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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沒喫一口飯的楚留香表示很無奈。
他跌在榻上, 胸口不住的起伏着,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爬起來,伸手解開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了精的上身。
??毒自然是假的。楚留香精通易容之術,裝龍像龍、裝虎像虎,讓他改扮個佝僂的老乞丐,他也不在話下,此刻只是裝作中毒,自然輕輕鬆鬆,全然沒有半分破綻。
但他身上這些傷口卻是真的。
燈火如豆,昏黃的燭光打在楚留香的身上,只能照亮他一半的身體,也令他的背肌與胸腹、手臂上的肌肉陰影分明,六七條血口子,就這樣橫亙在他的肉軀之上,割開殷紅的血線,點點血珠,就自他的胸腹上流淌而下,令他更顯得……………悽豔。
楚留香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屋中有汗巾,他假裝自己很勉強,一步三喘地走到水盆前,把汗巾沾溼了,輕輕擦過自己的身體。
刺痛被隨之帶起,他忍不住咬了一下牙。
這場面還讓他想起了剛纔那句臺詞.......
“楚留香,你把自己洗乾淨等着吧!”
楚留香忍不住想起了喬茜寫下這句臺詞時那副敲鑼打鼓、高興得好像要過年的表情。
楚留香:“......"
當時的楚留香只好伸出手來,摸一摸鼻子,再摸一摸鼻子??每當他不想理人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地這樣幹。
…………他到底哪裏得罪喬茜了?
六鈞弓就坐在他身邊,他倏地抬起眸來,面上似乎閃過了一絲奇異的表情,那雙如水仙花石子般清凌凌的眼睛裏,也似乎閃動着奇異的水光。
這計劃畢竟也要求他受傷。
這是必須的,楚留香可不是什麼可以隨便打殺的阿貓阿狗,而殺手們與他的糾纏,也需要一個理由。
楚留香伸出手,拍了拍六鈞弓的肩膀,溫聲道:“放心,我的手很準。”
六鈞弓沒有說話,過了半晌,纔有些不可思議,有些感動地道:“......二師兄居然是爲了我來報復。”
六?團寵?鈞弓:癡呆.jpg
楚留香:“...
楚留香抿着嘴脣,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這下他是真的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而一點紅依然一副高深莫測的冷酷模樣,好像對這件事根本沒有任何看法一樣。
然而,他又怎麼能瞞得過洞察力極強悍的楚留香呢?
楚留香總覺得他的脣角好像控制不住想往上翹一翹似得……………
* "............
總而言之,在這個周密嚴謹的計謀之中,好像人人都得到了快樂,除了他本人………………
楚留香無言以對。
他擦洗了身子,又重新躺回了牀上,在衣裳裏摸了摸,摸出了兩個奇怪的小零食,上書“士力架”三字,這是喬茜怕他餓死提前塞給他的。
當時楚留香還覺得不至於,現在看來,喬茜到底是怕他餓死,還是怕他餓不死呢?
餓得能追着牛啃的楚留香惆悵地喫了兩條士力架......這東西放在平時,他是嫌太甜不肯喫的,然而放到此時此刻,他卻悲哀地發現,他不僅有滋有味地喫完了,甚至還想把包裝紙上殘留的巧克力醬給舔了。
* "............"
楚留香的尊嚴不許他這樣做,即使現在屋子裏只有他一個人。
喫完了東西,他空蕩蕩地睡着了,睡到半夜還夢到邪惡狸花喬喬揮舞着一面小旗幟,指揮六鈞弓和二月霜把他吊起來打,嘴裏還發出了很邪惡的笑聲。
楚留香當場就醒了!
更餓了。
他摸了摸鼻子,躺在牀上睜着眼睛等天明。
第四天夜裏,殺手們又上門了。
這時,楚留香的狀態已然很糟糕。
如豆的燈火依然在夜風中搖曳,燈火已變得比昨夜還要更暗,因爲燭芯已該剪了......可是,楚留香竟然連這樣的心思都沒有了!
他是非常講究的人,衣裳總是穿得乾乾淨淨、妥妥帖帖,身上總是散發着一股極好聞、極神祕的鬱金香氣,他的教養也很好,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世家高門,只要他想,他都可以讓對方高高興興、絕不會產生一絲被冒犯的感覺。
這樣一個人,現在卻淪落到了這樣的地步!
他躺在這樣一間簡陋的屋子裏,籠罩在這樣昏暗的燈火之下,髮絲凌亂、衣冠不整,身上的衣裳被削的破破爛爛的,那些猙獰的傷口,是殺手們的宣戰,也是他們對楚留香的侮辱!
不錯,正是侮辱!
一個英雄,他堂堂正正生,也該堂堂正正死!楚留香即使要死,也應該死在一場驚天動地、曠古爍今的決鬥之中!
可是,可是他如今竟像是一隻病貓一樣,被人一腳就能踢死!
這或許就是英雄末路。
這或許就是這世上最悲涼的事情。
房間的門,忽然被輕輕地推開了,楚留香背對着房門躺着,似乎並沒有聽見這聲響。
一雙純黑色的靴子,悄悄地踏了進來,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好似一條輕靈的貓。
這人的身上,裹着一件緊緊的黑色勁裝,面上也蒙着黑色的面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了一雙冰冷漆黑的眸子。他的背上揹着劍鞘,長劍卻早已出鞘,隱在肘後。
他已來到了楚留香的牀前。
冷光在他肘後閃過,他只肖的反手一劍,當即就可殺死這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楚香帥。
而楚留香依然痛苦地喘息着、喘息着。
忽然!
殺手飛快地自懷中掏出了拍立得,對着楚留香拍了張照。
楚留香:“…………”
楚留香:"
喬喬啊喬喬,你看看你乾的好事!
被喬茜給予重任的二月霜低頭看了一眼照片......嗯,楚留香真不愧是江湖聞名的美男子,雖然扮做憔悴模樣,卻也難掩俊美。
他把照片和拍立得又都塞回懷中。
毒蛇般的劍光躥出,直刺楚留香後心!
電光火石之際,楚留香的身形忽一躍而起,他的速度快得驚人,氣勢也驚人,二月霜一劍刺空......楚留香已如流星般墜出窗戶!
楚留香在江湖上,乃是以踏月留香的輕功出名的,這世上絕沒有人一躍能躍出七丈遠,若有,那這個人就只能是楚留香!
殺手的眸光中幾乎已燃燒起了毒火??他被楚留香擺了一道!
但是......沒有關係。
殺手冷冷道:“死在我手裏多好......”
何苦要去招惹大師兄呢?
而此時此刻,楚留香已幾乎把輕功發揮到了極致,一路朝鎮外掠去!
一條漆黑的影子,不知什麼時候,已跟在了他的後面,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很是悠閒,似乎正是要看看他的氣力究竟在什麼時候纔會耗盡。
這無疑是個正確的選擇,毒氣已流遍了楚留香的全身經絡,令他渾身上下的每一寸都在打顫,生出劇烈的反應來......出了鎮外,他的速度便漸漸慢了下來。
劍光如爆裂的火花,自黑衣人的手中閃出!
楚留香身形一閃,手中摺扇已出,與這個人打將起來!
這人卻沒有帶面巾,一張蒼白俊俏的臉暴露在月光之下,然而瞧見他的人,卻只會注意到他身上那剽悍殘忍的勁力,以及那雙如野獸般的碧色瞳孔。
他出劍的姿勢也奇特非常,只以手腕發力,肘部以上紋絲不動,手腕巧妙運轉之間,劍光爆出一連串火花。
楚留香道:“搜魂劍無影,中原一點紅......你是一點紅!”
殺手的長劍突然停止,劍身說停就停,簡直像是沒有慣性一樣的突兀,真是連劍身都不曾顫動一下。
他冷森森地瞧着他,聲音陰森而淒厲:“能與楚留香一決生死,乃是我平生一大幸事。”
楚留香嘆道:“只可惜與你交手的,卻只是一隻病貓罷了。”
一點紅冷冷瞧着他,忽譏誚地道:“你想求饒?儘管求吧。”
這句話剛一說完,他的長劍就又突刺而出,毫無徵兆!
楚留香避險之又險!
劍光已籠罩了他!
一點紅勁力充沛、身形矯健,整個人健康的不得了,楚留香卻已被殺手們連續折磨了四天四夜,他中毒虛弱、四天未進食水、廢了一條左臂、還有身上的傷口在刺痛......勝負恐怕只是時間問題了。
此刻就是整個計劃的關鍵了。
按照計劃,喬茜應當閃亮登場,與一點紅打將起來,逐漸將一點紅引......隨後,就只留楚留香一人在此苟延殘喘,勾引那幕後主使之人出來,親自瞭解了他。
然而就在此刻!草叢中忽然閃過了極細微的銀光!
喬茜撲了出來!
她根本就沒有拔刀!
這一撲完全是情急之下撲來的,絕沒有半分演的成分在......一點紅哪裏會對着這樣的喬茜出手,當即被她撲倒在地!
下一秒,一蓬極燦爛的銀光激射而出!只聽“奪奪奪”數十聲響,數十點銀星已釘入地下,彷彿暴雨疾下!
暗器,這是一種極厲害的暗器!而這數十點銀星所射中的位置,正好是方纔一點紅所處的位置!倘若不是喬茜撲得及時,現在一點紅已被打成個馬蜂窩了,恐怕連性命都難保!
喬茜的心中驀地浮起了五個字??暴雨梨花針。
這樣快的暗器,若不是喬茜提前看到了銀光,是以先發行動......否則的話,他們二人絕躲不開。
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暴雨梨花針能做到這一點了。
而暴雨梨花針目前的持有者是……………
喬茜抬頭,目光倏地盯住了道路旁的林子。
黑暗之中,有兩個人忽走了出來。
這是一對年輕的男女。男的那個斯文秀氣,身上穿着件剪裁很合適,料子很高貴的衣裳,顯然是個很有教養的世家子弟;女的那個更是美麗,面上不施粉黛,眉頭似蹙非蹙,眸光煙水朦朧,帶着一種淡淡的憂鬱,好似天下下凡的仙子,身上連
一絲煙火氣都不帶。
而她的眉毛??竟完全是畫上去的。
柳無眉!
喬茜在一瞬間就反應過來了??這是柳無眉與李玉函夫婦二人!
李玉函乃是劍術名家李觀魚的兒子,他的妻子柳無眉的身份卻更神祕,她乃是大漠女魔頭石觀音的弟子之一,當初是爲了給石觀音打探消息,才從大漠動身來到中原的。
前頭說過,石觀音是有一片|粟花海的,這些邪惡的花粉,正是用來控制別人的。
非常不幸的是,柳無眉就對花粉成癮。
更不幸的是,她與長孫紅之間的關係顯然不怎麼樣,這樣重要的一件事,她竟完全不知道,她只以爲自己中了石觀音的毒,渾身時不時就疼得厲害,唯有花粉吸起來可以止疼,卻殊不知這隻會令她下一次發作時更痛苦!
最不幸的是,這對夫婦居然是真愛。
他們真心愛着彼此,李玉函自然不願瞧見妻子被奇毒折磨,他們一直都在尋找解脫的法子。
但喬茜卻絲毫不同情他們。
他們固然伉儷情深、愛情感天動地,但問題是,他們完全不在意除了彼此之外任何一個人的性命!
在原本的世界線中,柳無眉爲了給楚留香施恩,就潛入石林洞府之中,殺死了她所有的師姐妹!她殺人手段之殘忍,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她活活勒死她的姐妹,她用劍刺入她昔日姐妹的鼻樑,她用鈍器重擊姐妹的臉,她將姐妹的頭顱割下......她將這些屍體整整齊齊碼好,就像是在陳列貨物一般。
她仇恨石觀音對她的控制,於是就將這份仇恨發泄在了石林衆女的身上,可她卻從來沒有想過,其實她們也是石觀音的受害者!
這樣的人,心性何止是殘忍?這樣的人,她的愛情就是再感天動地,再悽美絕倫,又怎麼能令人生出同情之心?!
喬茜幾乎立刻明白了過來!
二十萬兩白銀僱傭殺手,其實正是因爲柳無眉夫婦要對楚留香施恩,他們有求於楚留香!
所以,到了最關鍵的時刻,他們用出了暴雨梨花針,爲的是釘死殺手,救下楚留香.......之後,他們無論提出什麼過分的要求,以楚留香知恩必報的心性來說,必定不會拒絕!
這可真是.......該死啊!
但問題是,現在怎麼辦?
直接殺了這二人是不行的,因爲李玉函實在有個好爹,他爹是擁翠山莊的莊主李觀魚,李觀魚有很多好朋友,都是武功極高強之人,若是殺了這對“佳兒媳”,惹上了擁翠山莊,那不僅是她麻煩、楚哥也很麻煩。
但是如果不殺的話,這出戲就應該繼續演下去,伺機再動。
可是,該如何解釋現在的情況呢?
??她原本是來救楚留香的,結果卻變成了救一點紅。
一點紅原本是來殺楚留香的,可現在卻被她所撲倒,一動不動。
該如何反應,才能令這出戲接着演下去呢?
楚留香的反應極快,他捂着心口、呼吸粗重,那雙迷人的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着喬茜,那眼神複雜極了,欣喜、震驚與茫然同在。
只聽他道:“喬兒,你......你認得他?”
這語氣怎麼聽怎麼奇怪,簡直就好像是......發現情人給自己帶了綠帽子一樣。
一點紅的反應居然比喬茜要快??這大概是因爲情殺的確是殺人業務中佔比很大的一塊。
殺手那雙冷酷如狼的眸子,也倏地凝注在了喬茜俏麗的面容上,他眯了眯眼,聲音陰森淒厲如生鏽的刀片!
他冷冷逼問道:“他爲什麼管你叫喬兒?”
喬茜:“…………………..…”
......?
喬茜:智慧的眼神.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