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因爲臨睡前接了湯貞一個電話,時隔十幾小時,梁丘雲再次夢見了他。
每一迴夢的內容都大同小異,無非是湯貞,湯貞,都是湯貞。有時候湯貞是笑的。剛轉學過來的時候,他帶他一起爬山。湯貞氣喘吁吁,凍得臉蛋通紅,走了半程,被他背了半程,等到了山頂,湯貞仰着脖子,望漫天紅雲,他說,雲哥,山好漂亮。他又帶他一起去湖裏劃船,夏天的水上,船來船往,遊泳的人絡繹不絕,他也跳下去遊泳,湯貞不敢下水,就坐在湖邊,光了腳,淺淺地踩水裏的石頭,笑着把腳心搭在他滿是汗水的胸膛上。
湯貞喜歡叫他雲哥。笑的時候這樣叫他,哭時候也這樣叫他。湯貞很少哭,每回哭了,多半也是因爲他家裏的事,有時候是想家想的,有時候是太想家了,忍不住打了電話,打完又更想。梁丘雲總是遲鈍,若不是那幾次半夜被那些□□的貓鬧醒,他也根本不會發現,湯貞還會哭的。
湯貞看見他,擠着笑,擦眼淚。他走過去,半醒不醒的,一把把湯貞摟住。他一開始以爲湯貞是在學校在公司被人欺負了,然後才知道他在想家,想那個早已經散掉了,離開了的家。
你不用想家,把這裏當成家,他和湯貞說。窗外夜深了,只有蚊香的小燈發出一點光來,驅散了梁丘雲和湯貞周遭的黑暗。哥在這兒,梁丘雲又說,你什麼都不用害怕。
湯貞的頭靠着他肩膀上,不出聲。他兩條胳膊涼涼的,抱在梁丘雲脖子上。雲哥,湯貞喊他。那聲音裏的顫抖那麼叫人難忘。
有時候湯貞也會因爲一些別的事情哭。比如去看醫生的時候,梁丘雲等在外面,也不知道他在裏面和醫生聊了些什麼,只知道他每回出來眼睛都腫得像是核桃,一張小臉卻笑模笑樣的。有回梁丘雲回了趟家,捱了頓打,後背上條條傷疤沒褪,換衣服時候被湯貞瞧見了。湯貞那次也哭了。梁丘雲說他,你都要成年了,怎麼還動不動就紅眼睛哭鼻子。湯貞吸着鼻子,說,雲哥。
然後他說不下去了。
對梁丘雲來說,很多時候一句“雲哥”就已經夠了,他不用湯貞再說什麼。
湯貞還會在一些特殊的時候哭。比如他們拍戲的時候。吻戲,兄弟之間,多奇怪。那麼多人看着,湯貞緊張,害怕,拍了十幾條沒過。在湯貞身上很少存在這種情況,他是天才,梁丘雲知道他早和不少女孩子拍過吻戲了,可就是這次,奇了怪了,怎麼也拍不好。湯貞一緊張就咬嘴脣,梁丘雲拍到一半,一舔自己的嘴,沾着血,卻不疼。他們一起回休息室,湯貞一喝水,杯口也是血。
此處省略。
湯貞又變回了那個和他住在一起的湯貞,那個來自小城市,對大千世界充滿好奇的湯貞。湯貞不知道梁丘雲在想什麼,他隔着門問,你一直悶在裏面幹什麼?
梁丘雲打開衛生間的門,把他拖進去。
湯貞還穿着戲服,他一會兒還要繼續拍戲的。
別害怕,阿貞,別害怕。他說。
湯貞是沒有祕密的,他什麼都和梁丘雲講,他什麼苦痛煩惱,弱點缺點,梁丘雲全都明瞭。
可即使這樣,梁丘雲還是無法攔住他,無法像那天拍戲的時候那樣,抱着他,讓他再也走不了。他們的差距在被無限拉大,湯貞就像一隻天邊飛來的小鳥,忽而飛進梁丘雲的夢裏,忽而又飛出去,他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叫人握不住,捉不着,直飛到梁丘雲再也看不見的雲端,一頭把梁丘雲的夢撞得粉碎。
梁丘雲咬了咬牙齒,脖子僵硬,大概是昨夜睡前忘了關窗。他感覺不到枕頭,不明白自己怎麼就落了枕。
他睜開眼睛,看到一個人就躺在他身邊,頭頂上的髮旋對着他。梁丘雲略有遲疑,低頭一看。
他一腳把駱天天踹下去。
駱天天還沒睡醒,這麼一下子滾到地上,他“哎喲”一聲,還當是地震了,慌慌張張到處看。
梁丘雲說:“誰讓你進來的。”
駱天天站起來,他一張小臉皺着,頭髮也在枕頭上壓得亂七八糟。敢情枕頭是都讓他搶走了。
“你客廳那麼多蚊子,沙發這麼難睡,”駱天天說,不高興地扁着嘴,發現是梁丘雲踢了他,氣得張牙舞爪,“你牀這麼大,我又沒擠你,你踢我幹嘛啊!”
梁丘雲氣喘籲籲,坐牀上,面色不善地看他。
駱天天叫他這麼一看,挑高的嗓門不自覺又低下來了。
“再說了,你睡着覺還偷親我,”駱天天說着,翻了個白眼,“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梁丘雲一臉詫異。
“你胡說八道什麼東西。”
“誰胡說八道了,”駱天天抱怨道,他跳到牀上來,坐在梁丘雲身邊,扯自己領口,指脖子上,“你看,你看。”
駱天天脖子細長,梁丘雲看上面幾塊紫紅色的斑,說:“你在哪撞的。”
駱天天不敢置信看着他。
駱天天左眼下一顆淚痣,只有這時候纔看得見,平時他總拿他媽媽的化妝品把它遮擋住。
梁丘雲說:“駱天天,你今年多大。”
“你以後都不用來了,別讓我再看見你。”梁丘雲丟下這麼一句。
他握着駱天天的胳膊,作勢要把駱天天拖出門。駱天天一驚,抬起頭看他,光着的腳心踩着地板上,他努力想甩開梁丘雲的手。
“幹什麼你!”駱天天委屈道。
梁丘雲一把抓過他的t恤領口,幾乎把駱天天提了起來,近近逼視着他:“你已經長大了,天天,我不會什麼都忍着你,讓着你。”
駱天天氣道:“是你親我……”
“誰他媽親你,”梁丘雲口氣難聽至極,“誰他媽讓你進來的!”
駱天天抬起一雙眼睛,又委屈又憋氣地看他。
梁丘雲一把鬆開他,駱天天腳步不穩,站地板上,差點摔倒。他眼眶通紅,吸了幾下鼻子,穿着兒童短褲的兩條腿上還有蚊子咬出來的一個個包的痕跡。
“有什麼大不了的啊,”駱天天說話都帶了哭腔了,彷彿他只是早上起牀心情好,想跟梁丘雲開個玩笑,沒想到梁丘雲發了這麼一頓臭脾氣,“我也沒說你什麼啊!再說了,誰稀罕!你以爲我想碰你啊!”
梁丘雲瞪他,就聽駱天天忿忿不平,摔門而出:“湯貞我都碰過呢,誰他媽稀罕碰你的。以爲自己有多了不起——”
梁丘雲又抓駱天天,駱天天嚇了一跳,大呼:“你神經病啊!”
“你碰過誰?”梁丘雲逼問他,駱天天後背抵在牆上,看着梁丘雲怒睜的眼睛。梁丘雲又問他,聲音壓得低,似乎很平靜,“你碰的誰?”
駱天天張了張嘴巴,看着梁丘雲,臉色都白了。
駱天天說,你幹嘛,我和我哥的事,你有什麼資格問。
梁丘雲咬牙切齒,揪緊他的衣領,真把他提了起來。
駱天天臉憋紅了,拿腳踢他,說,你鬆手,你鬆手。
梁丘雲說,駱天天!
你鬆手我才說!你不松我就不說!駱天天眼淚都快憋出來了,說,你想勒死我啊!
梁丘雲把駱天天放開,駱天天低頭咳了一陣,抬起頭,不可理喻一樣看着他。
他這才說了。說是去年夏天,亞星辦海島音樂節的時候,大家夥兒在沙灘上玩了一天,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找不着湯貞,最後發現湯貞躲在海邊一個石頭後面睡覺。
駱天天吞嚥喉嚨,還咳嗽:“也沒怎麼着啊。我看他躺在那,就……就摸他了。”又說,“他都沒生氣!誰和你一樣這麼小氣!”
梁丘雲舔了舔嘴脣,氣道:“你沒事摸人家幹什麼!”
駱天天無奈:“我……他……我就是看見他了,他露着個肚皮睡覺,我就想摸嘛。再說了我摸了他都沒反應,”又瞪梁丘雲,“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梁丘雲一把拉住駱天天的手腕:“你以後別再碰他。”
駱天天和看神經病一樣看他:“我碰我哥,用得着你管!你算老幾啊!”
他又說:“我哥對我好着呢。他膽那麼小,看見我,害怕那樣,都快哭了,就這他都沒罵我呢!他都讓着我,我跟你認識多久,跟他認識多久,你居然因爲這點事罵我!”
梁丘雲聽駱天天說着話,皺了皺眉。
“再說了,我就是鬧着玩的,我說再也不鬧他了,他接着就原諒我了,”駱天天說着,想把手腕從梁丘雲手裏搶回來,“誰和你似的。”
梁丘雲問他,駱天天,什麼叫鬧着玩。
駱天天說,我喜歡和男生這麼玩,不行嗎,你管得着嗎。
玩個屁,梁丘雲說,你成年了嗎。
駱天天看着他。
你在電影裏親湯貞的時候,湯貞也沒成年啊!駱天天委屈地大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