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品中文 > 穿越小說 > 娼門女侯 > 第87章 探花多情

  安王府

  安王妃說起秦家的時候,依舊是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一聽說秦思到了,她臉色一沉:“讓他進來。”

  秦思進了大廳,一進門便瞧見安王面色不善地坐在正首,安王妃陪在一邊,同樣是滿臉陰沉。

  安王妃瞧着秦思,神色冰冷道:“原來是秦公子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幹?”

  秦思向王妃行了一禮,卻一言不發,只是雙手合掌,輕輕拍了兩下。

  很快,便有四個隨從合力將一個棺材抬了進來。

  安王妃陡然站起,眸色轉厲:“秦思,你這是什麼意思?”

  秦思並不多言,吩咐人打開了棺材。

  棺木被揭開,裏面躺着的人正是秦甜兒,白着臉,髮絲蓬亂,形容慘淡。安王妃心頭一沉,道:“她死了?”

  秦思輕嘆一聲,鄭重地道:“是,我妹妹已經死了。”

  安王妃在短暫的驚詫過後,冷笑一聲:“你以爲這樣便可以平息我們的憤怒?”

  秦思神色非常安穩:“王妃,秦思這樣做,只是希望您知道,秦家有承擔責任的勇氣,絕不會包庇殺人者。”

  安王妃神情傲然地質問道:“不過是死了一個區區的秦甜兒,就能抵償我兒子的性命嗎?她這條賤命比郡王還更貴重?”她說話的時候眉梢高挑,眼神犀利,那一張白皙豐潤的面孔盈滿怒氣,似乎下一刻就要噴發出來,將秦思燃燒殆盡。

  面對着這樣的安王妃,不知道多少人會感到畏懼,可秦思臉色十分平靜,甚至是平靜得過了份。他看着安王妃,語氣和緩道:“王妃,這件事情您應當仔細冷靜下來想一想,甜兒誤殺郡王,所以她以命相抵,這是她咎由自取,秦家絕無二話,更不會怨懟王府,畢竟弒夫之罪是絕無可能原諒的。我們對延平郡王也充滿了歉意,秦家更不會縱容這樣的女兒!但秦思敢問王妃一句,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誰?”

  安王妃瞧着秦思,凌厲嫵媚的眼睛一動不動。

  秦思慢慢地道:“王妃,原先您看中的兒媳是江小樓,若非她李代桃僵,換成了我妹妹,這樣的慘劇也許不會發生。”

  安王妃一愣,隨即怒聲道:“你的意思是我選錯了人?”

  秦思只是希望轉移話題,立刻解釋道:“王妃,秦思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希望您知道,慘劇已經發生,雙方各有責任,王妃若是一味追究,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安王妃盯着秦思,眼底充滿了厭惡的情緒,她固然討厭江小樓的李代桃僵,可秦甜兒是殺死延平郡王的直接兇手,以爲這樣轉移視線,她就會輕易原諒秦家麼,真是笑話!

  秦思見無法動搖安王妃,便轉了人選:“安王殿下,秦家與安王府是姻親,無論什麼事鬧翻了,太子殿下夾在中間都十分難辦,您說是不是?我是爲太子辦事,時時刻刻要爲他考慮,太子又向來敬仰王爺,如果我們勢同水火,太子恐怕……”

  秦思很狡猾,他面對安王妃的時候是蓄意挑起她對江小樓的仇恨,而面對安王則把太子給搬了出來,站在安王的立場上羅列其中厲害,逐個擊破。安王妃的意見並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如果過安王這一關。

  這幾句話一下子刺進安王的心裏。他沉吟良久,盯着秦思半天沒有說話,心裏卻是翻江倒海。安王府接二連三的出事,先是安王妃要騙取江小樓爲兒媳,接着江小樓李代桃僵,兒媳人選換成了秦甜兒,一大堆事情攪和得安王心煩意亂。成婚之後沒多久,秦甜兒居然又鬧出弒夫……從安王本心來說,這個傻兒子不知給了他添了多少麻煩,實在感到厭煩。若非安王妃非常護短,他早已讓人把這孩子帶到鄉下去養了,何至於鬧成現在這個地步。

  太子原先是一番好意,可卻釀出了這樣的苦果。安王倒是想拿秦家人償命,但秦甜兒如今已經死了,而秦家的其他人顯然與這件事沒有直接的關係,若自己不依不饒,恐怕太子殿下不會坐視。雙方爭鋒相對,自己也難免與太子交惡。退一步想,陛下今年已經年屆五旬,雖說身體很硬朗,但畢竟不年輕,太子卻一片大好,這大周江山遲早是他的天下,安王不得不給自己留條後路。

  安王神色沉凝,心頭細細揣摩秦思所說的話,眼前的秦思看起來只是個靠筆桿與逢迎喫飯的人,平日裏寫寫詩,陪着太子賞賞風景,便得到了太子寵愛。可事實上安王很清楚,秦思是太子的智囊之一,太子從前十分信賴他,有許多事情都會祕密交給他去辦。縱然太子如今對他不像從前那般信任,畢竟有過往的交情在……

  安王苦苦思忖着,過分爲難秦家不行,就這麼放了秦家也不行,越想越是不甘心。

  秦思這兩日爲了秦甜兒的事,平時白淨的臉變得灰暗,身形瘦了一大圈,像是生了一場重病,頗有幾分落拓之意。但那一雙精明的眼睛,始終觀察着對方的每一絲表情變化。他知道安王沒有臺階下,便格外歉疚地道:“王爺,您失去了心愛的兒子,我也失去了一個妹妹,我們兩家其實都是受害者,因爲我們同樣失去了親人,而真正的殺人兇手至今還逍遙法外。”

  所謂的殺人兇手指的便是江小樓,秦思此言此行、一舉一動,都是想方設法把這罪過栽贓在江小樓的身上。

  安王妃深吸一口氣,眼底滿是怨毒:“郡王不能就這麼白白死了,秦甜兒不是不願意與我兒子成婚麼,他們死後還必須葬在一起!”

  秦思心頭一驚,秦甜兒淪落瓦舍的事實王妃定然不會知曉,於是他臉上不動聲色,只是向着王妃道:“是,一切聽憑王妃吩咐。”

  安王妃走到棺木旁,養尊處優的白嫩手掌,狀若溫柔地落在棺木之上。

  “秦甜兒,你既然是延平郡王妃,這輩子是,下輩子也是!”

  看到安王妃滿臉猙獰的神情,秦思心頭警惕,他今天不過是狐假虎威,藉着太子的威勢暫且平息這兩人的怒氣,可若他們知道太子根本無心管這件事,恐怕不會輕易放過秦家。

  秦思越想越是心驚,更是將江小樓恨到了極致,然而他臉上神情卻越發謙卑和內疚,只一勁低着頭,任憑安王妃又罵了數聲,這才退了出去。

  轉過頭,安王妃斂了怒色,看着安王道:“你瞧,連自己的妹妹都可以出賣,此人也不可信。”

  安王眸子陰冷:“若非看在太子的面上,我一定會讓秦思償命。”

  安王妃看着大廳裏的棺木,神情籠上一層嘲諷:“太子不可能一輩子護着他,總有他撞鬼的時候!”

  安王只是漫不經心道:“先辦喪事吧,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

  秦府書房

  秦夫人一個勁地抹眼淚,秦思嘆息道:“母親,你就不要再哭了。”

  秦夫人不斷用帕子拭淚,依舊傷心不已:“好端端的一個女兒家就這麼嫁給傻子,她自然會不甘心,所以纔會做出傻事來,你們身爲他的父親和兄長,不想着幫她脫罪,居然到處追捕她,若非如此,她又怎麼會淪落到那個下場!”

  秦思只說秦甜兒在逃避追捕的過程中摔下了山崖,秦夫人不明就裏,自然責備自己的丈夫和兒子沒有能夠幫秦甜兒脫罪。

  “甜兒殺死延平郡王的事罪證確鑿,哪怕我想盡法子,也根本不可能替她擺脫這罪名,母親你就不要爲難我了!”秦思柔聲道:“您先出去吧,我還有事要和父親商議。”

  秦夫人哭哭啼啼地倚在婢女身上走了,許是傷心得狠了,腳步踉蹌,身體發飄。秦老爺看着秦思,長嘆一聲道:“哎,我現在真是後悔。”

  秦思望着他,神色莫名:“父親在後悔什麼?”

  秦老爺咬牙切齒,重重一拳砸在紅木桌上:“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似江小樓這等賤人,早該在你迎娶劉嫣之後便下手永除後患,也省得她到了今日還冤魂不散,時時刻刻縈繞在我們身邊,如同怨鬼附軀!若非是她,你妹妹也不會年紀輕輕就沒了啊!”

  秦甜兒的死顯然對他們夫婦造成了很大打擊,一夜之間,秦老爺的兩鬢白髮陡生,顯得極爲蒼老。

  秦思看着自己的父親,神色溫和地道:“父親你放心吧,妹妹不會白死,我總不會叫她一輩子這樣猖狂。”

  秦老爺滿臉希望地看着他:“那你預備怎麼辦?”

  秦思只是微微一笑:“我自有我的法子。”

  就在此時,書房外面突然有人飛奔來報:“老爺,大公子,不好了,不好了!”

  秦老爺一愣,旋即怒斥道:“什麼不好了,把話說清楚!”

  僕從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冷汗溼透了衣衫:“奴纔剛剛出去採買物品,誰知在茶樓聽見人談起一件事,外面的人說……”他說到這裏,臉色煞白,渾身發抖,卻像是不敢往下說了。

  秦思面上浮現起一絲冷凝:“說,把話說清楚!”

  僕從定了定神,才勉強繼續說道:“外面的人都說咱家小姐爲了逃避追兵,悄悄躲進了下等瓦舍,淪爲……那……”

  秦老爺猛然站了起來,不敢置信地道:“你說什麼?”

  僕從整個人都跪伏在地,叩頭不已。秦老爺立刻轉頭看着秦思,厲聲道:“你是從哪裏找到你妹妹的?”

  秦思面色微微發白:“我千防萬防,小心遮掩,沒想到消息還是傳了出去。父親,甜兒是被奸人所害,賣到了下等瓦舍之中,在那裏待了一個月,被糟蹋得不成人形……”

  秦老爺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硬是把胸脯拍得砰砰作響,口中粗聲粗氣道:“冤孽,冤孽,真是冤孽啊!”

  “還有……”僕從話還沒有說完,欲言又止,只是這話似比剛纔的話更難以啓齒。

  秦思不料還有後話,心頭一顫,下意識道:“你繼續說。”

  僕從咬咬牙,大聲道:“他們還說——有人親眼瞧見公子殺了小姐,並把屍體送到安王府上去獻媚,他們都說大義滅親乃英雄所爲,但若真的大公無私就該送去府衙,公子爲了諂媚安王而殺死親妹,這種行徑與禽獸無異。”

  秦思臉色唰的一下白了,他感到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止,太陽穴發出刺刺的痛,頭腦裏像是打翻了一盤糨糊,昏昏沉沉,糊里糊塗,一時失去了思維能力。他用惡狠狠地眼光瞪着僕從,甕聲甕氣地道:“水,冷水!”

  僕從立刻飛快地端來盛着水的銅臉盆,秦思把整張臉浸在水裏,浸了好一會才用毛巾擦乾,這時秦老爺已經迫不及待地衝上來,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道:“他剛纔說什麼?”

  秦思心裏一震,猛然推開了自己的父親。

  頭髮花白的秦老爺被推得踉蹌了兩步,滿臉皆是震驚:“剛纔他說是你親手殺了甜兒,這話可是真的?”

  秦思已經恢復了鎮定地情緒:“父親,要平息安王的憤怒,我只能這樣做。”

  “可你明明可以把她抓回來交給官府,爲什麼還要親自下此毒手?”

  秦思面無表情地道:“抓她回來,只會透露更多的消息,只有她死了,這事情才能徹底瞭解,難道父親想要看着甜兒被人推出菜市口斬首嗎?”

  如果秦甜兒被抓捕歸案,那她會和其他犯人一樣被推出去斬首。當然,殺夫是頭等罪名,她必須被關在木車之中,手戴鏈條,披頭散髮,滿街遊行。到時候整個京城的人都會議論此事,事情一定鬧得喧囂塵上,秦家會變成天下人的笑柄。可秦甜兒如果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安王府只能就此罷手。比起在菜市口剝去衣裳,當衆斬首,當然是這樣死去更體面一些。

  秦老爺看着秦思,心頭卻湧上了一絲寒意,道理他是明白了,可眼前的事實讓他知道,秦思是一個極度冷酷無情的人,爲了他自己的前途,他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婢女已經備好了香茗,秦思坐下來緩和了一下情緒,太陽穴針刺似的疼痛已經消失了,頭腦也清醒了許多,他思考了一會兒,把事情理出了一個頭緒。目前他已經很清楚這消息到底是誰放出去的:第一,秦甜兒淪落瓦舍,江小樓一定早已知曉。第二,自己殺死秦甜兒的時候,江小樓根本看的清清楚楚,所以那些人纔會知道這樣隱祕的消息。可是江小樓爲什麼不當衆揭穿他,如果她在瓦舍周圍佈下埋伏,讓人當衆瞧見秦思的所作所爲,到時候他更沒有辦法避免萬夫所指的局面。

  這一點讓他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江小樓是手下留情……

  秦老爺失望地看了秦思一眼,神色變得淡漠,他慢慢地道:“明天我要帶着你母親回鄉下去,這裏你自己看着辦吧,好自爲之吧。”

  秦思微微一笑:“父親,你們暫時不能離開這裏。”

  秦老爺一愣:“你說什麼,難道你還要禁錮我們的自由不成?”

  秦思不慌不忙:“我這樣做也是爲了秦家好,如果現在離開,豈不坐實謠言是真的?我不想背上殺死親生妹妹的罪名,所以你們兩人必須表現得若無其事,繼續過原先的日子。”

  秦老爺滿面怒容,他已經沒有辦法理解自己這個兒子了:“你簡直是喪心病狂!”

  秦思臉上並無一絲怒容:“隨父親您怎麼說,當初不是你告訴我要拋棄江小樓,然後迎娶劉嫣,不顧一切往上爬麼,怎麼事到如今父親卻變了口氣。”

  秦老爺滿胸怒氣發不出來,瞬間如同霜打的茄子,蔫了。不錯,當初他們夫妻教唆着秦思拋棄江小樓攀附上御史府,可他們萬萬想不到自己釀下的苦果,時至今日才嚐到這苦澀。秦思變得如此冷酷無情,他們是真正的幫兇。

  可是甜兒,我的甜兒啊,竟然死在親兄長的手上……秦老爺看着秦思,越看越覺得可怕,下意識地倒退了兩步,突然覺得一陣心頭絞痛,兩眼一翻,赫然暈了過去。僕從連忙撲上去,大叫一聲:“老爺!”

  秦思神色淡漠地道:“把我父親扶下去吧,讓他好好歇歇,請大夫來守着他。”

  僕從見秦思沒有半點關懷的神情,心頭越發感到恐懼,便招呼人進來,把秦老爺攙扶了出去。

  秦思看着門口消失的背影良久,心上的忐忑越發明晰。

  書房的博古架上擺放着一個沙漏,細膩的沙子慢慢隨着彎彎曲曲的盤管流淌,最後匯聚在一起。此時整個書房裏空無一人,那原本不被注意的流沙聲在他耳朵裏就顯得格外清晰了。

  他漫不經心地坐着,似乎在想什麼重要的事。

  夜深了,守在書房門外的婢女耐不住睏倦,不時張大了嘴巴打着哈欠,時而用手擦擦眼睛,藉以減輕睡神的侵襲。而房內的秦思卻倦意全無,精神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又過了半個時辰,他突然起身離座,臉上有一種難以掩飾的焦灼神情。最終,他在門邊停了下來,望着門外的婢女輕輕揮了揮手,兩個侍候的婢女立刻悄無聲息地替他關上了門。

  她們一走,秦思馬上疾步走到沙漏跟前,將它輕輕轉動。隨後他走過去,取下原本牆壁上掛着的山水畫,裏面的牆壁露出一個尺半見方的洞穴,秦思伸手進去,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指頭大的小瓶。

  把牆壁復原後,他回到原先坐的椅子那裏,揭開小瓶的蓋子。看了一眼裏面淡色的粉末,他的嘴角掛着一絲殘忍的笑,彷彿在欣賞一件極爲重要的藝術品。

  金玉滿堂門口,小蝶按照江小樓的吩咐,到對面書齋去取書,她剛剛下了臺階,便被人攔住了去路。馬路上,一個藍衣的俊美公子正含笑望着她。

  小蝶心頭一震,警惕地望着他道:“探花郎,你要做什麼?”

  秦思只是微笑,溫文儒雅:“我當然有重要的事,勞駕你將這封信交給小樓好嗎?”

  小蝶滿眼疑惑地把信抓在手裏,隨後又丟給秦思道:“對不住,我家小姐是不會收你的東西的。”

  秦思笑而不答,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隨從立刻取出一錠金子遞了過去。秦思出手可比上回那個左華左公子要大方得多,這錠金子足以打動任何人的心。

  小蝶眼睛珠子骨碌碌地轉,看着秦思道:“我怎麼會知道你是不是在打什麼壞主意。”

  秦思輕輕一嘆道:“如今這局面我還能打什麼主意,我只是想見小樓一面,訴訴離情。”

  聽他這樣說小蝶越發狐疑,只是這信既然是給小姐的,她若不送到似乎也不好。

  她神色遲疑不定,秦思卻已經把信塞給了她,帶着隨從轉身離去,身形瀟灑之極。周圍路人有認出他身份的,不由指指點點議論,他卻面帶微笑,神色自若,一派風清朗月模樣,彷彿一切不過流言,不攻自破。

  小蝶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直到有人從後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嚇了一跳,猛然回過頭來才瞧見懷安正睜大一雙眼睛,笑咪咪地望她。

  小蝶冷哼一聲道:“人嚇人嚇死人,你不知道呀!”

  懷安滿腦袋機靈古怪,嘿嘿一笑:“我剛經過這裏就瞧見你站着發呆,想什麼呢?”

  小蝶不理他,只將信塞進了懷中,滿臉懷疑道:“不幹你事!你家公子不是成日裏忙得腳不沾地,怎麼還派你天天盯着我們!說,是不是別有所圖?!”

  懷安連忙舉手做投降狀:“哪裏,我只是想過來打個招呼,何必這樣拒人於千裏之外!”

  小蝶傲嬌地哼了一聲,也不理他,翠色裙角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懷安打量着她的背影,露出遲疑的神色,隨即他便轉頭向馬車奔去,小聲稟報:“公子,我剛纔瞧的很清楚,那個給小蝶書信的人正是探花郎秦思。”

  馬車裏良久沒有動靜,懷安又問了一聲,才聽見裏面醇厚好聽的男聲響起:“好了,我都知道了,走吧。”

  “就這麼簡單?”懷安瞪大眼睛,“公子,那秦思說不定又在打什麼壞主意,您不阻止?”

  沒有人回答他,馬車裏一派平靜。懷安悻悻地摸了摸頭,只好跳上馬車,催促車伕快點離去。

  金玉滿堂二樓雅室,江小樓正在翻看往來賬目,小蝶進來將信遞給她。江小樓取過剪子把信打開後,裏面是一張紙角印有一朵海棠的書箋,墨色渲染,散發着淡淡清香,

  江小樓的手在海棠花上輕輕撫過,眼神似有一絲複雜。

  見她如此,小蝶忙道:“小姐,這是什麼?”

  江小樓淡淡一笑:“他約我明日此時在桃花閣見面。”

  小蝶皺緊了頭道:“小姐,難道你真要去呀?”

  江小樓哂笑:“明日此時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這麼多帳本都還沒有看完……我能去哪裏。”

  小蝶這才放下了心,開口道:“不去就好,那人看着就有壞心思,還拿金子收買我,小姐可千萬不要被他騙了。”

  第二天,江小樓果真在酒樓裏寸步未離。小蝶一直擔心她會爲人所矇騙,現在瞧見她壓根沒有放在心上,這才覺得鬆快了許多。

  未到中午,外面已經下起傾盆大雨,雨點敲擊着屋檐,不斷髮出清脆的響聲。江小樓手裏捧着一本詩集靜靜的看,十分入神。

  一直到傍晚時分她才抬起頭來,見窗外墨色深濃,不由笑道:“這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小蝶點頭道:“是啊,小姐,馬車已經備好了,咱們快些回去吧。”

  車伕穿着蓑笠,滿臉都是雨水。他狠狠地抽了一鞭子,馬車便一路向江家而去。江小樓如今已從謝府搬了出來,和雪凝一起住到了江家老宅。馬車經過桃花閣的時候,小蝶似有一些緊張,下意識地打開了車窗,突然愣住,又掩飾性地急忙要把車窗合上。

  江小樓止住了她的手道:“慌慌張張的在做什麼?”

  轉瞬間,江小樓已看見桃花閣門前有一個年輕男子正站着。雨水嘩嘩的落下,他沒有撐傘,渾身都溼透了,原本白皙的面容顯得有些透明,看起來越發溫潤秀美,氣質出衆。雨越下越大,他卻一直在那裏站着,神情很是堅定,似在等待着什麼人。

  江小樓心頭冷笑,口中卻吩咐道:“先停一停。”

  小蝶幾乎要跳起來,尖聲道:“小姐,你理他做什麼!”

  江小樓像是沒有聽見,拍了拍小蝶的手,示意她不可如此,隨即便下了馬車。小蝶連忙爲她撐起竹傘,不情不願地跟着她過去。

  秦思在大雨中等了許久,幾乎要暈倒,這時候卻瞧見江小樓撐着一隻竹傘慢慢走過來。雨水打溼了她緋色裙角,如玉容顏卻越發美貌水潤。一時心頭湧起狂喜,他盯着江小樓,聲音婉轉:“小樓。”

  這兩個字宛如低低的嘆息,含着無盡複雜的情懷。江小樓心頭暗嘲對方無恥,明知桃花閣是回江家必經之路,站在這裏故意給她看麼,到了這種時候還不忘裝深情?可笑!

  “秦公子在這裏等着,應該已經有三個時辰了吧?”

  小蝶面色不善地盯着秦思,十分警惕。馬車後的楚漢也悄悄尾隨過來,虎視眈眈。

  秦思點頭道:“不錯,我已經在這裏等了三個時辰,我相信你一定會來的。”

  江小樓卻是微笑:“這麼有自信我一定會來嗎?”

  秦思還在雨中淋着,渾身上下如同落湯雞一般,十分落魄,聲音卻是無限深情:“小樓,我只是想要再見見你。”

  江小樓眼底冰冷,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良久沒有說話。

  秦思神色之間無盡悽楚:“希望你能再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和你說兩句話。兩句就好,我不會打擾你很久的……”

  江小樓沒有反對,秦思大喜:“我已經準備好了雅室,請。”

  見他們二人進入茶樓,小蝶急忙跟了上去,同時不忘向廊柱之後的楚漢擺了擺手,示意他一定要盯緊了,可千萬不要讓秦思有機可乘。

  進入雅室,秦思看着江小樓,指着桌上的一碟碟糕點,柔聲道:“你看,這都是你喜歡的東西。”

  江小樓目光如水地在桌上掃過:“秦公子好記性。”

  秦思極盡溫柔:“我自然記得,每逢我的生日,你都親自爲我送菜餚、選美酒,還會送我精心挑選的筆墨紙硯,那些東西我全都保留着,其實……我根本沒有一天忘掉過你。”

  旁人瞧見自然以爲他對江小樓依舊是一片深情,江小樓看在眼裏,心頭卻是掠過一陣寒涼,秦思無緣無故示好必定有所圖謀……她只是可有可無地聽着,舉起一隻酒杯把玩。

  秦思巧妙地觀察着江小樓的神色,如果她真的對他手下留情,說明她雖然報仇心切,卻還是對他難以忘情。男人就是這樣的自信且虛妄,不管他多聰明多狡猾,本質上是一樣的。

  “小樓,我敬你、愛你,無時無刻都想與你在一起,可是天意弄人,造成我們如今的局面,我也知道這種癡想是再也不可能實現了。你對我仇深似海,而我也失去了一個妹妹,咱們之間阻隔重重……”

  江小樓神情似笑非笑:“既然如此,秦公子又何必約我到此?”

  秦思溫言款款:“我已經向太子上了摺子,三日之後我就會辭官離開京城,今天我只想在最後這一刻能與你有片刻美好時光,也盡我餘生來追悔思念。”

  江小樓倒有三分驚訝:“秦公子要辭官?”

  秦思滿面悲傷,眉宇間藏了些許自嘲,又加了無限深情愛意,種種複雜情愫一閃而逝。他似強壓心頭離愁,淡淡開口道:“如今我已無顏面再立足朝堂,更何況我心中對你充滿了負疚,這也是我償還你的,希望你能夠就此原諒我,不要再記恨。從此山高水遠,就此別過,你要珍重。”

  江小樓瞧他說的信誓旦旦,彷彿果真是要走的模樣,不免疑慮重重。秦思對於權勢的眷戀她比誰都清楚,不過爲了這些許打擊就徹底放棄一切,可能嗎?不,江山易改秉性難移。秦思是一個極度貪婪的人,他費盡心機纔得到今時今日的地位,絕不會就此甘心罷手。那他今天在這裏惺惺作態,又是爲了什麼,求她放過他麼?

  秦思深深蹙眉:“原本你是一個溫文秀雅的女子,總是默默含笑,誰都忍不住喜歡你,可如今你美麗的眼睛卻是一片冰寒枯涸,是我改變了你,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他的臉上露出極爲痛苦、絕望的神情:“我好悔恨,真的好悔恨,若是當初不是一念之差,何至於會變到這個地步……”說完這一句,他緊緊地閉了下眼睛,彷彿在抵禦心如刀絞的感覺。

  江小樓看他的面色從蒼白變得灰白,瞬間顯得極度憔悴,便只是直直地望着他一動不動,眼神卻比剛纔更冷上三分。

  “我真的很希望能夠回到從前,可我知道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秦思的聲音迴盪在寂靜的雅室裏,那悲悽絕望簡直猶如杜鵑啼血。

  小蝶原本對秦思充滿了厭惡,可現在瞧見他這麼後悔、悲痛,尤其那張俊美的臉上死灰一片,不由輕輕嘆息一聲,這樣一個美男子在你眼前低下頭顱,悔恨不已,連她的心彷彿都被揪了起來,竟是忍不住有些痛。她看着江小樓,心中想道,如果秦公子是真心悔改,小姐也原諒了他,這事情也算是個瞭解了。

  見江小樓始終面無表情,毫無反應。秦思面色慘然,張了張口,竟發不出聲音,喉嚨彷彿已被哽住,他深吸一口氣,才勉強一笑:“這是我秦家最後的財產,算是我送給你臨別的禮物。”

  他果真推出一個錦繡的匣子出來,在她面前打開,裏面放着的是秦府的地契、房契,以及最後僅剩的一些土地。

  江小樓微微一笑:“秦公子,你若是將這些交給了我,以後你要怎樣生活?”

  秦思聽後眼眶漸漸紅了起來,彷彿努力壓抑着激動的情緒,深情凝視着她道:“我總是有自己的法子,大不了我在村裏開一個私塾教人讀書,也可以勉強餬口。”

  江小樓不覺莞爾:“公子真是酒喝多了,開始胡言亂語了。”

  秦思見她不信,臉色惶急:“不,這不是喝多了酒,是我一直想做的事!你不肯原諒我,對,我的確是個畜牲,不值得你原諒,是我害得你變成如今這個模樣,這就是你排斥我的理由,可是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甜兒的死我也非常痛心,我知道其實你在背後設計了一切,但我能說什麼,這是我咎由自取!小樓,我不恨你,真的不恨,恨只會讓人矇蔽了眼睛,感到越發痛苦,我只是想要彌補你!這是最後我能爲你做的事了,請你手下留情,不再追究。”

  江小樓脣畔帶着淡淡的冷嘲,好整以暇地看着對方,絲毫不爲所動。

  秦思俊美的臉上竟然流下了兩行清淚,明擺着情誼綿綿,渾身顫抖着,滿是乞求。

  小蝶忍不住道:“秦公子,你不要這樣激動,喝點水吧。”

  秦思卻站起身來:“該說的我都說完了,想做的也做完了,小樓,這是我們今生今世最後一次見面,我只希望能夠永遠將你的模樣刻在我的心裏,告辭。”說完他便轉身向外走去。

  江小樓望着他的背影,一時有些愣住,難道說一個人真有可能悔改,是她自己把秦思想得太壞了?嘖嘖,這真是叫人驚歎。

  一步,兩步,三步,就在秦思的手落在門閂上的時候,他突然轉過身來,看着江小樓,滿是悽惶地道:“小樓,若是可以,你能否再爲我彈一曲桃夭?”

  江小樓一愣,桃夭是她曾經最喜愛的曲子,也是她的父親一直手把手教她彈奏的曲子。自從江家落敗後,她已經有很多年沒有碰過那首曲子。

  秦思深深地望着她,眼底滿是悲傷:“我只是希望最後再聽一曲。”

  江小樓毫無答應的意願,秦思正要說什麼卻突然拼命咳起來,彷彿連心肺都要咳出來一樣,臉色漲得通紅。江小樓正要說話,卻見秦思一口血噴了出來。隨從立刻慌了手腳,連忙上前扶着他,幫着撫背順氣。過了好一陣,秦思才慢慢停了咳嗽,緩緩直起身子,仿若毫無力氣。

  隨從苦苦哀求:“江小姐,我家公子日夜難寐已經很久了,他只希望您最後再彈奏一曲,這也不能辦到嗎?”

  小蝶也滿是不忍,看着江小樓道,忍不住道:“小姐,您就彈一曲吧,算是爲此事最後做個瞭解。”

  秦思充滿期待地看着江小樓,竟吩咐隨從道:“取來。”

  隨從立刻遞來一柄琵琶,秦思笑道:“這是過去你常常彈奏的,還記得嗎?”

  江小樓接過琵琶,雙手不由自主地輕輕撫過。不錯,這正是她心愛的琵琶,是父親親自設計、雕刻送來給她的,上面的牡丹花紋凝聚着父親一片愛女之心,琵琶的一角還有被她無意中摔壞的痕跡。這不是秦思給她的紀念,而是父親留下的東西,不料竟保存的如此完好,她還以爲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江小樓神情出現了一絲懷念,秦思趁熱打鐵道:“不是爲我彈這一曲,而是爲你的過去,從今日開始,一切都已經成爲回憶,讓我留下這一段回憶度過餘生,不行嗎?”

  這是父親的琴啊……江小樓壓根不在意秦思說什麼,腦海中卻浮現起父親的笑容,手指不自覺地撫上了琴絃。恰在此時門被砰的一聲推開,一個錦衣男子站在門口,冷聲道:“千萬不要碰那琴絃!”

  江小樓一愣,謝連城已經快步上來,一把將那琵琶從江小樓的手中奪過。他的聲音寒冷如冰:“秦公子,用這樣卑劣的手段,不覺得臉紅嗎?”

  謝連城面色如玉,眼如深潭,站在那裏猶如畫中人,眉目之間自有一種說不出的風情,然而眼底卻滿是憤怒,聲音更是如墜冰窟。

  江小樓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神情,一時有些怔住。

  秦思卻大聲道:“謝連城,你到底要做什麼,難道你連最後的心願都不能讓我滿足嗎?”

  謝連城指着那琵琶上面的琴絃道:“小樓,秦思命人重新仿製了這把琵琶,將琴絃做得無比鋒利,你若是不小心割破了手,那琴絃上的劇毒就會流入你的血液之中,不消半刻,你的命就斷送與此。”

  小蝶面色大變,怒聲道:“秦思,你竟然能作出這樣禽獸不如的事,卑鄙小人!”

  秦思面色極爲難看,他沒有想到自己的計謀竟被謝連城看穿,不管江小樓對他是否留有舊情,骨子裏卻是一個十分念舊的人,這琵琶是當年江乘天手製作送給她的,她十分心愛,經常暗自撫摸不已。江小樓離開秦府後,琵琶早已被劉嫣處理掉,秦思便找人仿製了一把。憑着江小樓對江乘天的懷念,必定會不自覺撫摸那琴絃或是彈奏。等鋒利的弦割破她的手指,毒性便會一點點侵入她的皮膚。

  江小樓眼底湧現出烈火一般的憎惡:“不愧是兄妹,手段如出一轍!”

  秦思和秦甜兒有着同樣狠毒的心腸,唯一不同的是,他比秦甜兒手段毒辣,甚至懂得利用人的心理,抓住真正的弱點,毫不猶豫地將對手徹底擊潰。所謂房契地契,一概都是僞造,用來騙取江小樓的信任。

  秦思冷笑一聲,甩袖道:“告辭。”

  謝連城看着江小樓,竟然一把攥過她的手,仔細驗看:“剛纔沒有傷到你吧?”

  江小樓見他如此着急,面上一怔,立刻將手從他的手中抽了出來,故作淡漠道:“我沒事,多虧謝公子趕來及時。不過,你又是如何發現這琴上有問題的呢?”

  謝連城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平緩情緒,聲音低沉:“他特意找到京城最著名的琵琶製作師,趕製了一把特殊的琵琶,卻提出一個古怪的要求,必須進行做舊處理。後來我從那師傅口中得知,秦思特意要求把弦做得極爲鋒利,這種情形師傅從未遇到過……所以我才這琴絃必有問題!”

  江小樓目光落在對方面上,有絲絲疑惑:“可我聽說平州的商鋪出了事,公子不是應該在平州嗎?”

  謝連城一時愣住,良久沒有說出話來。

  懷安撲哧一笑道:“公子馬不停蹄的趕回來,就是爲江小姐處理這些,你不說一聲謝,怎麼還像調查一樣揪着我家公子不放?”

  江小樓聞言,下意識地望進了謝連城的眼中。此刻,他眼波柔和,眸光深處卻是薄霧輕攏,微微含情,她心頭微微有些發顫,不由良久的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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