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還是沒能如我的願,直到進宮前一天到來的時候,葉赫那拉•;玉蘭仍然蹤影全無。
我萬般無奈,還是隻能坐上了秀女的騾車,“嘎吱嘎吱”的聲音,載着我走向那深深的宮牆。
沒辦法,難道任由慈禧就這麼消失在中國的歷史中不成?
這些日子住在惠徵家裏,我是認真學習了清朝的秀女制度的。惠徵的夫人佟佳氏再不情不願,也只能匪糜鉅細地向我解說了應該知道的一切。按規矩,參選的秀女要在進宮前一天坐在騾車上,由本旗的參領、領催等安排次序,稱爲“排車”,根據滿、蒙、漢排列先後的次序。最前面是宮中後妃的親戚,其次是以前被選中留了牌子、這次複選的女子,最後是本次新選送的秀女,分別依年齡爲序排列,魚貫銜尾而行。我自然是屬於最後一種的。
排好了隊列,自有人發下兩盞燈籠,我仔細看去,上面寫着“鑲藍旗惠徵之女”幾個大字。趕車的都是自家****好的下人,排了大半夜,卻仍然紋聲不出,黑壓壓一片的騾車隊伍,靜悄悄地沒有半點聲響。
我抬頭看了看天,月亮仍然高懸在空中,看來離天亮的時間還早,不由打了一個呵欠,有些昏昏欲睡。
“小姐,小姐!”旁邊有聲音在叫,我沒在意,直到一隻手扯了扯我的衣襟,我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叫我。
轉頭看了看陪着我來的張媽,我笑了笑說:“張媽,叫我心妍就好了。說到底我也不是你真正的小姐,不用那麼拘束的。”
張媽卻一下子變了臉色,驚慌地捂住我的嘴,四下張望了一番,才壓低了聲音急促地說:“小姐啊,不管你以前是誰,從現在開始就只有一個身份,就是我家的小姐了!老爺和夫人千叮嚀萬囑咐,你怎麼能忘了呢?千萬不能露出馬腳啊!”
我吐了吐舌頭,暗道她也太大驚小怪了。不過轉念一想,小心些總是沒有錯的,以前看過的記載上都說古代的皇宮是多麼多麼可怕,我現在被困在這個落後的時代動彈不得,萬一出點兒什麼錯,冤死在這裏那可真是划不來了。
於是我點了點頭,說道:“張媽你說得是,我太大意了,以後一定小心。對了,你叫我幹什麼?”
張媽籲了口氣,臉色和緩了許多,說道:“小姐知道就好。我也沒別的事兒,只不過現在雖然還沒進宮,但規矩還是要守的,你這樣掀起簾子,別人看了還不知道會說什麼閒話呢,還是快放下來吧!天色還早,不如你睡會兒,免得明天沒有精神。”
我翻了個白眼,怎麼古代的女人這麼麻煩?掀個簾子看看天又範着誰了?這也不行?!
入境隨俗,入境隨俗!我不停催眠着自己,按捺下滿腹的不耐,嘆了口氣,掀着車簾的手也垂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馬蹄聲打破了夜空的寧靜,“踢踢嗒塔”的聲音在靜默中特別分明,由遠而近,轉眼間便來到近前。儘管別的騾車裏都靜悄悄地沒有聲響,我卻忍不住好奇再次拉高了簾子,看向外面。
一行十來個的騎士接近了我們這片龐大的隊伍,負責警戒的御林軍壓低了聲音喝問:“是誰?!”沒有太過聲張,可能是怕驚擾了秀女們的休息,加上自己這方人數上佔優,便有些託大。
只聽一個尖細的嗓音說道:“恭親王在此,還不快快拜見!”
突然眼前站着的人全都矮了一節,齊刷刷的聲音說着:“拜見恭親王,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接下來,一個清朗的男聲淡淡地說道:“都起來吧。”
“喳。”隨着話音,原本矮了一節的人影又都長高了起來,我看了,忍不住掩嘴偷笑。
不過沒想到這個人居然會是恭親王呢!這個晚清歷史上大名鼎鼎的“鬼子六”,才華橫溢卻無處施展的悲劇王爺,很多野史佚文都揣測他跟慈禧有私情,究竟會是怎樣的人呢?
我伸直了脖子努力向前看。這回時光機出差錯,慈禧沒看着,只看着我自己,雖說見了我也就等於見了她,但畢竟還是有些遺憾的。不過見不成慈禧,見見鬼子六也是件不錯的事,怎麼說也值了回票不是?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什麼,恭親王奕忻突然轉過頭來,直直迎上了我的目光。我愣了一下,急忙抓緊機會想要看清他的容貌。無奈夜光下能見度太低,看不清臉的輪廓,只有那雙在星光映照下明亮而幽深的眼眸,深深地在我心中留下烙印。
奕忻看了我一陣,轉頭跟他身邊的人說了幾句話,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才策馬遠去了。距離太遠,我聽不清楚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目送着一行人的背影遠走,我惋惜地嘆了口氣。要是在白天的話就好了,肯定能把人看個清楚。不過也不用太氣餒,以後應該還有機會的!我給自己打着氣。
放下了簾子,我坐回馬車裏,靠着車廂打了會兒盹兒,迷迷糊糊中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感覺有人在推我,我立刻驚醒了過來,一看,原來是張媽。
“張媽……有什麼事麼?”我打着呵欠,眼睛勉強掙開來,實在難掩倦意。
張媽有些歉疚、有些擔心地看着我,說:“小姐,你們要出發了,這以後可就不是我可以去的地方了,所以我要走了。”
“哦……咦?”我一下子清醒過來,“就要走了麼?”我看了看天,“天還沒亮啊!”
張媽說道:“小姐,現下你們要去紫禁城了,這一路上可長着呢,不早點兒出發不行。”
看樣子她是真的要走,我突然有些驚慌了起來。說到底我對這個世界還是一片陌生,舉手投足都跟旁人不一樣,雖說已經作了足夠的思想準備和訓練,但真到了要我獨自一人面對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湧起強烈的逃跑衝動。
“張媽……你,你別走!”我拉着她的手,無助地說。
張媽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手,說:“小姐,我真的不能跟您一起了,這是皇家的規矩。您也別太擔心,這些日子您該知道的都知道了,該學的都學了,只要自個兒小心,應當不會出什麼問題纔是。”
“可……可是……”
“喂,惠徵家的,該走了,我們要出發了!”馬車外傳來不耐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是,這就來了。”張媽忙答應着,緊緊握了握我的手,傳達着她的鼓勵,然後急急忙忙下車去了。
我急忙伸出手,卻什麼也沒有抓住,只能眼睜睜看着她走入那羣丫鬟嬤嬤中,又隨着衆人一起,消失在黑暗裏。
心裏突然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和恐懼緊緊抓住了,這是我從未有過的感覺。在31世紀的時候,從小就是天才的我學什麼都是得心應手,我喜歡一切事情都按照我的計劃來行動,而在那裏我也確實做到了這一點。然而這是愚昧落後的封建社會末期,我的一身所學根本沒有施展的地方,生存能力比一般的千金小姐更低,好強的我一直迴避着這個問題,但在這孤苦無依的時刻,我不得不承認那種漂泊和無助,不得不正視從未有過的情感——我,真的很害怕!
一陣震動從身底下傳來,一直傳到我心裏,秀女的車隊開始移動起來,緩慢而有序地向前進發着,我覺得前所未有的孤寂,對未來的茫然佔據了我的整個心靈,我抬起頭,看着滿天的繁星點點,淚水忍不住地滑下眼眶。
騾車緩緩前行着,進入了地安門,又走了一陣,便來到神武門外。秀女隊伍停了下來,我透過窗簾看向外面,天色已經灰濛濛了,在高高的紅牆綠瓦上方,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