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品中文 > 言情小說 > 大宮女 > 第101章 談判

柔止一動不動跪在地板上,時序九月,天氣仍舊有些悶熱,淋漓的汗水幾乎浸溼了背心,她顫抖着手,哆哆嗦嗦地揀起身前的一支毫筆,舔了舔旁邊的墨汁,沒有血色的臉頰蒼白得彷彿一張蠟紙。

“……哎,薛尚宮,你也是知道的,這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更何況是咱們這樣的帝王人家。不說別的,就說到了先帝這一代,你看看,存活下來的又有幾位?哎,可是啊,咱們這位皇帝的性子你也看見了,只要你一天留在宮裏,別說讓他納個妃娶個妾,就是親近親近別的女人,都已經算錯不了……所以,聽起來哀家今日是在逼你,可實際上哀家這是在求你啊!爲了咱們的祖宗基業,爲了咱們皇族的子嗣,哀家……哀家真的算是在求你了……”

懇求的口吻,無奈的語氣,頭上的鳳尾赤金步搖在太後的額前一晃一晃搖動着,柔止閉上眼,心中憤怒而絕望地想,什麼先帝祖宗!什麼香火後代!說白了,她不就是想以這種藉口將自己除得乾乾淨淨嗎?而自己,今日一朝不慎落入這種端不上臺面的宮廷伎倆,雖說活該是她倒黴,只是,今日爲了苟活一世,真的……真的要寫下這封絕情絕義的信嗎?

幽黃的燭火照着黑沉沉的四周,密不透風的小耳房裏,沒有一絲明亮而充滿希望的光線,阿兮爲太後搖着白團扇,侍立在一旁的宮婢和太監也都個個陰冷肅然,太後揉着太陽穴嘆了口氣,又說:“你放心,只要你寫好這封信,說你無心聖寵,就像三四年前一樣,寧願遠走他鄉也不會做他的妃子,然後,哀家立刻讓人將你平平安安送往南海島,並讓你衣食無缺,在那兒平平安安生活一輩子……”

南海島,衣食無缺,平平安安……

柔止再次捏緊手中的羊毫筆管,乾裂的嘴角噙起一抹嘲諷而絕望的笑意:南海島,那是個想也不敢想的地方,關山阻隔,天南地北,與煌煌帝京隔了不僅遙遙萬里之遠,若是一旦被祕密送往那個地方,再想回來,幾乎已經是癡人說夢的事了。而這樣形同流放的處置,和死又有什麼差別?

太後還在那裏苦口婆心地勸着,柔止腦袋嗡嗡地一個字也聽不清楚。現在她該怎麼辦?整個宮裏,沒有人知道她失蹤的事情,更沒有人知道她被太後祕密劫持的事,難道,今日於她而言,除了生離,就只有死別嗎

“怎麼?薛尚宮還是信不過哀家的話嗎?哀家不是早說了,只要你答應,哀家願以歷代先祖的名義起誓保你平安一生,若是有違此誓,定遭天打雷霹,不得善終,薛尚宮,你現在總該相信哀家所說的話了吧!”

柔止望着那張蒼老而又可惡的臉,絕望而又痛苦掙扎的腦袋,幾乎就要碎裂成兩半。一半是這樣說的:“不!我不能死!我絕對絕對不能死!在母親離世的那天,我就對她承諾過,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自己的生命絕對不能被輕易放棄!”另外一半卻又這樣質問着她:“薛柔止,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看了你寫的這封信,以後該是多麼絕望多麼傷心!他那樣愛你,你怎麼能做出這樣傷害他的事!”那麼,“我還是和她魚死網破、硬碰到底吧!如果我今日不幸死在她的手裏,不用問,劉子毓首先要查的就是她,他將來一定會爲我報仇!”“可是……可是死了又如何!報了仇又如何!報了仇他就不會傷心難過嗎?死了就表示自己很有氣節嗎?不,我怎麼能輕易做出這樣的選擇呢!……”“……好!那麼我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活着,一切都還有希望!南海島……雖然那麼遙遠的地方,可是隻要還活着,我終有逃回來的一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又一連串嘲諷的大笑傳了過來:“傻瓜,我說你別太天真了!這個老太婆的賭咒發誓你能相信麼?!你在皇宮浸淫這麼多年,難道都還不明白麼!她就是要讓你乖乖寫下這封信,等哪天劉子毓發現你失蹤了,也絕對不會查到她的頭上來……”

“咚”地一聲,手中的竹管羊毫掉落在地板上。

柔止猛地抬頭直視太後,一字一頓道:“奴婢今日落此境地無話可說,太後若是再也容不下奴婢,那麼直接將奴婢賜死便是!”她眼睛含着笑,寧靜的笑意彷彿月光照在水底的珠玉,折射出一抹清冷而絕豔的光。太後一怔,彷彿是不可置信地,她眯着鳳眸,一動不動盯向柔止:“丫頭,你知道你現在說的是什麼嗎?”

柔止不答,只是表情悽然而又嘲諷地閉上了睫毛。

太後冷笑一聲,又道:“丫頭,你以爲……哀家今天真的就不敢動手殺你麼?”

柔止依舊沒有說話,搖曳的燭火閃動在她那身水藍色的曲裾官袍上,遠遠看上去,宛如‘日色冷青松’。

太後終於一拍椅子,怒了:“真是敬酒不喫喫罰酒!”她索性站了起來,走至柔止面前俯下身盯着她道:“好說歹說也說了這麼多,你卻依然像個茅廁裏石頭——有臭又硬!哀家且問你,三四年前的時候,你不是死活都不肯做他的寵妃嗎?!呵,是啊,那個時候哀家雖然也不喜歡你,可打心眼也還佩服你的節操和膽量!可是現在哀家就弄不明白了!爲什麼好好的放着命不要,還非要賴在他的身邊不肯絲毫妥協?是你腦子有病還是哀家低估了你裝腔作勢的手腕?”

柔止還是沒有吭聲,只是石雕似地跪在那兒,太後一怒,正要叫聲‘來人’的時候,忽然,她站了起來,將背脊一挺,冷笑道:“太後孃娘你弄不明白,其實奴婢也有很多問題弄不明白!”太後一愣,還沒反應過來,柔止又道:“聽說太後孃娘每天清早都要做一次早課,所以奴婢弄不明白的是,娘娘您既然熟讀佛經,難道都沒聽過佛經上講的‘貪、嗔、癡’三個字嗎?”

“放肆!”

太後臉色驟然一變,厲聲大喝,柔止不卑不亢,繼續直視太後:“太後孃娘,你身爲六宮太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奴婢就不明白,您尊貴於斯,已經集天下榮華富貴於一身,還有什麼不能滿足?偏要聚斂財貨,將這人生三毒犯了個徹徹底底!”

“你……你……你……”

太後起伏着胸口,鐵青着臉氣得早已是說不出話來,阿兮連忙上前幫她順了順背,正要大喝一聲“來人!”太後右手指着柔止,豎眉罵道:“都不準動!你讓她說!哀家倒想聽聽,這刁奴賤婢的狗嘴還能吐出什麼象牙來!”

柔止嘴角噙起一抹鎮定自若的微笑,又說:“其實,從整飭內廷的那天開始,奴婢就料定自己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而已……”

太後倒是一愣,又笑了起來:“呵,這麼說,你倒是頗有些自知之明,那麼哀家該說你是蠢、還是不蠢呢?”

柔止搖了搖頭,微微一笑:“蠢與不蠢,奴婢自己也不好說,不過,奴婢只聽過一句話,‘知其不可爲而爲之’,有些事情,不問可不可能,只問應不應該,而對於奴婢所任內廷總管這麼久以來,奴婢只知道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應該的……”

氣氛靜得有些可怕,白燭的火光縮得只有蠶豆那麼大,衆人屏聲斂氣,光影在屋子裏擴大了一圈又一圈,這是個不怕死的女人,倔強的嘴脣儘管蒼白無比,但那雙漆黑的眼珠卻像琉璃一樣折射出灼人而耀眼的光澤,太後挑眉瞅着她,手中有一下沒一下撥弄那串楠木佛珠,撥着撥着,忽然,她雙手用力一扯:“好個‘知其不可爲而爲之!’,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一顆顆佛珠濺落在地,叮叮鐺鐺,發出一道道驚心戰慄的聲音,太後惡狠狠地盯着柔止,咬牙切齒地說:“一個屎殼郎,不過鑽了兩次烏紗帽,你還真把自己當成黑臉包公了!既然給你敬酒你不喫,那麼就別怪哀家翻臉不認人了——”她目光一凜,微微直起身子,朝左右兩邊使了個眼色:“你們幾個還杵在那裏幹什麼?!沒看見這是個喫硬不喫軟的東西麼?準備的東西拿出來,哀家倒想看看,這個賤婢是有多麼堅貞和不屈!”

衆人應“是”,不一會兒,一個方形的紅漆小匣子立即出現在阿兮的雙手裏。柔止一驚,出於本能,急忙後退兩步。太後又重新端端穩穩坐回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笑說:“薛尚宮,你知道這匣子裏面裝的是什麼?”不及柔止回答,太後朝阿兮遞了一眼,又風輕雲淡笑了笑:“阿兮,還是你給咱們的尚宮大人解釋解釋,這東西到底是用來幹什麼的吧?”

阿兮抿嘴福了福身,然後微微側過身,展現在柔止面前笑道:“薛尚宮,你宮中爲奴十餘載,也算是見過一些世面的人了,所以,這個是幹什麼的就不用我解釋了吧?”說着,她把手中的匣子輕輕一揭,將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細針展現在柔止面前。

細長的銀針在燭光中閃動着刺人而奪目驚心的光芒,柔止寒毛一豎,渾身的雞皮疙瘩都還來不及冒出來,這時,阿兮輕咳一聲,又笑了笑:“當然,若論對付犯了事的宮女奴婢,這銀針絕對算是宮中用濫的一大酷刑,只是薛尚宮,你知道麼?這針除了用來戳人的皮膚之外,它還有另外一種你想也想不到的好處呢!”一邊說,一邊將其中一根最細的細針拈在手裏晃了晃,然後眼睛看着柔止,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地解釋說:

“如果這針不是用來戳薛尚宮身上的皮膚,而是從你十根手指指甲蓋的肉縫裏,一根一根、慢慢、慢慢地挑過去,這……又會是什麼感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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