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夢境中的鳶尾花叢,訴說着令人緊張的浪漫與荒蕪。
在這裏白晝的規矩與訓誡都變成了調情的玩具,一切都可以被包容,都可以隨着美麗的慾望沉淪進入愛情的混沌裏。
“謝謝,看來您恢復得不錯,已經可以使用些小魔法了。”米蘭斯伸手接過了那支紅玫瑰,微笑道,“我很高興看到這一幕,希望明天的這個時候,您可以輕鬆地施展更多魔法。”
但是有些人偏偏有種魔力,那種清醒的掌控力,讓無論白晝還是黑夜,都成爲他設定規則下的遊戲。
他可以用一句話破除這份曖昧,讓氣氛變得宛如家人互道關心那樣溫馨而純粹。
蘿依暗自鬆了一口氣,看到他因爲低頭接過玫瑰的動作而輕顫的睫毛,不知道爲什麼覺得心尖微癢,有種奇怪的喜歡和生氣。他真是在爲人處事上無懈可擊。
“果然沒有花粉的氣息。”米蘭斯微微低頭,輕嗅了一下花瓣,抬眸說道,“真是神奇的魔法。”
“這是魔法花,”蘿依有幾分驕傲地說道,“魅魔族還有更多神奇的手段呢,放在光明大陸,足以讓這裏的先生們全都失去女士的歡心。”
“主人比我更精通這類魔法,他原本就有魅魔族的血脈,施展起來也更加精湛。也許這就是安娜會被輕而易舉騙取歡心的原因......”說到這裏的時候,她忽然感覺這不太合適,於是話題轉彎說道,“不過,這沒有什麼難的,我可以教給您,到時候您
也明白這裏面的技巧了。”
米蘭斯眉目間的神色淡淡,他溫和地說道:“謝謝,有機會我再向您請教。”
蘿依聽出了這是一種典型的推脫口吻。
“您不認可我的說法?”出於好意的提議得到了冷淡的對待,她也沒有慣着他的習慣。
“我只是覺得,”米蘭斯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隱瞞,“這樣學習套路與技巧,再應用於實踐,像在攻克戰術難關,而不像在用真心對待我所愛的人。需要精心謀劃才能維持的愛情,說明原本沒有生長的根基,愛情應該是自然存在的。”
蘿依被他的最後一句話刺痛了,忍不住冷笑了一下說道:“您是在否定我現在所做的一切努力嗎?但是愛情和攻克難關本來就沒有什麼兩樣,理性的頭腦教會我們怎樣在貿易中以最低的成本取得最高的利潤,在愛情中也同樣適用。使用技巧展現
出自己的魅力纔是愛情的根基,您難道會愛上一個外貌醜陋的安娜嗎?”
“您的意思是說,假設魔王長相很醜陋,您就不會愛上他了嗎?”米蘭斯反問道。
蘿依的話語停頓住了,她的目光慢慢變得冷峻,又像他們初見時那樣冰冷。
“不,”她說道,“可是這不一樣。我經歷過戰爭、瘟疫、和其他不見血的鬥爭。我知道無論多麼美麗或醜陋的人,到最終都是一堆白骨,都會變成腐爛的模樣。”
“我的回答也是同樣的。”米蘭斯說道,“無論我所愛的人變成了何種模樣,都不會改變我的心意。正如您所說,如果把屍骨定義爲狼狽,那所有人最終都是狼狽的,但同樣也可以把屍骨定義成華美,這樣所有的生命都以華美終局。愛一個人,就
能看到她的靈魂,看到她褪去俗世加諸於她的眼光,和世界上其他人一樣平等地站在上帝面前的模樣。
蘿依怔怔地聽着他說這番話,竟感到有點茫然。
她心中那片無解的孤獨和荒蕪中,忽然闖入了另一個人,他們的思想和處事方式都截然不同,可是對生命的描繪是一樣的。
“可我和您還是有所不同的。”蘿依說道,“我不會改變心意,只是因爲我對愛抱有殘忍的想象,而這想象本來就和美麗無關。我記得他的傷痕,他的暴戾,他的狼狽。我幻想過我和他最不堪的樣子,我幻想着和他一起老去,正如的兩株藤蔓生
着腐爛在月光下的泥地裏,然後幻想着我們的靈魂將我們的工埋葬。”
“您對生活抱有希望,而我對死亡抱有希望。”她說道。
米蘭斯深深地凝視着她,他的目光是那樣幽靜又溫柔,像是夜幕中包容一切的海域,而燈塔那直探靈魂的微光,從黑暗的水面上映射出來。
蘿依與他的目光相對,不知爲何,漸漸感到眼眸中騰起了水霧,視野有些模糊了。一種莫大的酸楚和傷痛撕碎了她的心,她覺得無比委屈,像塵埃被風吹進水裏。
她想要大聲地發出聲音,呻吟也好,吶喊也好,可是她所能對世界表達的只有溼潤的眼眶,甚至不是淚水。
“這是一種比我更孤獨的希望。”米蘭斯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像冬天裏的陽光那樣,撫慰着她的冰涼,從此往後,他的聲音成爲了她對於溫暖最具象的想象,“可是我們的希望一樣珍貴。”
“親愛的小姐,請不要難過。這個世界很遼闊,足以讓你遇到一個和你並肩承載這份希望的人,也足以讓你踏上那片想象中的泥濘,讓月光撫慰過藤蔓。'
“可是您知道嗎,”蘿依眨了下眼睛,一滴淚最終還是從她的臉頰滑落,流出讓人心碎的劃痕,“我還是一個人作戰,甚至在對抗我的愛人。我現在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在燃燒我的生命,去換取一個我想要的結局,死亡的結局。這聽上去十分可笑,
但比這更可笑的是愛情。”
“愛情矢志不渝又有什麼用,沒有人會在意的,還是會在一次次選擇中被拋棄。無論是在權力面前,財富面前,還是在另一個女人面前,他從來沒有選擇過我。”
“親愛的小姐。”米蘭斯在她牀邊蹲下,拿出手帕遞到她面前,他頭一回顯得有些慌亂,語氣中透露出無措和心疼,“蘿依……………"
他呼喚她的名字,好像是在向她證明她的存在。
“您不會只有一個人的,現在我們在一起。我會陪伴着您,幫助您做成您想做的事。”
“您知道我剛纔在做什麼嗎?”蘿依低下頭,淚眼朦朧地望着米蘭斯,在模糊的水光裏,她看不清他英俊的臉龐,只能感到他慄色的頭髮是那樣溫暖而柔軟。
“閱讀現代莊園建築設計學。”米蘭斯說道,幾乎不用反應就能準確無誤地說出書名,“地精家族的第十代典藏本。”
她點了點頭,卻輕聲說道:“我在害怕。”
她又重複了一遍,目光變得遙遠而空洞,好像在對未知的未來說話。
她的這句話和之前的話題好似沒有任何關聯性,可是米蘭斯卻能感覺到她的情緒,他好像是能看見她的靈魂的,知道她的靈魂飄飄蕩蕩地落足在哪裏。
“請告訴我吧,您是不是已經做好了某項決定?”
蘿依低下頭,淚水又開始像斷線的珍珠般滾落。她輕顫着去拿他掌心上託着的白手帕,攥緊了帕子,他幾乎能感覺到她指尖的力度。
“我想做一件事情,可是我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她說道。
“您的意思是連您自己都不支持嗎?”米蘭斯說道,他心中已然隱隱有了預感。
“是的。”她說道,抬手擦拭着晶瑩的淚水,“從前的我不會支持,可是現在的我會。”
“您想得到我的支持嗎?”他說道,雖然用了疑問的句式,但是語氣已是肯定的。
“您說過您會陪伴着我,幫助我完成我希望完成的事,不再讓我一個人作戰的,是嗎?”蘿依問道。
米蘭斯深深地凝視着她,他已經意識到了事情的全部。
“您的眼淚已然流在我的手帕上了,那麼,就是這樣。”他說道,深邃的神色中帶着讓人難以捉摸的無奈,好像在意了這場算計,又好像心甘情願。
“但我需要知道您想做什麼。”他重新站了起來,在牀邊的椅子上坐下。
蘿依收起了眼淚,她感到一種莫名的欣喜和心酸。她的眼淚是工具,以前如此,現在也是如此,卻又有哪裏不一樣了。
“我知道基於您的處事原則,您不會支持我的決定,可是您已經答應我了,那就不能反悔。”
她對上米蘭斯平靜的目光,突然感到一種缺失已久的堅定。
自從她腦中開始產生這個計劃以來,她每當想起,心中都有一種糾緊的感覺,彷彿缺少力量,可是此刻,她忽然感覺到勇氣和鎮靜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會這樣做的,再也不會心軟。
見到神使莊園溫馨的場景,和米蘭斯相處過後,她的心越來越不能平靜了。
“這是一個與我和魔王凱特有關的計劃,具體如何執行,等我畫好莊園戰鬥地形圖之後再告訴您,現在一切都還沒有開始。”蘿依將聲音放得溫柔,如同夜鶯一般婉轉動聽,“但是假如您憐惜我生病未愈,可以提前答應會聽從我的一切安排,這對
我來說將是莫大的安慰,說不定能讓我的病快點好起來。
米蘭斯笑了,他從她可以調整聲音的柔軟程度來撒嬌中看出她現在的心情不錯。
“得寸進尺不是一個很好的習慣,親愛的小姐。”他微笑着說道。
蘿依也笑了。
“說不定是一個很好的習慣,正如同人際交往裏需要一點伯爵先生看不上的技巧和套路。”她說道。
“好吧。”米蘭斯當然知道她在說什麼,將手插進口袋裏,做出準備道晚安離開的樣子,用無所謂的語氣說道,“我並沒有完全否認技巧的作用,雖然這對我來說一般不起作用。”
“那麼今晚起作用了嗎?”蘿依用一雙眼淚未乾的眼眸看着他,但此刻卻閃着生命力的亮光,很漂亮。
“一般的意思是說,”他與她的目光對視了一瞬,隨即側轉臉龐看向牀邊,移開視線,“偶爾有點作用。”
只不過,這個偶爾不是時間上的偶爾,而是對象上的。但是這種話就沒必要和她說了。
依輕聲笑起來。
她在心中忽然充滿了一種陌生的感情,她猜想別人稱之爲溫暖。
他是理解她的,或者至少是真心憐愛她的。
假如不是這樣,他就不會輕而易舉地承諾,哪怕她使用這樣的手段,也不會明知道自己即將說出他不認同的話,也認真地等待和傾聽。
“不過麼,”米蘭斯說道,他的目光落在了牀頭的魔法藥水上,那是一瓶滿的,“看來管家小姐的話不總是能讓人相信,是嗎?”
“您的計劃並不能讓您的病快點痊癒,反而起到了相反的作用。”他將瓶子拿起,遞送到她面前,微笑着說道。
依看着那瓶魔法藥水,她應當在喫好晚飯過後就將它喝下去,可是卻拖到了現在。
她面對米蘭斯含笑的眼眸,感覺到其中善意的責備,有點心虛。
“哦,不是這樣的。”她立刻接了過來,乖乖打開瓶蓋,在喝下去之前爲自己申辯了一下,“痊癒的前提是有伯爵先生在,親愛的先生纔是我的良藥,您的容貌和言行都可以照耀我,就像春天的水波溫暖魚兒一樣,讓我重新感到生命的活力。”
“好了,甜言蜜語對我不起作用。”米蘭斯站在旁邊監督她把藥喝完,笑着說道。
蘿依喝完藥,重新抬頭看向他。
“是一般不起作用嗎?”也許是說話能驅散藥的苦味,她覺得話音落下時竟然有些甜蜜。
米蘭斯怔了一下。
周圍安靜下來了,卻不顯得緊張,只有夜晚令人心中柔軟的靜謐。
“看來您的病又痊癒了不少,已經開始做這種概率統計性的思考了。”他用一種隨性的語氣把話題又拋回給了她,“快點休息吧,尊敬的小姐。”
“晚安,一夜好眠。”他爲她熄滅了幾盞燈,只留了她牀邊的一盞,然後走向門口。
“晚安,”在他即將離開的時候,蘿依說道。
他停住腳步,又說了一次晚安。
她停頓了好久,才輕聲接着說道,“伯爵先生。”
這輕柔的聲音藏在了關門聲裏。
這一夜,蘿依做了個夢。
夢裏是和晚上一樣的情景,她問他“是一般不起作用嗎?”
“總是。”他卻說道。
?依忍不住難過起來。
他看着她眼眸中的光芒黯淡下去,褐色的眼眸中升起溫柔的笑意,她從他的帶着愛意的注視中看見自己的倒影,顯得從所未有的美麗,不由得怔住了,連失落的情緒也因此中斷。
他走近她,爲她吹滅燭燈,只留下離她最近的最後一盞。
他在暖黃的光暈下注視着她,夜色將光明與愛意融爲一體。
“是總是起作用。”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彷彿可以點燃夜晚所有的煙花,讓一切浪漫與甜蜜都停留在他爲她締造的夜空中。
“晚安,”他的聲音落下,最後一盞燭燈熄滅,黑暗留給她無窮的想象,讓那些光芒更加絢爛。
“親愛的蘿依。”
他轉過身去,走向門外,這聲音和關門聲一起響起,正如她說的那句伯爵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