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秋分(14)
“走咧,讓官兵跟在後邊喫屁!”朱老根兒扯開嗓子,將王二毛的命令化作一句善意的玩笑。
“走咧,走咧,讓官兵跟在爺們身後喫屁!”親衛中的老綠林知道此刻士氣的重要性,強打着精神重複。
“走咧,走咧,讓官兵跟在爺們身後喫屁!”衆嘍囉聞聽,一邊大笑一邊重複。有人乾脆在馬背上撅起了屁股,衝着敵軍追來的方位做排氣狀。有人則用手背掩住嘴脣,模擬如“噗噗的”聲音。
雖然誰都知道大夥是打腫了臉充胖子,可人性就是這麼怪,幾句玩笑話一開,低迷的士氣轉眼之間便重新振作了起來。衆豪傑仗着人少馬多的優勢繼續向南逃竄,很快便又和官軍拉開了距離。
下午未時,隊伍趕到了朝歌城外。果然如雄闊海所說,此地只是個廢棄了不知道幾百年的古城,規模還不如黎陽附近一些豪門富戶的堡寨大。朝廷在此地沒派官員常駐,平素僅有一個“德高望重”的老族長充作鄰里糾紛的仲裁人。看到王二毛等人輕車熟路,不攻對着官道的正門而是繞向城西,老族長自知難以抵抗。“果斷”地命令臨時組織起來的鄉勇們棄城,保護着自己的家眷搶先一步逃走。
族長大人一走,闔城百姓立刻失了抵抗的勇氣。哭泣着關好家門,無論外邊的土匪怎麼折騰,全都聽天由命。好在王二毛等人也沒時間再惹事,先“借”了族長家的米糧對付了個半飽,接着又將看得見的大牲口全蒐羅一空,然後一把火將族長家的大院子給點了,趕在官兵追來之前再度棄城而走。
追在王二毛等人背後的官軍沒想到賊人都死到臨頭了,氣焰居然還如此囂張。衝進朝歌後,只稍作休息,便又躡着流寇們的戰馬蹄子印兒追了過去。這兩支隊伍一個逃得快,一個追得急,從下午一直追到日落,直到看不清腳下的路了,才勉強停下來休息。
第二天一早,王二毛繼續向南逃竄。這回,他反倒走得沒昨天那般惶急了。經歷了昨夜的商議,弟兄們大抵都明白了眼下自身的處境。在如今這種情況,向北返只會給澤中兄弟添麻煩,到頭來一樣跑不脫。與其把災難帶給袍澤,還不如拼着一死,牽着官軍的鼻子走,給大當家和九當家創造幹掉馮孝慈老賊的機會。
行走江湖,難免都會有這麼一天。臨死前能拿下黎陽倉,火燒朝歌城,還能讓近萬官軍傻瓜般跟在自己背後喫屁,衆嘍囉自覺夠本兒,個個心滿意足。沿途看到防備不周的村寨,立刻衝進去劫掠一番,將大戶人家的糧倉打開,就地散發。將富豪之家的地契、文書付之一炬,讓債主再找不到要債憑據。遇到官軍追得不緊,則撿高坡之處放火,讓敵人的斥候看清自己所在方位。等官軍一粘上來,則立刻打馬遁走,邊跑邊唱俚歌,氣焰囂張至極。
又忽緊忽慢地跑了一整天,把朝歌城、隋興縣都遠遠甩在了身後。第三天上午,大夥踏過結冰的運河,繼續向南。走着,走着,一片寬闊的冰面突然橫在眼前。腳下爲淡黃色,遠處爲深黃色,一團團深黃淡黃的浪花靜靜地肅立在那裏,彷彿在某個奔騰的瞬間突然凝固。又彷彿時間突然靜止,讓它們奔騰身姿永遠定格。
那滔滔滾滾的浪花由西向東,蔓延不知幾千裏,沉靜而悲愴,宛如一條凍僵了的巨龍。隱約卻有不甘心的吼聲從遠及近,“嗷嗷嗷”“嗷嗷嗷”,片刻不停。
這便是黃河了。鉅鹿澤兄弟中很多人一輩子都沒離開家如此遠過,在他們落草爲寇之前,黃河只是他們夢中的一個傳說。出於對自然之威的敬畏,他們接二連三跳下馬背,站在凝固的冰面上靜聽風吼。“嗷嗷嗷”,“嗷嗷嗷”,一聲接連一聲的風吼由天外而來,由遠及近,刺破人的耳朵,深入人的肌膚、骨髓。再由人的膏肓之下騰起來,冷如冰霜,熱如烈焰,衝破氣管、咽喉、牙齒,嘴脣,噴湧而出。
“嗷嗷嗷”,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發出了吶喊,與來自遠古的呼聲遙相呼應。但在此之後,所有人都吶喊了起來,不是因爲恐懼,不是因爲絕望,而是因爲內心深處壓抑不住的衝動,“嗷嗷嗷”,“嗷嗷嗷”,他們厲聲吶喊着,向空中揮舞着刀矛。“嗷嗷嗷”,“嗷嗷嗷”,他們厲聲吶喊着,以亙古的聲音,向蒼天大地表達自己的抗議。
他們如同揮舞幹戈的刑天,哪怕已經沒有了頭,哪怕已經看不到前進的方向,卻依舊不肯彎下高傲的膝蓋。他們挺立着,抗爭着,從鴻蒙初劈直到現在。從現在到未來一直挺立下去,抗爭下去,直到地裂天崩。
“上馬!”當天地間再度恢復沉寂之後,王二毛啞着嗓子命令。
“諾!”衆嘍囉用拳頭捶了一下胸口,大步走向坐騎。他們以少見的乾淨利多動作跳上馬背,整理簡陋了皮甲和粗布衣衫。然後無需任何人命令,撥轉馬頭,齊齊地對向了北方。
如此寬闊的河面,中央的冰層未必如看上去那樣結實。沒有嚮導帶路貿然過河,冰下的窟窿足以將他們五百人悄無聲息地吞沒。而轉過頭去,他們卻可以與追擊者堂堂正正正地戰一場。已經帶着對方跑了這麼遠,押韻糧草的袍澤早已脫離危險,細心的九當家也有了充足的時間調整戰術。
這一瞬,他們已經無牽無掛。
他們靜靜地等,等待着生命中激昂的那一刻到來。
“嗷嗷嗷”,“嗷嗷嗷”,龍吟般的風聲從崑崙山卷下,蔓延千裏,持續萬年。
“嗷嗷嗷”,“嗷嗷嗷”,風聲響起時,右武侯將軍馮孝慈正坐在胡牀上烤火。他很熟悉外面的動靜,事實上,與當年他跟在大將軍楊爽身後出塞時遇到的風暴相比,城外這點風溫柔得簡直就像剛剛嫁人的少婦。當年的他還不到三十歲,身手和心思都出奇地靈敏。北風捲着胡豆大的雪粒和沙子打臉上,只當做是老天對男人的考驗。
而現在,同樣的風聲於耳邊響起來,卻冷得他心臟都一陣陣打哆嗦。歲月催人老,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可以在突厥人中幾進幾齣,渾身上下沾滿鮮血卻絲毫感覺不到疲憊的馮孝慈了。身邊的這支右武侯也不是當年那支右武侯。他們都老了,包括頭頂上那面畫着“隋”字的戰旗也老了。比北虜更陰險的敵人磨光了他們的銳氣,頹廢了他們的精神,讓曾經點燃無數年青人熱血和夢想的那面大隋戰旗一天比一天暗淡,一天比一天破舊,一天比一天沒有號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