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宮局新調來的宮女叫做晚夏,模樣甜美,雙眼水靈,看得就十分討人喜歡,一身掐牙青緞宮女裝束被她穿出了幾分少女的嬌憨可掬來。沈茉雲待她見完禮後,便讓剪容帶她下去給她安排事情。
對於新來的宮女,她就隨口吩咐了一句:“這些天先看着點,別讓她到處亂走。”
“哎,奴婢知道了。”素月應下了,又有些小心地說:“要不要讓她去後面負責一些擦洗的活兒,奴婢擔心……”
沈茉雲搖了搖頭,道:“沒有必要,畢竟是皇後讓人選送過來的,做得太過不好,小心點就是了。”
後爲因爲過年和冊封禮的事,忙得沈茉雲一團亂,也就忘了晚夏的存在,直到出了正月,她纔想起這個人,便問素月:“那個叫晚夏的,可還使得?”
素月笑道:“活計挺利索的,奴婢瞧着,倒是個乾乾淨淨的人,應該不是其他宮裏的人派過來的。”
沈茉雲微驚:“難得你會誇人,看來晚夏還挺得你喜歡的。”想了想,又道:“不是其他人弄過來的就好了,免得像杜安那樣,擱着這麼一個人在這兒,真是喫睡都不安樂。”
素月附和道:“是啊,沒想到跟杜安接頭的竟然會是那位主兒,真是出乎奴婢的意料。”杜安被送回尚宮局後,沒多久又去了另一個麗儀那裏,查下來後才發現,背後安排的人居然是來自景福宮。
沈茉雲想起蕭充容產子那天高賢妃說過的話,皺起了眉頭,道:“雖然不知道景福宮那邊兒的意思,不過現在來看,她應該不是衝着長樂宮來的。既然杜安送走了,這事就抹去了,以後不要再提。”
“是。”停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八卦道:“主子,您說蕭充容和高賢妃,這兩人是不是有私仇?”
沈茉雲不由得笑了出來,道:“在後宮的女人,誰跟誰是沒有私仇的?不管這些了,好不容易出了正月,可是天兒還是那麼寒,叫小廚房弄個燉羊肉吧,正好給皇上去去寒。”今天皇上翻了長樂宮的牌子。
素月點了點頭,正想說話,秦允卻是匆匆走了進來,行禮道:“娘娘,皇上身邊的人來傳話,說皇上今兒不來長樂宮了,讓娘娘好生歇息,改日再來看您。”
此話一出,沈茉雲和素月都有些摸不着頭腦,沈茉雲更是直接問:“發生什麼事了?皇上現下在哪?”
秦允道:“皇上去了翠微宮,皇後孃娘也去了,隱約是,三皇子出事了。”
“三皇子?”沈茉雲反問道,她有些迷糊了,怎麼又跟三皇子扯上關係呢?自打從孃胎落地,短短四個多月,三皇子的藥湯就沒斷過一日,太醫五日一請脈,藥方子更是時常更新。那個架勢,看得她這個成年人都有些悚。可這麼個折騰法,也從沒見皇帝有什麼特殊關照,就是太後,明面上也是淡淡的,反倒是蕭皇後,三不五時地喚太醫到昭明宮過問三皇子的身體。
今天這一出,又是誰唱的戲?
沈茉雲想了半天,還是沒想出其中的關鍵,於是道:“先盯着那邊吧。”
“是。”秦允見她沒有別的事情要說,便躬了躬身,“奴婢告退。”
“去吧。”沈茉雲揮手道。
素月等秦允出去後,才轉過頭說:“主子,這燉羊肉,還要備上嗎?”
沈茉雲懶懶地打了個呵欠,語氣十分理所當然:“當然要備上了,皇上不來,本宮就不喫飯了嗎?讓他們燉久點,我喜歡軟爛一點的。”皇帝每次來長樂宮,她都得遷就他的飲食習慣,總是喫不飽不說,還得小心討好他,偶爾鬧個胃疼更是常有的事。其實若是可以,她倒是隻希望皇帝只來這裏跟她xxoo,晚膳最好就免了。
“行,奴婢這就去吩咐!”爽利地應下了。
到了晚上,皇帝歇在昭明宮,不過翠微宮發生的事兒,各宮主子還是沒有探聽到事情的來龍去脈,至少沈茉雲沒有收到進一步的消息,只是知道昨日太醫又去給三皇子看病了。第二天一大早,蕭皇後倒是先說開了,“婕妤趙氏昨日意圖謀害三皇子,證據確鑿,傷害皇室血脈,罪不可赦,今已被貶爲庶人。此等大罪,本應下獄問斬,不過看在趙氏伺候皇上多年的份上,皇上賜了她三尺白綾,給她留了個全屍,也算是全了這一場情份。”
一言既出,語驚四座。驚訝之下,原本還想嘲笑淑妃昨日被翻牌子卻又讓皇後將皇帝請去昭明宮的妃嬪們,也歇下了這個心思,只顧着一心消化皇後的話。趙氏已死,那麼三皇子呢?是不是已經……
沈茉雲當即不受控制的倒抽了一口氣,聽皇後剛纔話中的意思,昨天晚上,趙婕妤就已經……她下意識地留意了一下,蕭充容並沒有來,可能是在翠微宮照顧三皇子分/身乏術。
這時,高賢妃突然嘆了一口氣,道:“都是昔年的姐妹,怎麼就會做下這等糊塗大事呢!皇後孃娘,趙氏既已伏誅,那三皇子現在如何?”
蕭皇後特意看了高賢妃一眼,淡然笑道:“幸虧發現及時,並無大礙,蕭充容正在照看三皇子,本宮便免了她今日的請安。”
高賢妃一笑,道:“皇後孃娘貫會體恤人的。”
蕭皇後並不理會,只是神色淡淡地說:“趙氏謀害三皇子一事,皇上已經賜下白綾,此事已了。你們回去後約束好自已宮裏的人,日後再讓本宮聽到有人拿這事來說嘴,一律宮規處置。”
“是。”衆人起身,齊聲應道,待皇後揮手後,這才又重新坐下。雖然還不知道昨天晚上具體發生了什麼事,但這麼快就給了一條白綾,看來是皇帝有心結果趙婕妤了。
坐下後,張德妃率先打破了沉默:“說起來,充儀妹妹的產期是在下個月吧。”
一句話,引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移了江充儀,只見她矜持笑道:“德妃姐姐記掛了,太醫說了,還有半個多月。”
蕭皇後皺眉看着江充儀的肚子,道:“也就那麼幾天了,打明兒起,你的請安就免了吧,好好在宮裏養着,沒得在路上出了意外。太後那兒,本宮待會就替你求個恩典。”萬一在昭明宮發生一點兒不對,她就是渾身是嘴都說不清了,三皇子的體弱已經讓太後對她有些不滿,江充儀這一胎可不能再出事,否則外面的人該怎麼看她?
江充儀急忙推託了幾句,最後實在推不過,加上又是慣例,最後還是應下了。蕭皇後點頭,又道:“你這是頭一胎,東西可有備下,穩婆和嬤嬤可選好了?”
懷着龍胎的妃嬪,只要沒有什麼國仇之類的特殊因素,從來都是讓下人們小心照看的主兒。就是十惡不赦的罪婦,但凡懷着孩子的,也得先生下來再行刑,更別提是宮中妃嬪了。尚宮局的人不是笨蛋,所謂不看僧面看佛面,所以江充儀那裏該有的東西並沒有任何縮水,於是答道:“勞娘娘費心了,一切已經備好,並沒有短缺。”
不少妃嬪都有些羨慕地看着江充儀的肚子,想着自已什麼時候也能懷上一個,哪怕是個公主,將來在宮中都是依靠。至於低位分的妃嬪,想想就算了,她們承寵後那碗湯藥是免不了的。不過現的正三品的位置上又空了兩位,她們努力一下,想爬上去並不是沒有可能,說不定哪天皇上就免了湯藥呢,蕭充容不是就這麼得了皇嗣嗎?
沈茉雲微微低着頭,遮住了眼中的情緒,右手卻不由自主地撫上小腹,孩子啊……
趙婕妤身亡一事是個迷,這麼快的速度就賜死,要說不是皇帝的意思都沒人信。幾日後,程氏進宮,沈茉雲才從她的口中知道了一些事情。
“娘,您是說,趙家被抄家,成年男子一律秋後問斬,女眷充入官奴籍?”沈茉雲聽得直瞪眼,官奴籍,那可是賤籍啊。一般來說,這種充入官奴籍的女子,說得直白點,就是官/伎,還是不能贖身的那種,一直都得在樓子裏待到死爲止。
“這……怎麼會?太突然了!”曾經千嬌玉貴的大家閨秀,淪爲官/伎,除了感概一句世事無常,沈茉雲還真不知道她能做什麼。
程氏當初知道時,也嚇了一跳,趙家也是大族,突然間倒得沒聲沒息的,夫人之間的往來是有一些風聲,可是沒人會想到會這麼快。她靠近女兒壓低聲音道:“我聽老爺說,趙家,是前太子的心腹,今上登基,對先太子一派官員都是打壓,所以趙家這一出,並不算是意外。”
當今的蕭太后是先帝繼後,皇帝是太後所出,自然也是嫡子,可是在他之上,還有一個元後所出的嫡長子。那時,幾乎所有人都認爲這位嫡出的皇長子會百分百沒有意外地在先帝百年後繼承皇位,可是後來等到的結果卻是太子被廢,並被先帝囚禁在京城西郊皇家別院。連番打擊之下,廢太子兩年之後鬱鬱而終,只留下一子二女。
此時,還是七皇子的宇文熙則開始慢慢進入朝堂,最後得到先帝信任立他爲東宮太子,並在最後登基爲皇。宇文熙登基後,倒沒虧待廢太子的子女,不但追封廢太子爲恪親王,還給了他兒子一個郡王爵,兩個女兒也封了郡主嫁出去。
沈茉雲對朝政不熟,但多少也猜得出來,廢太子那一派官員,當初肯定沒少給宇文熙添賭,而且廢太子還有一個兒子,說起來,也是正統。在古代,嫡庶之別,就是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雖然皇室是最挑戰這些禮法的地方,但是很多時候,還是逃不開這些桎梏。在士大夫的眼中,有嫡子在,就沒你庶子的事。宇文熙能夠順利被立爲太子,估計那個嫡子的身份也起了很大作用。
想到這裏,沈茉雲不免有些鬱悶,明明她的孩子可以是嫡出,現在莫明其妙被降了一等,想來心裏就不舒服。
程氏自是不知女兒心事,只是繼續道:“還好沈家一直不參和皇家的事,雖然當時得罪了一些人,不過現在看來,未嘗不是好事。趙家的事,你知道就行了,心裏有個底,別亂了分寸。茉兒,你在宮裏,可要好好的,娘也不求你如何,平安就好。”說到最後,她不禁眼眶泛紅,從小到大都是嬌養着的女兒,一朝送進宮裏,生死福禍皆不知,怎能讓她不掛心。
沈茉雲聽着也有些不好受,忙拿起帕子替程氏抹去淚水,強笑道:“我如今不是挺好的嗎?您就不用替我擔心。對了,爹爹身體可好?還有大哥二哥,他們怎樣?”
程氏很快就收拾好自已的情緒,她也只是一時激動罷了,一一回答剛纔的問題。一問一答間,時辰也差不多了,程氏趕緊捉住最後一點時間,拉着沈茉雲的手,低聲問:“茉兒,你近宮快一年了,可有消息?”
沈茉雲搖頭:“還沒呢,這事兒急不來。”
程氏急了:“哪能急不來呢?對女人來說,孩子是最重要的,會不會是你的身子……”
沈茉雲嘴角一抽,截過程氏的話,道:“娘,我的身子好得很,您就別擔心了。”新婚一年無孕的夫妻多的是,再說了,皇帝又不是天天跑她這兒,一個月能有六七次就算不錯了,她總不能去往外發展吧。
“可是……”程氏還想再說什麼,卻讓進來的剪容打斷了,原來會面時間已過,程氏該出宮了。
“娘好好保重身子,還有爹爹也是。”沈茉雲笑着說道,親自送程氏到了長樂宮的宮門,最後纔在程氏的再三勸說下回去。
沈茉雲接過素月遞來的紅棗茶,心不在焉地喝了幾口,算算時間,這幾天正好是她的危險期,要不要想辦法勾得皇帝過來幾趟。行了冊封禮,寶印也有了,這個時候要孩子,應該可以了吧。
素月身份不同,她剛纔在內室伺候,自然聽到了程氏最後說的話,她不由的道:“主子,皇上來咱們長樂宮的次數不算少,您怎麼就一直沒消息呢?要不,請太醫來給您瞧瞧身子?開個方子補一補?”
沈茉雲卻是笑道:“太醫五天一次平安脈,你讓人家是白看病的。太醫說了,我的身子好得很,沒有任何問題。無孕,只不過是時候未到而已,這種事情哪急得來的。”這年代對女子的生理週期並不如後世那麼瞭解,導致很多人都以爲月事過後纔是最佳的懷孕時間,這是一個很大的誤區。所以她只要算好時間,勾得皇帝多來幾次就可以了,這樣既不惹眼也不會引來嫉妒。
素月聽到她這麼說,一時無法,只得閉嘴不談。
趙婕妤被賜三尺白綾一事,很快就淹沒在萬物復甦的明媚春光中,沒有激起半點漣漪。至於謀害三皇子,不管趙婕妤是不是真有做過這種事情,皇帝金口一開,那麼所有人就得相信她是有做過的。
半個月後,江充儀平安產下一子,妃位已滿,無可再晉,於是皇帝便大肆賞賜一番。宮中上下都看得出來,這個新出生的四皇子,很得皇帝喜愛,因此洗三禮上,衆妃嬪對四皇子是誇了又誇,皇後還是一派雍容,給四皇子的禮和三皇子的一樣,並沒有顯得偏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