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節性水果大生產任務趕在國慶前完成了,李蘭之卻發現自己向來很準的月事推遲了半個月。
不過她以爲是這段時間太累和心情導致的,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撫卹金終於確定下來??給每個死者家屬一次性賠付455元,並在春節前賠付完畢。
與此同時,存在重大操作失誤的駕駛員被判處七年徒刑。
害死那麼多條人命,結果才判了七年,李蘭之覺得荒謬至極,卻也無能爲力。
撫卹金一確定,各路牛馬蛇神便迫不及待登門。
第一個上門的還是田虹這個後媽,不過這次她帶了個男人跟她一起過來。
男人一上來就要來抓李蘭之的手:“李同志你好,我叫羅騰飛,現在在蘿崗供銷社當工人,每個月工資二十五元,我前妻生病沒了,留下一個女兒,等你嫁過來我們生兩個兒子,湊成一對好字。”
李蘭之這才知道田虹帶人上門的來意,頓時氣得五臟六腑都要炸了:“田虹,你以爲所有人都像你一樣,丈夫死不到一個月就迫不及待投入其他男人的懷抱,我告訴你,我李蘭之跟你不一樣!”
過後李蘭之打聽了下,那個男人是工人沒錯,但平時喜歡喝酒,一喝酒就發酒瘋打人,他前妻的病就是被打出來的。
她不由又是一陣心塞,她就知道田虹這女人沒安好心。
但沒給她喘口氣的時間,林家大房來了。
公公林毅德一進來就問道:“我聽說你要改嫁?”
李蘭之怔了下。
林毅德沒給她開口的機會,繼續說:“你別急着否認,我們林家不是那等不講理的人家,你要改嫁可以,但有成的撫卹金你就不能分了,還有飛魚是我們林家的種,你也不能帶走,這份協議你簽了吧。”
他們要撫卹金李蘭之還能理解,可他們要飛魚,她就有些想不通了。
別看林毅德夫妻對女兒林雅姿很疼愛,但他們骨子裏還是重男輕女的,尤其飛魚還是二房的種,打從飛魚出生以來,林家大房就沒在意過這個孫女。
李蘭之拿起那張寫着她自願放棄撫卹金和撫養林飛魚的協議,然後當着他們的面撕掉:“我不知道你們從哪裏聽來的胡話,但我鄭重告訴你們,我沒有要改嫁,也不會把飛魚給你們。”
林雅姿哼道:“你鄰居都說你後媽把男人帶到家裏來了,我哥纔去世不到一個月你就迫不及待地找男人,像你這種恬不知恥的女人有什麼資格分我哥的撫卹金,飛魚要是跟你這種媽那才叫慘!”
李蘭之咬牙:“哪個鄰居?你把名字說出來。”
林雅姿翻白眼:“不管是哪個鄰居說的,你就說有沒有這回事!”
李蘭之突然想起半個小時前在樓梯間看到常本華,常本華過來常家不奇怪,奇怪的是這會兒常家的門居然關上了。
當下她朝常家走過去,抬腳往門一踹,門後面頓時傳來有人倒地的聲音,以及“哎喲”的聲音。
李蘭之把門推開,看着常本華質問道:“說我要改嫁的人是不是你?”
常本華站起來,摸着被摔疼的屁股:“是我又怎麼樣?你要是沒想改嫁的話,你後媽幹嘛把人帶到你家裏來?”
李蘭之氣得眼前發黑。
常本華卻越發得意:“別人不知道你,我還能不知道嗎?平時走路腰扭得跟妖精一樣,林老師這纔去世不到一個月你就急着找男人,嘖嘖嘖,我要是林老師只怕都要被氣活……”
“常本華,你他媽的王八蛋!”
李蘭之氣得滿臉通紅,揚手就給了她一巴掌。
常本華臉被打偏了,回過神來要跟李蘭之拼命,半空卻被人抓住了手臂。
抓她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她親哥常明松。
常明松黑着臉說:“本華,你現在就給我道歉。”
常本華氣得跳腳:“哥,你是不是有病,現在被打的人是我!”
常明松看她死不道歉,一把將她推進屋裏並鎖上門,而後轉身對李蘭之說:“我妹那人說話向來沒分寸,我替她跟你道歉,你這邊有需要我幫忙的嗎?”
李蘭之平時不喜歡麻煩別人,但眼下也不客氣了:“你去派出所幫我走一趟,就說有人散播謠言。”
林家人看李蘭之來真的,氣得破口大罵。
常明松看着林家人出了大院,回頭又叮囑門衛以後別讓他們進來才返回來,他本想問問李蘭之還有沒有其他需要幫忙的,走到門口卻聽到臥室傳來壓抑的哭聲??
“有成你看到了,他們都在逼我,我真怕我會熬不下去……有成,你爲什麼要走啊嗚嗚……”
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關上門,轉身離去。
***
表彰大會沒能舉行,因爲13號颱風來了。
據氣象臺報告,風力最高能達到十級,全市停工停學,全力應對即將登陸的颱風。
外面風越來越大,暴雨傾注而下,“啪”的一聲,停電了,對面常家傳來兩姐妹的聲音??
“爸爸,停電了!爸爸,停水了!”
“常歡你給我閉嘴,停電就停電,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我就要大驚小怪,關你屁事……啊啊爸爸救命……”
過了一會兒,常歡頂着亂糟糟的雞窩頭過來找林飛魚,李蘭之開了門讓她自己進去臥室找。
常歡一邊進去一邊吐槽:“飛魚我跟你說,我遲早要幹翻常美那條粉腸……飛魚?飛魚你躲哪去了?”
常歡以爲林飛魚會像平時那樣窩在她的小牀上,但進來後卻沒看到人,小牀空蕩蕩的,接着她把牀底、衣櫃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翻找了個遍,依舊沒找到人。
她一邊往外跑一邊大聲嚷着:“李阿姨,飛魚不在臥室裏面。”
“沒在臥室裏面嗎?不可能啊……”
李蘭之以爲是常歡故意騙她,但很快她就發現常歡這次沒搗蛋,林飛魚真的不見了。
接着大家聚集在蘇家。
還是朱六嬸主持大局:“蘭之,你好好想想,你最後一次見到飛魚是什麼時候?”
李蘭之臉色蒼白說:“早上她拉肚子,家裏的土黴素沒了,我當時正好在加固門窗走不開,就讓她自己去衛生所買點土黴素回來喫……”
朱六嬸:“之後呢,飛魚買土黴素後回來了嗎?”
李蘭之搖頭:“我不知道,我一直忙着加固門窗,後來又去廚房幫忙,我以爲她早就回來了。”
章沁驚怒交加:“你不知道?孩子生病你不陪着去看醫生就夠離譜,連她回來沒回來你都不知道,你是怎麼當媽的?”
李蘭之臉色更白了。
朱國文拉了拉妻子的手臂讓她別說,然後緩解尷尬說:“飛魚向來是個懂事的孩子,這樣的天氣她應該不會跑遠,大家分頭去找一找。”
衆人回家拿了雨衣,然後分頭尋找了起來。
“飛魚……飛魚你在哪裏?”
“飛魚快出來了,颱風來了,趕緊回家!”
風太大了,樹葉被吹得嘩啦作響,一些比較小的樹甚至被連根拔起,雨點砸在臉上彷彿石子般,砸得人生疼。
大夥把大院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了,始終沒看到林飛魚的蹤影。
朱六叔像只落湯雞一樣哆嗦了下說:“這樣找下去不是辦法,蘭之你再好好想想,飛魚會不會被人給帶走了。”
李蘭之突然想起一個人來:“林雅姿,肯定是林雅姿把人給帶走了。”
那天之後林雅姿讓人給她傳話,說願意收養林飛魚,她不知道林雅姿打的是什麼主意,總之不會是好事,因此就拒絕了。
想到這,李蘭之就要往外衝。
常明松攔住她:“我跟你一起去,有什麼事情有個照應。”
朱六嬸點頭:“對,讓明松跟你一起去。”
劉秀妍眼睛在兩人身上來回掃了好幾下說:“我跟你們一起去。”
李蘭之搖頭說:“外面在做颱風,我和明松兩人去就行了。”
說着和常明松一起衝進風雨裏。
儘管穿着雨衣,可等到林雅姿夫家喬家時,兩人還是全身溼透了。
李蘭之把門拍得震天響:“林雅姿,我知道你在裏面,你給我開門!”
拍了好一會兒裏面都沒有人出來開門,常明松說:“你讓開,我把門踹開。”
幾腳下去,木門搖搖欲墜,這門要是真被踹下來,這個颱風天估計會夠嗆,裏面的人顯然也怕了,喬學雷很快開了門。
他做出一副震驚的樣子:“嫂子怎麼是你……”
李蘭之不想跟他費口舌,一把推開衝進去:“林雅姿你給我出來,你把飛魚給我交出來!”
最終她在小雜物房裏找到了林飛魚,手裏捧着兩本書正看得入神。
而林雅姿歪靠在門口,一臉挑釁地看着她:“我知道嫂子你想說什麼,不過我勸你省點口水,因爲飛魚是自願跟我回來的,不信你自己問她。”
李蘭之恨不得一巴掌甩過去,扭頭看到林飛魚還抱着那兩本書,她氣不打一處來,走過去把她手裏的書搶過來罵道:“跑出來也不跟家裏說一聲,你知不知道大人會擔心的?”
林飛魚卻叫着撲上去搶書:“我的書!我的書!還給我!”
林雅姿見狀笑出聲來。
李蘭之被笑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忍不住遷怒道:“林飛魚,還敢跟我搶,我這就把兩本書撕了看你還怎麼搶!”
常明松連忙跑進來阻止道:“蘭之你別衝動,你讓我來跟飛魚說。”
他從李蘭之手裏拿過書還給林飛魚,林飛魚把書緊緊摟在懷裏,寶貝一樣。
常明松摸了摸她的頭髮說:“外面在做颱風,你不見了大家都很擔心,你六爺爺出去找你時,差點被倒下來的樹給砸到了。”
林飛魚沒想到大家會找自己,更沒想到六爺爺差點受傷,她低着頭:“對不起。”
常明松說:“你姑姑說你是自己跟她過來的,我能知道爲什麼嗎?”
林飛魚眨眨眼,眼淚吧嗒掉下來:“姑姑說她有爸爸用過的東西,這書是爸爸上學時用過的,常叔叔,我想爸爸了……”
大家都說爸爸死了,小白死的時候她還能把小白葬在鳳凰樹下,可爸爸死了,她連人都沒看到。
瞎婆婆說人死了會變成鬼魂,但她把整個大院都找遍了,她也沒找到爸爸的鬼魂,她真的好想爸爸,爸爸爲什麼不回來。
李蘭之沒想到是這個理由,她難受地轉過頭去,死死咬住嘴脣。
常明松心裏也很不是滋味。
李蘭之半刻也不想呆在喬家,當下就要帶林飛魚走,卻被林雅姿給攔住了去路。
林雅姿說:“嫂子你遲早是要改嫁的,不如現在就把飛魚給我們,我向你保證,我會把飛魚當做親生女兒對待。”
李蘭之冷笑:“你說的話我連標點符號都不信。”
說着她讓常明松先帶林飛魚出去,然後看着林雅姿說:“我不知道你們要飛魚的目的是什麼,但我勸你們別再搞這些小動作,還有撫卹金該分你們的,我一分也不會多拿,但不該是你們的,你們也別惦記,否則就別怪我不客氣。”
林雅姿也跟着笑了:“嫂子你要怎麼不客氣法?”
李蘭之壓低聲音說:“你該不會以爲你之前偷聽境外電臺的事沒人知道吧?”
這話成功把林雅姿定在原地,臉瞬間白得跟紙一樣。
這場颱風造成了全市134萬畝水稻受災,三萬多間房子和倉庫倒塌,傷亡人數過百人。
颱風過後,李蘭之的月事還沒來,她跟工廠請了半天假去市裏看中醫。
從老中醫館出來,李蘭之一把坐在旁邊的臺階上。
她看着遠處筆直的木棉樹,廣州的秋天沒有落葉繽紛的景象,樹葉到了這時候依舊青翠,兩隻灰雀飛過來停在枝頭上,頭親密地挨在一起。
她想起第一次懷孕時林有成高興得把她抱起來的畫面,鼻子一陣酸楚,她下意識摸了摸扁平的肚子,小聲道:“有成,我有了我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