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品中文 > 言情小說 > 大宮女 > 第15章 .08

柔止站在花廳的迴廊下,此時夜已三更,廊下的石欄和青轉地面都下了一層薄薄的霜花。她攏了攏身上的玫瑰色織錦披風,微蹙着眉,正狐疑地猜想着劉子毓到底要和這位紀大人商量什麼,忽然,一陣細碎腳步輕響,有人朝她走了過來:“薛尚宮。”

柔止回頭看去,卻是紀老夫人並兩名捧着托盤的丫鬟笑語盈然地走了過來,柔止連忙向她禮了一禮,紀老夫人趕緊道:“哎呀,這可使不得,使不得,老生早聽說薛尚宮二十來的年紀便掌管整個後宮的內務,老生原以爲尚宮大人是個多麼疾顏厲色的人,嘖嘖,今日一瞧,方知道是如此一個溫柔大體的美人胚子,難怪咱們萬歲爺時時都要帶在身邊呢!”

一邊說着,一邊將柔止攙扶起來,左看看,右打量,溫柔慈祥的眉眼,展露出很是親切的笑意。柔止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微笑道:“夫人叫我柔止就是,說起來,這內廷尚宮是怎麼當上的,夫人或許也知曉緣故吧。”

紀夫人打量她模樣,但見她眉眼周正,一點恃寵而嬌的架子都沒有,不禁心忖,宮裏那些亂起八糟的傳聞果然不能當真,至少她見着這位姑娘就十分順眼,哪有什麼狐媚子騷氣?於是,連忙又熱絡絡地拉着她在迴廊下的一方石桌邊坐下來:“呵,是啊是啊,這姑娘叫起來倒也親切順口得多,既如此,那薛姑娘何不在這兒喝杯熱茶,夜間風冷得很,可別吹壞了。”

說着,就揚手招呼起丫鬟們上茶上點心,柔止倒也不推拒,只揀了個石凳坐下,道:“紀夫人,不是晚輩有意在這兒和您攀交情,說起來,咱們還做過一段時間的鄰居同鄉呢!”

“哦?是嗎?”

紀老夫一聽,立即來了興致,柔止點了點頭,便不自覺地和她話起小時候自己在紅藍鄉的事情。

當然,女人之間的話題是永遠聊不完的,尤其是他鄉遇故知,不一會兒,兩個人便越說越有興致,尤其是紀老夫人,剛開始還只是對柔止面上的客套禮節招呼,一下就變成了和閨中密友般的敘舊攀談。

紀府正廳前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旁疏疏落落開着幾株粉色的三角梅,因是春末,梅花謝了,絮絮飄飄落了一地,被朦朧月色和燈光照着,倒也頗顯一種詩意的寧靜和雅緻。

兩個人就這樣坐於梅樹下聊着,從家鄉聊到盛京,從宮裏聊到宮外,也不知聊了多久,直到“砰”的一聲,一陣瓷器摜碎的聲音從花廳內陡然傳出——

“紀大人,你當真是不給朕一點薄面嗎?”

兩人嚇得一驚,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也不做多想,忙不迭地站起身,撩起裙襬就往廳門躡手躡腳走去。

“皇上!天子立後,關乎整個社稷朝野,這豈是老夫一道奏摺所立就立的事?皇上,私自放了賈齊是老臣的死罪,然而一碼歸一碼,若皇上欲以此密函要挾老臣,那也……那也絕非聖主所爲,皇上,您又何必如此爲難老臣!”

這是紀懷遠的聲音,紀懷遠蒼老而帶着凜然的高板哭腔透過門廳傳到柔止的耳朵裏,柔止抬頭看了面色驚駭的紀老夫人一眼,趕緊又將耳朵往牆壁貼得近些,接着,她們又聽裏面說道:

“呵,你說朕爲難你?朕倒想問問,究竟是誰爲難了誰?紀大人,‘帝君內寵專恃,必致社稷衰亂之禍’,這是出自您老的金口吧?朕問你,若是沒有你紀懷遠的唆使,御史臺那幾名芝麻芥吏敢在大殿之上說出‘清君側,誅妖媚’的話?呵,他們……可都是你的學生和愛徒呢!”

“皇上,老臣……”

“紀懷遠,自明鈺倒臺以後,內閣相位空懸,朕念你多次有功於社稷,已經預備着任你相位之銜,朕是如此用心待你,而你又是如何待朕?哼,你左一口衷心,右一口衷心,然而今天,朕不過是立一皇後,你不僅不協助於朕,還說出什麼‘內寵專恃’的話!呵,紀懷遠,朕今日不妨告訴你一聲,就衝你在朝野這些煽風點火的言論,你以爲朕當真不敢殺你嗎?”

“皇上……請體恤老臣的一片赤膽之心啊!……皇上,歷來帝君專寵之禍,如妹喜之於夏桀,妲己之於商紂,西施之於吳王,哪一個不是——”

“住口,紀懷遠,你這是在罵朕是一個沉迷女色的桀紂昏君嗎!”

“臣不敢!皇上,今日老臣自知此話死罪,然而老臣還是不得照實諫言,皇上,您登基不過五年,這一路之上,披荊斬棘,排除叛敵,創業實屬不易,若是有朝一日因那個女人而毀了大業,卻是臣等最最不願看見的事兒!”

“紀懷遠!……”

“皇上,您肩負着國家社稷重擔,你所涉及的婚姻之事,已非您個人之兒女私事……老臣縱觀歷代亡國之主,其中無非兩種,一種是荒淫無度,一種是愛戀成癡,皇上,就算你所鍾愛的那個女子非妖媚之主,然而,今天她能讓您不顧國本子嗣,封閉六宮,這已經是一樁史無前例的奇樁罕事!皇上,老臣既然衷心侍上,在面對您今天的過度沉溺癡迷時,臣就是冒死,也要向陛下說出這一苦口諫言!”

“好,很好,好一個衷心諫言!好一個忠臣良相!紀懷遠,看來朕現在也沒必要和你多費口舌了,既如此,私放重犯賈齊偷渡到南洋的這封罪證朕也不打算銷了,紀大人,你既要這麼頑固和朕撕破臉,那麼明日朝會,咱們在大殿之上再說這件事兒吧。”

“哈哈哈哈哈……皇上,老臣常以良禽自居,自覺棲對了嘉木,然而沒想到,區區一名妖女,居然會讓咱們君臣決裂到如此地步!皇上,明主思短而益善,暗主護短而永愚,皇上,看來您依舊不過一耽於美色的無德昏君……!”

柔止實在聽不下去了,不顧旁邊嚇得嘴脣哆嗦的紀老夫人,猛地上前掀開門廳的猩猩氈簾,走了進去:“紀大人。”

屋裏對峙的兩個人齊齊掉頭轉身,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一動不動。柔止交疊着兩手,一步一步朝他們走了過去,道:“紀大人,您六歲識字,七歲通曉六經大義,十三歲考中秀才,十六歲金榜題名,你身負絕學,滿腹經綸,在職期間,不顧各種艱難阻擾爲新帝推行新政,你有勇有謀,人稱諸葛在世,下官雖爲一介女流,然則也一直敬仰大人的滔滔業績和功勳。然而今天,下官聽了大人這番言辭,才知道大人是如此獨斷專行,表裏不一!”

紀懷遠聽了一愣,臉色立即難看起來:“薛尚宮,你說老夫獨斷專行,表裏不一,老夫倒想聽聽,你是如何認爲老夫獨斷專行,表裏不一的?”

柔止高抬起下巴,冷冷一笑:“妹喜之於夏桀,妲己之於商紂,西施之於吳王……原來大人也和那些愚不可及的呆板學究一樣,面對歷來亡國問題,不思君臣治國無方,全都歸咎於所謂的紅顏禍水身上,紀大人,您方纔說當今陛下沉溺癡迷於下官,此乃亡國之兆,那麼下官想請教大人一句,究竟何謂沉溺何謂癡迷?”

紀懷遠被說得越發來氣,也不顧皇帝在場,當即右袖一拂,冷哼道:“不顧子嗣,專恃而寵,封閉六宮,這就是沉溺!這就是癡迷!”

柔止牽了牽嘴角,續冷笑道:“南唐後主酷愛文墨書法,不恤政事,以至覆滅;前朝某位皇帝雅善丹青,開創的書法筆體獨樹一幟,他的畫栩栩如生,筆下的鳥兒幾乎可以從紙上飛起來,以至最後國家滅亡了,他被關在囚車裏、牢獄裏都還在畫……紀大人,這樣的愛物成癡,才叫沉迷,才叫亡國之禍,然而,當今陛下宵旰焦勞,勤於庶政,爲了不耽誤早朝批折時間,每天的睡眠不足三個時辰,因此,對比這兩位君主,您覺得他對下官的私人感情問題,算是沉溺?算是癡迷嗎?”

她就那樣面色從容目光淡靜地說着,一陣風吹過,飄搖的燭火在她臉上左一下右一下襬動着。劉子毓負手站在她對面,花廳裏氣氛靜得有些無奈和悽寂,他沒有看她,只是臉朝向廳門,恍恍惚惚的表情顯得有些複雜。紀懷遠被一名小小的女子追問得啞口無言,沉默了好半天,才扯了扯嘴角,輕蔑地笑道:“半年前,薛尚宮您被太後所挾,最後不慎小產,險些致死,而經過那一事,太醫院一至得出,若薛尚宮要想再有生育,怕是不可能了。薛尚宮,老夫的這句話,可有說錯嗎?”

柔止一愣,當即彎脣嘲諷似地笑了,她沒有回答,也沒有說話,窗外一縷月光投進來,簪在她的雲髻上,銀光閃動的陰影,分不清是閃爍的髮釵,還是美麗的清輝,她淡淡垂下睫毛,目光落在旁邊桌幾的一封密函上,她微微撇了撇嘴角,然後上前兩步,輕輕將它撿了起來。

“紀大人,這個問題恕下官無力回答,但是,皇後之位並非下官所嚮往覬覦,請勿以小人之心踱君子之腹。”她看着手中的信函,冷冷笑了笑,然後兩手稍稍使力,不一會兒,被撕成粉碎的紙片頓時像雪花一樣飄灑在地板上。

劉子毓和紀懷遠同時震驚當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與此同時,柔止已經轉過身,頭也不迴向花廳的門房走了出去。

信函被撕毀了,那封唯一可以用來定紀懷遠重罪的證據,就這樣在柔止的手中變成了零落的碎片,燈火閃耀的花廳裏,氣氛依舊一片肅然沉默,微風陣陣吹卷,地板上的紙片亂七八糟飛舞着,像一隻只白色的蝴蝶。劉子毓石雕般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過了好久,才仰頭深籲了口氣,轉身走出了花廳。

“皇上,老臣、老臣……”

紀懷遠老淚縱橫,年邁無力的雙腿顫巍巍跪了下來。花廳裏昏昏暗暗的,時而一陣夜風從門簾吹進來,涼颼颼的,吹亂了拖在地板上的一陣官服袍角。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跪在那兒,石雕似地也不知跪了多久,直到一陣蒼老而溫柔的語聲在耳邊輕輕響起:“老爺,您是不是真的太過迂腐了?”

紀懷遠喫驚地抬起頭,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結髮妻子紀老夫人,紀老夫人搖了搖頭,嘆說:“老爺,在這之前,你猜薛尚宮剛纔和妾身說了什麼話?”

紀懷遠沒有說話,只是重又低下頭,發顫着手去撿地上一張一張的紙片,這些足以讓他誅滅九族的確鑿罪證,紀老夫人看着他手中的東西,語氣悵然道:“她說,傳聞整個朝野紀大人是出了名的‘怕老婆’、‘妻管嚴’,就連一個姬妾都不敢娶,可是,對於這種您怕老婆的傳言,她是從來不信的……”

紀懷遠依舊沒有吭聲,只是怔怔地盯着手裏的紙片出神,紀老夫人又道:“老爺,你不是一直掛念着多年前那個叫薛定之的門生愛徒嗎?你常說他可惜了了,生不逢時,若是沒有明萬兩黨的掣肘,他將來又會是一個國家棟梁。”

紀懷遠大喫一驚,這纔將恍惚的神思拉回現實:“怎麼?夫人爲何突然提起他?”

“哎。”紀老夫人再次嘆了一口氣,說:“剛纔和她一番交談,妾身才知道原來這位薛尚宮呀,正是你的得意門生薛定之的女兒啊!”

“什麼?你說什麼?她是定之的女兒?”

“老爺。”紀老夫人語重心長地勸道:“她是薛定之的女兒,剛纔我們一番交談才知道,原來十幾年前,薛定之常常到我們家竄門時所帶着的那個小女娃,就是她呀!”

紀懷遠全身猛地一顫,頃刻間,一個粉雕玉琢、坐在他膝蓋上用小手不停扯他鬍鬚的兩歲小奶娃閃電般竄入腦海,他嘴角輕搐着,耳邊嗡嗡響個不停,紀老夫人還在說:“當時,她們家裏不是遭了劫嗎?你聽說之後馬不停蹄趕過去,然而,到了他家裏,一切都晚了……哎,老爺,定之有後,他的女兒沒有死,這也應該是值得一件欣慰的事兒對不對?所以,拋開您的成見,幫助幫助他們吧!有其父必有其女,妾身琢磨着,當今聖尊雖然殺伐決斷,殘暴陰冷,卻並非是個無情之主,若是再有一個好的後宮能夠枕頭邊規勸規勸,豈不是件於國於民的好事?老爺,君子有成人之美,您何不……”

紀懷遠心頭巨震,驚異撼動的表情彷彿不敢相信,如此寬闊的見識和胸襟,居然出自妻子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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