日衣衫柔軟地貼服於身上,勾勒出山巒起伏之景。離得近了,來自王妃身上,髮間的花露清香便蔓延過來,如無形的霧氣將他淹沒。
“爲何這麼躺着?”趙?問。
坐在輪椅上的惠王爺比躺在榻上的王妃高了一截,讓他俯視的眼中多了幾分疑似訓斥的威嚴。
姚黃眨眨眼睛,無辜地道:“我也不想啊,可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才跑了一會兒馬腰就酸得不行。”
趙?:“......”
他移開了視線,過了會兒,讓王妃閉上眼睛。
王妃或許膽大,但只要不是規矩上的事,每次惠王爺讓她做什麼她都會照做,包括那些夜裏,王妃也只會在嘴上哭罵惠王爺,身子一直都是配合的,殊不知她越這樣惠王爺就越貪,而惠王爺越貪王妃哭得就越無助。
趙?一邊看着王妃閉攏的睫毛一邊離輪椅移到榻上,坐到偏中間一點的位置,再看看王妃這般請君採擷的大膽嫵媚之態,惠王爺沉默片刻,繼續挪到最南面的窗臺邊,才道:“可以了”。
姚黃聽得出惠王爺在哪,反手摸摸頭髮,半潮半乾的,就繼續在這邊躺着,拿沒穿襪子但是才洗得乾乾淨淨的右腳去戳惠王爺的腿:“爲何坐得那樣遠?”
趙?握住王妃的腳,四指包住她的腳背,拇指在她腳心捻動,才捻兩下王妃就急急地抽走腳,還怕他繼續抓似的曲起雙腿。
王妃的裙襬被膝蓋高高頂起,惠王爺偏向窗外。
姚黃見了,飛快地又踩他一下:“王爺怎麼不理我?”
惠王爺回憶了一下王妃的上一句提問,道:“發上的香太濃了。”
姚黃勾起一縷黑髮送到面前,聞了聞道:“還好啊,我也不喜歡太重的香氣。”
趙?不想王妃執着此事,問:“白日出去玩了?”
王妃是健談之人,惠王爺只需要?出一個話題,王妃便興奮地講起她今日都去了哪裏看了哪些新鮮景色。
姚黃太喜歡北苑了,跑了一日才逛完北苑一角,大概要連玩半個月才能把北苑的所有山景水景園景都囫圇逛一遍。
越說越喜,姚黃跪坐到惠王爺身旁,抱着他的肩膀道:“幸好我嫁了王爺,不然這輩子都進不了北苑。”
整個北苑所有的山水宮殿都被高高的一圈城牆圍住了,百姓別說擅闖,連裏面是什麼樣都瞧不見。
能讓王妃如此高興,惠王爺的心情便也很好。
姚黃突然想到一件事,小聲問:“我跟兩位妹妹跑馬的時候還遇見父皇了,前面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我看父皇的臉色不太好看,還訓了我一頓,得虧我膽子大,不然這會兒肯定還在戰戰兢兢。”
趙?反問:“父皇爲何訓你?”
姚黃隨口講了一下,她很惜命的,選的那片山丘坡度緩和,而且還讓霓光單獨試跑了兩遍纔敢坐上去往下俯衝。
趙?不知道山丘究竟有多緩,可他也想到了萬一光失蹄王妃被甩落下馬的情形,正色道:“以後不許再在山上往下跑馬。
姚黃咬他的肩頭:“好啊,父皇訓我就算了,王爺也來訓我。”
趙?偏頭,對上王妃圓圓亮亮的黑眼睛,一排小牙還在咬着他。
惠王爺再次看向窗外,握住她的手道:“不是訓你,是怕你貪玩受傷。”
姚黃:“好吧,下次我不騎馬了,我自己從山上跑下來,那時候吹過來的風最舒服了,等到休沐日,我帶王爺去感受感受。”
趙?想了想,囑咐道:“這兩日要玩也行,記得挑離行宮遠點的地方,遇見父皇就老實點。”
姚黃驚道:“真出事了?”
趙?不想影響王妃的遊興,只說有個官員差事辦得欠妥,而且他也不確定父皇是更看重三弟的戰功,還是更看重那九百多條府兵的性命,興許父皇是因爲別的事心情不好。
翌日早上,趙?隨着文武大臣們去父皇那邊開小朝會,發現父皇神色如常,還宣佈月底晚上會有篝火宴席,這說明父皇已經放下了那件短暫壞了他心情的事,趙?就更不用擔心王妃在北苑玩鬧會不小心礙父皇的眼了。
王妃白日在外面撒歡,傍晚回來便是一副渾身疲軟的姿態,惠王爺體貼了兩晚,終於在休前夕再次抱住了王妃。
一場的話姚黃並不是很怕他,半夜惠王爺的大手又探過來,姚黃就推起來了:“說好明日帶王爺出去玩的,挑了好幾個地方呢,你別害我早上起不來......”
趙?:“只你我,晚些出發也無妨。”
姚黃:“......色鬼。”
趙?:“......什麼?”
王妃卻不肯重複了。
年輕人有年輕人熱衷的事,五十五歲的永昌帝在女色上的興致大不如前,尤其是在心情不太好的時候。
但惹他生氣的那人還沒回來,永昌帝便繼續憋着這股火,而不是遷怒到旁人身上。
難得的休沐日,清晨喫過早飯,永昌帝帶上一隊侍衛以及昨日就點了的幾位年紀與他相仿的公侯跑馬去了,跑累的時候君臣可以暢談往年舊事,這是兒女或妃嬪們無法給他的陪伴。
過了巳時,日光開始熱了起來,就在永昌帝準備騎馬前往北湖岸邊乘船去島上宮殿享受清涼時,他遠遠地望見兩匹駿馬朝着西邊的山丘去了,後面跟着一輛馬車。
馬背上的兩人一個穿紅裙,一個穿白袍。
這麼遠的距離,馬比人好認,永昌帝先是認出了二兒媳身下的霓光,再看向騎在黑馬上的白袍身影。
這一眼,永昌帝的眼睛都直了。
趙?注意到父皇遲遲沒有下馬上船,還望着他們這邊,只好讓馬車停下,他單獨帶着王妃拐了方向,去給父皇請安。
馬背上的惠王爺,身形挺拔俊逸出塵。
永昌帝身旁的公侯們紛紛下馬給惠王夫妻行禮。
趙?居高臨下道:“免禮。”
姚黃從後面朝永昌帝笑:“還用兒媳下馬給您行禮嗎?”
夫妻同來,單她自己下馬,惠王爺那裏多少都有些尷尬。
永昌帝慈愛道:“天天見面,哪來那麼多的虛禮,你們這是準備去哪?"
趙?:“去山腳下納涼。”
永昌帝遲疑片刻,還是擺擺手,讓小兩口自己去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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