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看招的準頭,這出招的時機,這兩根手指若無其事地這麼一來.......無論從何種角度看上去,這都與陸小鳳的靈犀一指一模一樣。
說起來,陸小鳳以前試圖教過喬茜靈犀一指。
那時候,她因爲很快就學會了他的輕功“鳳舞九天”,令陸小鳳大爲驚訝,於是,他順手使了幾招靈犀一指,想看她如何學習,結果......她學不會。
她只是用那種智慧的眼神瞧着他....
"............"
當時的陸小鳳只好若無其事地把自己的手指給收回去,並把喬茜這個只能學會輕功的神奇現象定義爲小鳥妖精的種族天賦。
後來她開始跳進別人的衣櫃裏亂翻的時候,陸小鳳就在心裏默默修改了喬茜的定位??貓頭鷹頭貓、鷹頭貓頭鷹。
M......
她真的學會了靈犀一指!
以二指夾住飛來的兵刃,這自然算是空手接白刃的一種招式,方纔嶽不羣那一劍橫掃,輕之又輕、飄之又飄,又很有套路章法,以陸小鳳看來,的確是最適合拿來練習靈犀一指的招式。
他於是又開始在心中修改喬茜的種族定位......
......反應很慢的貓頭鷹頭貓。
這就叫何不食肉糜。
陸小鳳這種武學上的天才人物,自然認爲接住這樣的一劍,實在是很輕鬆,很容易,因此震驚於喬茜的反應實在慢得很,居然足足反芻了將近一年才用出來………………
但陸小鳳的心情,與嶽不羣的心情自然又是不同。
嶽不羣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
這是?!
日光之下,她的手指白而纖細,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甚至不大像是個練過武的人,手上沒有傷痕,也不似有厚繭。
但他的長劍的確被夾在了這兩根纖細的手指之間!
怎麼會?!
如何會?!
華山派的劍法的確不是天下第一,可卻也不可等閒視之,這一招,就算是左冷禪還活着,他的反應也至多是回劍格擋,而不可能以肉掌直面劍鋒,以二指直攫劍鋒!
而一旁觀戰的樂厚,早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這變化發生的實在太快,又實在太妙,她出手的時機抓得那樣的準,那力道也是剛剛好好,正足夠攫住劍鋒,空手接白刃......這,這說得倒是簡單,可是,這江湖之上,卻又有幾人能真的做到呢?
也只有任我行那老賊,仗着自己手中有吸星大法,纔敢用一雙肉學與人對陣。
可喬茜又不會什麼吸星大法!
一時之間,樂厚的心似乎都已寒了。
習武之人……………在習武這一方面有些天賦的人,實際上最怕碰到這樣的事。
習武近四十年,卻發現自己敵不過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姑娘,正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一個武者,習武這麼多年,到底是爲了什麼?難道只是爲了被人踩在腳下麼?
樂厚乃是嵩山第四太保,四十年前,他比左冷禪還早入門幾年......左冷禪天賦異稟,入門十年,便接過了掌門的位置,改進嵩山劍法,令嵩山派一舉成爲五嶽之中最強的門派.......
那時候,樂厚已看清了左冷禪的天才,嵩山上上下下,全都對他服氣,這服氣之中,是否帶着一絲不甘心呢?不曉得,但他們已將自己無法達成的心願全放在了左冷禪身上。
既然無法當天下第一,那就去輔佐天下第一!
但左冷禪死了......樂厚忽然想到,方纔掌門師兄的動作中似乎略有一絲遲滯,好像是因爲……………
好像是因爲喬茜使出了同他一樣的嵩山快慢一十七路劍法!
這一瞬間,樂厚再也忍受不得,他只覺得自己胸腔之內血氣翻滾,喉頭一甜,哇得一聲吐出了口血來。
喬茜正對着嶽不羣微笑,道:“嶽掌門,你看我這一招如何?”
嶽不羣的心緒複雜極了......他知道華山劍法無法對付喬茜,卻也沒想到,連劍都能被人家給夾住。
華山派的劍招,的確......不是天下一流的劍招。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面上卻淡淡一笑,道:“儀喬師侄,好功夫。”
喬茜衝他得意地笑了笑。
她這個人,是這個樣子的,什麼養氣的功夫,什麼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她纔不在乎!她使出了自己非常滿意的一招,就要這樣得意的笑!
年輕氣盛,可不是什麼好事!
嶽不羣眼神一凜!
要來了!
喬茜當即鬆手,說是遲,那時快,嶽不羣的手腕一轉,長劍一橫,忽然劃出了奇詭縹緲的變化,趁着喬茜疾退之時,已如附骨疽一般纏上了她,出手狠辣,步步殺招!
臺下的人看得目不轉睛,只覺得這劍法的變化忽伸忽縮、奇詭非常,與華山派那清妙靈巧的劍法全然不同,從來不見嶽不羣使出來過......更有一種凌厲陰狠之感,卻與嶽不羣平日裏那翩翩君子的作風完全不像。
劉正風曾在金盆洗手大會上說,只聽曲樂之聲,便可只曲洋此人心性高潔,曲樂之聲,乃是人心中自然而然地情感流露,半分做不了假的。
道理自然正是這麼個道理。
其實,劍法也是一樣的,一個人的性格如何,從武功與手段上就可見一斑,喬茜來到此方世界中,明知這裏最出名的特產是日月神教的那三屍腦神丹,但卻完全看也不看,取也不取,這也正是她性格的體現。
而這闢邪劍譜呢?
喬茜也沒有興趣,她不會要求十殺手裏的任何一個人去學。
若是要以身體的殘缺爲代價,這樣的武功,再好也不要!習武是爲了讓自己生活得更好,如此本末倒置,算什麼意思?
嶽不羣能爲了獲取世俗的權力,而揮刀自宮,足以證明他有多麼想成爲五嶽掌門、多麼想成爲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天下第一!
而誰若敢阻攔他,那麼他就會毫不留情的殺死這人!
嶽不羣與喬茜,本來就是死敵中的死敵!
驀地,嶽不羣猱身而起,手中長劍陡然變勢,有如毒蛇一般躥出咬進,他的身形如鬼魅一般,在臺上移步換影,與手中長劍配合得天衣無縫,喬茜出刀架擋,只聽叮叮噹噹數十聲響,二人在轉瞬之間,就已過了十來招。
十來招中,嶽不羣的攻勢佔了足足八成。此時,風聲又起,烈風穿過叢林,發出了“簌簌”、“簌簌”的風聲,天空之中不知何時飄來了一朵沉重的烏雲,遮住了太陽,便使得這一方天地也變得陰沉沉、暗慘慘,嶽不羣的劍招戾氣深重,竟好似惡鬼
一般,要把喬茜活生生給吞喫掉!
衆人見了,皆心中大驚,今日本是來選五嶽掌門的,大家的心裏,原本是想着:左冷禪那廝野心勃勃,近些年來這麼多動作,與其讓他當掌門,倒真不如嶽不羣,這還叫人更服氣些。
可是現在,嶽不羣這劍招,卻已令衆人都暗暗心驚了起來??
這劍招太邪,嶽不羣到底何時何地練了這劍招?又爲何在此之前從不顯山漏水,難道......難道他正是爲了誘導左冷禪開五嶽大會,然後趁這機會奪取五嶽掌門之位麼?!
這?!
君子劍、君子劍,難道他竟是個僞君子?!
再看下去,只見那喬茜雖看似弱勢,實則防的滴水不漏,二人對了幾十招,嶽不羣攻勢佔到了八成,卻在一片叮叮噹噹聲中,一劍也沒攻擊進去。
喬茜心中不免暗暗驚歎。
這闢邪劍譜......還當真很厲害啊,厲害就厲害在,嶽不羣使出這劍譜的劍招之後,身形變化,出劍的速度突然一下子就加快了......這是個什麼章程?!
按照喬茜對於武學的理解,劍譜就是劍譜,劍招雖好,可需要有基礎好的人來使,方纔使得出來,一個人的反應速度需要慢而長久的鍛鍊去達成,就好像阿飛,於荒野之中生存數年,才練就了那樣奇快無比、奇準無比的劍法。
他有劍招麼?根本沒有的。
別人能學他麼?根本不可能,這是具有極強烈個人特質的武功。
但闢邪劍譜,卻正是如此邪門!
遇到奇怪的武功,不學歸不學,但想要研究一番,也是武者的人之常情,那日大家一起在屋子裏商量完了改劍譜的缺德事後,彼此便心照不宣,悄悄咪咪地把頭對在了一起,一齊去研究那劍譜。
總的來說,闢邪劍譜裏不是隻教劍招。
或者說,這劍譜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是內功心法。
人的身體是很奇妙的,任何一個部位的改變,都會引發全身的變化,一個比較容易解釋的例子便是:人的心情若極致的焦慮緊張,那麼反應最大的器官其實是胃,胃部會整個擰起來,像是一千隻蝴蝶在裏頭煽動翅膀,接連幾天,可能都感覺不
到飢餓,同時咽喉會感到極致乾咳,只想喝水,那個所謂的“胃是情緒器官”的說法,就是這樣來的。
同時,人若焦慮緊張,心率、血壓也會升高。
揮刀自宮,也是如此。
太監的身體,與男人和女人均不相同,作爲殘缺的男人,他內心的變態,自然也會令他的身體情況發生微妙的變化,而這變化,就是闢邪劍譜內功心法最好的溫牀!
這是以負面情緒爲溫牀的內功心法,再輔之以劍譜中記載的靈丹妙藥與飄忽詭譎的劍招??
如此,纔可使人一日千裏的進步!
陡然之間,嶽不羣的速度就變得更快了,他出手飄忽不定,出劍快而凌厲,喬茜見了,一時只能防守,不得進攻。
如此對了十來招之後,她慢慢地品出了味道??嗯,嶽不羣這呆板的老兒,學劍還是那老一套,一招一式,一板一眼,只不過這闢邪劍法的變化太詭異、速度太輕靈,所以才令初次招架之人無法抵擋。
但喬茜是誰呢?喬茜完全看過闢邪劍譜的全本,還很壞心眼地在裏頭夾帶假貨呢……………
況且她的反應原本就快得很,連任我行那老賊都能一招殺死。
嶽不羣練攻二十招,喬茜只防的滴水不漏,嶽不羣心中一動,劍勢突變,改刺爲逼,又輔之以左掌,他的臉色微微泛起了紫色,這是華山內功紫霞神功發動的表現。
嶽不羣要與她對學?
怎麼可能!
他的手中正藏着一根細而發黑的繡花針,只欲得喬茜與他對掌!
這毒自然沒有青魔手那般霸道,但這只是第一步而已,這一步是爲了逼迫她放棄穩紮穩打的對敵方針,轉向更兇更猛的打法。
熱知識:守勢變爲攻勢後,人身上的破綻會變多。
而他自可由此放棄出劍,假裝長劍被她挑飛,由空手對長刀,對手自然會放鬆警惕......接着,便是他猱身而上,突入拒敵圈中,刺瞎她的雙眼!
雖然他君子劍的身份,這種攻擊別人眼睛的行爲是非常下三濫、非常不該有的,但此時此刻,他已顧不得這許多了!
他抬起了左掌,赫然朝喬茜拍去!
這一掌也實在快得很,他右手掌中劍還在與喬茜糾纏,喬茜絕對無法分心回擋,那麼她勢必要抬起左手與他糾纏......哼哼,繡花針何其之小,難道她還想用方纔夾住劍身的那一招,來夾住他的繡花針?!
天方夜譚!
喬茜也的確沒有伸出兩根手指,她抬起了她的左爪,鋼爪尖利......等等,鋼爪?!
再定睛一瞧,只見喬茜緊握左拳,指縫之間夾着四柄三寸七分長的小飛刀,乍一看就好像小野獸的勾爪一般……………
嶽不羣的繡花針自然藏得很好,可是藏得很好就代表着,在他戳中喬茜毒針時,這勾爪早把他的手掌戳到稀巴爛了......他學的畢竟是闢邪劍譜,而不是鐵砂掌什麼的。
嶽不羣:“..
......
嶽不羣只好把手掌縮回去……………
但他伸手容易,想縮手卻難了,喬茜那拳中勾爪“呼”的一下朝他襲來,而他的右手掌中之劍,還在與喬茜的柳葉刀糾纏……………
......
嶽不羣的手掌一縮,身子一扭,卻見喬茜那拳中勾爪,簡直如附骨疽一般,也隨着他的身子扭了一下,仍追着他的手掌不放,嶽不羣大怒,手作拈花狀,繡花針拈在指尖,只聽極其細微的一聲“叮??”,繡花針擋住勾爪,喬茜手腕一轉,拳
勢變化,勾爪又是一劃,竟是與嶽不羣在左手上也過起招來!
這是左右手同時搏鬥?!
臺下衆人,已看得目不轉睛。
人是有兩隻手沒有錯,可爲什麼要分持械手與輔助手呢?這自然是因爲,一心二用的功夫,絕大多數人都沒有!
這也是楚留香是練武奇才的原因之一......來衡山之前,他曾有過一隻手摸喬茜的頭毛、另一隻手敲陸小鳳額頭的做法,這手法聽起來不算什麼,但自己做一做,就知道這需得一心二用,就好像一手畫圓一手畫方一樣。
而喬茜剛好也有類似的經歷??
那就是在她與伊哭決鬥的時候,她以右手出刀拒敵,殺招卻在左手,左手擊出刀鞘,刀鞘後跟着腰帶纏住伊哭咽喉......而在此之前,她一邊與伊哭打鬥,一邊在暗中將自己的腰帶纏在了刀鞘尾的小鐵環上。
這不是她在任何功法中學到的,這完全只是天賦而已。
??是屬於喬茜的天賦!
喬茜厲喝一聲,雙手齊動,右手長刀揮出薄而尖利的的刀光,左手勾爪咻咻咻咻,簡直就是個小號金剛狼,兩邊用的招式完全不同。
而嶽不羣呢?很遺憾,嶽不羣顯然不是習武的天才。
他連左冷禪都不如,左冷禪改進了嵩山劍法,而嶽不羣卻把華山派給直接帶溝裏進去了。
一心二用、左右手同時搏擊的路子......闢邪劍法可沒有教給他。
一時之間,攻守反轉!喬茜一氣出了十招,迅疾如風、氣勢如虹,嶽不羣如何能夠抵擋得來?他的那闢邪劍譜雖然很妙,但顧了左邊顧不了右邊,而他也沒有學太久,根本就沒有把這功夫學精,要以快破敵,也不可能。
嶽不羣捉襟見肘、焦頭爛額,只覺得喬茜那刀勢彷彿劈頭而來,“呼”的一聲就要砍中他的脖子,他目眥欲裂,用盡全力去抵擋這一刀??
“鏘”
刀鋒與劍刃相撞。
嶽不羣左手一痛....方纔他太注意右手,反而顧不得左手了,喬茜那山寨金剛狼勾爪便那麼用力一劃??
嶽不羣的兩根手指,已被削了下來!
日光又現。
人人都看見了飛濺的鮮血,人人都聽見了嶽不羣的痛呼,人人也都瞧清楚了??
那兩根落下來的手指之間,正拈着一根繡花針,針頭處泛着幽幽綠色,明顯是淬了毒的!
喬茜輕輕一笑,道:“我說你這君子劍,怎麼還兩幅面孔呢?往繡花針上下毒,也虧你想得出來!”
??她就是要當面拆穿嶽不羣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