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風起,秋雨落。
農曆九月的下旬,秦嶺腳下的小鎮已冷得很了。天亮得越來越晚、黑得卻越來越早,木葉枯黃、蕭蕭而下,使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好似一隻只鬼爪般的手兀自伸向天空,不知是在索要着什麼。
“唰??唰??唰??”
這是大掃帚掃過院落青石板的聲音,將落葉掃做一堆。
“咔嚓??咔嚓????咔嚓??”
這是調皮的孩子們撲進落葉堆裏,將那些乾枯沒有水分的脆葉全都踩碎的聲音。
這個時節,酒鋪客棧裏最受歡迎的,便是坐在爐子上溫熱熱的黃酒了。也有押着鏢車的鏢師們,點了烈得向火一樣的燒刀子,喫了喝了,大敞着衣襟露出胸膛來,以表示自己不怕寒冷。他們大聲地說笑着,以表現自己的英雄氣概。
但凡是店家,就沒有不討厭這種人的。
八方客棧的孫掌櫃,正把自己的雙手踹在袖子裏,耳邊傳來一陣陣地大笑聲,他斜斜地倚在櫃檯上,打了個哈欠,權當聽不見。今天的帳剛算完,又有幾戶相熟的人家把酒記在賬上了??這一下,得等年關才能去一齊催了。
開小酒店的, 光是催賬這一樁工作,就能把人氣得死去活來,八月十五中秋前也是催賬的日子,他上天入地地摧,那些個欠賬的破落戶就入地上天地躲…………
好在,有上半年喬姑娘給的兩千兩銀票。
這讓孫掌櫃還是寬心不少,最近還胖了點。他於是打心底裏覺得喬姑娘是個好人,希望她的小酒館也能長長久久地開下去。
不過……………他還沒去過喬姑孃家的小酒館,話說回來,酒館開在那個地方,真的有客人會去麼?
孫掌櫃表示懷疑。
不過,江湖人嘛,幹什麼都不奇怪,喬姑娘已經是江湖人裏看起來最正經的那一個了??黑店白店,那也是個營生啊!
…………..不會開得真是黑店吧?
………………可是話又說回來,開在那麼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地方,黑店靠什麼賺錢?黑店就不需要客人麼?一次性的客人那也得是客人啊?
孫掌櫃快睡着了......一個快睡着的人,腦子裏的想法自然是漫無目的,隨意發散。
不過,他想到“黑店到底靠什麼來客人”這個專業問題時,突然一下就睜大了眼睛,抓耳撓腮地想知道答案,好奇心在一瞬間,又把他的睡意給驅散了!
不過介於這時代並沒有手機電腦給他來用,他不得搜索,抓耳撓腮的很難受......那也只好就這麼難受了。
......
坐在屋子裏的那桌鏢師大聲道:“再上二斤燒刀子!”
孫掌櫃:“來嘞??!”
他的聲音拖長了,自酒罈子裏給他們打酒。
幾個鏢師豪氣沖天地笑着,說起自己這一次在太行山一帶殺了幾個賊匪的漂亮事蹟,各自吹着,瞧見孫掌櫃帶着笑臉過來,道:“掌櫃的,酒給咱們送屋裏去,再給咱們上幾個下酒菜,看着來,有什麼來什麼,上完就封火吧,時間也不早了,
我們哥幾個回屋喫喝,且打攪不着你!”
這幾個鏢師人居然還挺不錯......本來孫掌櫃都覺得他們要鬧到半夜了。
孫掌櫃道:“好嘞……………再來一碟子涼拌豬頭肉、一碟子滷水落花生、一碟子滷豬蹄,光喝酒不喫飯,怕是不美,咱們再給您炕一碟子白吉饃,這算是送給各位大爺的,您看怎麼樣?”
爲首的鏢師哈哈一笑,道:“好、好,多謝掌櫃,咱們這銀子,正是要賞給你這樣的好掌櫃的。”
他塞了五兩銀子給掌櫃的。
好了,掌櫃的現在覺得他們喫喝笑鬧的聲音不討厭了。
他掂了掂銀子,樂呵呵地往回走,準備叫雜役出來一塊兒上板封門......餘光一掃,卻突見一張紅中露紫、紫中透青的臉!
孫掌櫃渾身一顫,連銀子都沒拿穩,撲通跌在地上,“啊”的叫了一聲!
那幾個正坐在桌邊的鏢師聞聲回頭,一人道:“掌櫃的,你這是瞧見鬼了麼?”
另一人卻已瞧見了漆黑的夜中那張詭異猙獰如惡鬼般的臉,也忍不住驚叫一聲,駭得臉色慘白!
那惡鬼緩地走進了屋子裏來,他穿着一件足以遮住腳面的黑色長袍、細細長長的。
這時,衆人才藉着燈火看清楚,原來那張紅中露紫、紫中透青的臉,是一張紫檀木所製成的面具,這面具雕刻的栩栩如生,簡直連有幾根眉毛都能叫人數得清清楚楚,嘴角還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十分風雅瀟灑。
然而,這面具的顏色卻如此詭異。
然而,這面具之下的人,卻擁有一雙死人般的灰色眼睛,這雙眼睛與這面具瀟灑的微笑表情,形成了極爲鮮明的對比,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說不出的可怕感覺。
一陣秋風忽又刮過,洞開的木門被吹得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屋子裏有一瞬間沒人說話。
那個方纔被這黑袍面具客嚇得叫出來的鏢師,此刻臉上自然無光,忍不住嘴硬道:“你是什麼人?大半夜的,裝扮成這樣子做什麼!”
黑袍面具客緩緩抬頭,瞧了這人一眼。
下一個瞬間,一聲短促的慘叫從他的口中發......不!不!這不是一聲短促的慘叫,而是五聲!只一眨眼的功夫,這五個方纔還在說笑喝酒的鏢師的咽喉上,已炸開了五朵殷紅的血花!
他們發出瞭如此悲慘的死亡之聲,只因這黑袍面具客出手實在太快,以至於五聲慘叫黏連在一起,像是一個人發出的一樣!
五個鏢師,頃刻就死!
他們橫七豎八地倒在了地上,臉上都還保持着死前最後一刻的驚駭與恐懼.....黑袍面具客的手中,不知何時拎起了一把狹長古樸的長劍,長劍的劍尖上,血一滴滴地往下流。
他死灰色的眼睛裏,流露出了一絲欣賞之色,似乎很滿意這五人的死狀。
孫掌櫃已駭得快暈了過去!!
他這輩子都是個順民,一向都是兢兢業業地開店賺錢,雖說也有過江湖人一言不合在他這裏打將起來,可那些是冤有頭債有主的!這……………………………這人一言不發,抬手便殺,顯然是個殺戮成性的瘋子!
黑袍面具客卻瞧都沒有瞧他一眼,他緩緩地進門,緩緩地坐下,就坐在五具屍首之間,聞着這可怕的血腥氣。
七八條黑影閃過,進來。
他們俱是穿着黑色勁裝,臉上蒙着面巾的劍手,掛在腰間的劍,都與這黑袍面具客相同,黑鞘、狹長且古樸………………
其中一人跪在了他面前,道:“師父!”
黑袍面具客道:“說。”
那人道:“鎮中有人見過大師兄,他似就在鎮外小路五十裏外,那山麓中似是有個酒館,大師兄正隱居那處。”
黑袍面具客不說話。
半晌,他道:“一個月前,你們前來此地探查。”
你們,指的是兩個人。
另一個也立即跪倒在了他的腳下。
黑袍面具客慢慢地道:“你們沒有查出他的下落?"
二人身軀一震,不敢作答!
原來,他們正是一點紅放走的那兩個師弟。
一點紅放過了他們,而他們也投桃報李,默默地隱瞞了一點紅在此處出沒的消息,使得師父找上來的時間晚了半個月??他們只希望,這半個月的時間,已足夠一點紅跑得遠遠的。
MONE......
二人的眼中閃過了驚恐與痛苦......顯然,他們想起了一些可怕的事情。
一隻手,如何掌控十三柄劍?
這十三柄劍,乃是十三個活生生的人,要想把人變成工具,那麼手段就顯得非常重要.......這隻手上顯然握着比鞭子更可怕的東西,才能叫這些殺手們如此痛苦、恐懼。
現在,等待着他們的命運將會是什麼呢?
二人等待着,卻也沒有等待很久,劍光一現,他們的口中發出了悲慘而短促的痛呼,鮮血在瞬間將他們的氣管堵住,甜腥的液體咕嘟咕嘟地冒出,堵住了他們的呼吸,他們的聲音和他們的生命。
??原來,今天的師父很想殺人。
二人帶着駭人的表情死去了,剩下的黑影們瞳孔俱是一縮,冷汗已浸溼了他們的後背。
再沒有感情,他們也是一同受訓、一同長大的師兄弟。
黑袍面具客緩緩道:“去,去把一點紅揪出來,殺了他!”
衆殺手身軀一震,不敢違抗,齊聲道:“是!”
黑袍面具客又道:“先殺他身邊的人,再殺他本人,叫他知道,背叛本座,是什麼樣的下場。”
衆殺手又齊聲道:“是!”
他們不敢拖延,轉瞬就消失在了黑夜之中??方纔,師父已爲他們展示喫裏扒外的下場,爲了自己能夠活下去,他們只能把所有的個人意志全都磨滅了,做一柄劍,一柄跪在師父腳下、忠誠卑賤的劍??
不,或許他們連劍都不是,他們只是隨時可以被一腳踢死的狗而已。
他們已不敢對大師兄再手下留情。
夜,更黑、更濃、更淒冷了。
八方客棧內,七具屍體的血,都好似要流乾了。
他們死不瞑目。他們的血透過地磚的縫隙,深深地、深深地滲入了泥土中,不知多少年才能消下。
孫掌櫃跌在地上,兩條腿像麪條一樣軟,他想逃跑,卻動不了......他覺得自己要死了......他當了這麼多年的老好人,攢了一輩子的銀錢,從他爹手裏接下了八方客棧的擔子,就是爲了這一刻這樣死去……………………?
好在,這黑袍面具客從頭到尾,都沒看他一眼。
他沒有多停留,在那些黑衣劍手們離開後,他就慢慢地站了起來,閒庭信步地走了出去,慢慢與這漆黑的夜融爲了一提,只有那張惡魔般的面具,在黑夜裏飄着……飄着……………
孫掌櫃駭得幾乎涕泗橫流。
躲在後頭瑟瑟發抖的大師傅衝了出來,一把扶住了他,忙道:“老孫,老孫,你沒事吧?”
孫掌櫃冷汗一串串往下掉,捂住心口,顫聲道:“我………………………………我心口疼......!”
大師傅立馬衝到櫃檯前,慌不擇路地翻出了前陣子喬姑娘過來,送給他們的“速效救心丸”,給孫掌櫃餵了下去!
半晌,孫掌櫃才緩了過來,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口中喃喃道:“多虧了這藥......多虧了喬姑娘……………”
大師傅道:“咱們趕緊去找大夫把把脈吧!老孫啊,你沒被他殺了,可別被他嚇死了!”
孫掌櫃道:“是…………是,去把脈.....等等!剛纔那人說的小酒館,好像就是......就是......喬姑孃家的酒館!不行,這事兒得告訴她.....!”
大師傅幽幽道:“......你的腳程跑得過他們?他們已經去了。
孫掌櫃坐在地上,半晌,也幽幽地嘆了口氣,道:“咱們待會兒,上柱香吧,叫菩薩保佑保佑喬姑娘幾個。”
月黑風高。
今晚,正是殺人的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