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爺,四爺和您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聽戲的?幹嘛不讓他們進宮裏去唱呢?”我低聲問道。
奕忻看了看樓下的戲臺,笑道:“讓他們去宮裏唱未嘗不可,可大凡進宮唱戲的,都有些拘束放不開,不如在外邊兒這麼得心應手。況且在宮裏,是沒有民間這種熱鬧氣氛的。”
我恍然大悟,點了點頭。既然心中唯一的疑問已經解開了,我也就心無旁篤地喫開了。咸豐自然是聽到了我們的竊竊私語,不過只是看了我們一眼,什麼也沒說。
戲園子裏唱戲,往往一唱就是好幾個時辰。我的肚子總是有限度的,終於到了什麼也喫不下去的時候。還能幹嘛呢?
我於是又強打起精神看戲,兩隻眼皮卻非常不爭氣地直往下掉,慢慢地,神志有些模糊了,朦朦朧朧中我感覺得出自己在不斷“點頭”,理智上拼命提醒自己不能睡着,生理上卻沒有辦法抗拒周公的召喚,半夢半醒之間,醒,醒不徹底,睡,睡不安心,真是痛苦到了極點。
終於還是奕忻看不下去了,輕聲說道:“四哥,我看,還是先讓玉蘭姑娘回去吧。”
我朦朧中還有絲理智令我強撐開眼皮,睡眼惺忪看過去,沒想到正好將咸豐皇帝陰柔莫測的眼神接收個正着,彷彿一把利劍射進我心裏,我呼吸一窒,心跳似乎凍結了,再多的睡意也被驅趕到九霄雲外,整個人完全清醒了。
“撲通”一聲,我竟在椅子上坐不住,滑到了地下,好在我反應夠快,順勢就跪下了,磕着頭顫聲說道:“奴婢該死!奴婢該死!請皇上責罰!”
感覺到咸豐的眼神仍然落在我身上,我更是頭也不敢抬,過了一會兒,只聽咸豐嘆了口氣,說道:“起來吧。”聲音裏面並沒有緊繃的信息,只是有着一絲無奈。
“謝……謝皇上!”我顫抖着爬起來,心裏爲自己逃過一劫而慶幸,四肢仍然感覺冰涼無力,還沒能從剛纔的驚心動魄中恢復過來。
誰知這時候咸豐竟然又說話了:“蘭兒,難道陪我一起看戲就這麼無聊嗎?你渴睡成這樣子!”
我的心跳又在瞬間停止了,再也支撐不住滑倒在地上,結結巴巴地說:“不……不是的,皇上……奴婢……”心力交瘁啊!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咸豐向我招招手,說道:“別怕,來,蘭兒,坐到我身邊來。”
我已經無法動彈了。王海走了過來,扶起我慢慢坐到咸豐身邊,我早已經被他的反反覆覆弄得頭暈腦漲,保持清醒已經是難能可貴,哪裏還有心情去研究這樣是不是符合禮數。
他輕輕攬過我的身子,原本扶着我的王海於是鬆開了手,我手腳發軟就這樣倒在了他身上。頓時,一陣男人特有的陽剛之氣透過肢體的接觸傳遞到我心裏,入目的是那寬廣的胸膛,俊美的臉龐,鼻端傳來陣陣馥鬱的高級薰香味道,我的臉一下子燒起來,不知哪兒來的力氣掙扎着想要自己坐起來,卻被他緊緊摟住不讓我逃開。
“就這樣靠着我吧,要是累了,就睡會兒,知道了嗎?”他在我耳邊輕輕說道。
我只覺得全身都軟了,再提不起一點兒勁頭來抵抗,只好靠在他身上,緩緩點了點頭。
他似乎非常滿意了,終於露出一抹笑容,又把眼神投向那熱鬧的戲臺。我靠在他懷裏,頭暈乎乎的,有些不知身在何方。但除此之外,還有一道眼神凝聚在我身上,彷彿要將我燃燒一般不容忽視。我知道那是什麼,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安,彷彿又略帶些歉疚的感覺,下意識把身子向咸豐懷裏躲了躲,他發現了,用力地擁緊了我一下,嘴角掛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我想,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打瞌睡了。誰知就在這個念頭閃過沒有多久,我居然真的就這樣迷迷糊糊睡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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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的人輕輕搖着我,把我搖醒。
“蘭兒,起來了,散了。”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睡眼惺忪一時間差點想不起來身處何方,好半天才清醒過來。驀然發現自己正靠着咸豐皇帝,嚇得一個激靈就坐直了身體,心臟“怦怦”亂跳起來。
“醒了嗎?看你倒是睡得香。”咸豐笑道。
“奴……奴婢該死,打擾了皇上聽戲的興致……”我羞得就差沒找塊豆腐一頭撞死。
咸豐呵呵笑道:“不打緊,今兒個我有幸看了一幅海棠春睡圖,也算不枉此行了。”
面對如此調笑,我從小到大可從未經歷過這種場面,一時間愣在那裏,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尷尬至極。
咸豐又看了我一會兒,似乎很以看我的窘境爲樂。還是奕忻大發慈悲說道:“好了,四哥,咱們也該回去了。”
我不由得鬆了口氣,瞟了一眼臺下,雖然沒有人在臺上唱,可底下的客人卻沒有人離席,似乎還有後續的樣子,不由奇怪地問道:“皇上,六王爺,不聽完再走麼?”
咸豐嘆了口氣道:“國事繁忙,我偷空出來聽上一出已經很不錯了,要想全部聽完,卻是沒有這個福分的。”
我默然,不好開口。皇帝是他自己選擇做的,自然要承擔由此而來的一切責任。既要大權在握,又要輕鬆好玩兒,天底下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奕忻笑道:“不知玉蘭姑孃家在何處?不如我們送她回去如何?”後一句話是衝着咸豐說的。
我嚇了一大跳,眼角瞥見咸豐微微皺了皺眉頭,又是心頭一緊,急忙說道:“多謝皇上和六王爺的美意,奴婢不敢耽誤兩位爺的時間,奴婢的家離此並不遠,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奕忻看了看咸豐,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先走了。玉蘭姑娘回家的時候一路小心。”
我感激地看了看他,點點頭道:“謝王爺,奴婢會小心的。”
咸豐和奕忻沒有多做耽擱,起身很快離去了。戲園子裏熱熱鬧鬧,人聲鼎沸,誰也不曾察覺當今天子、大清的統治者曾經就在他們身邊,除了我。
有些感慨地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我今天總算領教了伴君如伴虎的滋味,見識到了皇帝的威嚴和喜怒無測,想想一旦進了宮,就要天天過着這種日子,這……也太累了吧?!我心頭不由打起了退堂鼓。
對於奕忻,我不知道該感謝他還是埋怨他。感謝他是因爲今天若不是他處處從中斡旋,從未跟皇帝同處一室的我真不知道會惹出什麼禍事來。但又忍不住埋怨他,再遲鈍的人也看得出咸豐用那樣的態度對我十有八九都跟他有關,想想很多歷史學家都說他們兄弟的感情不好,後來的歷史也證明了這一點,不由對自己居然莫名其妙捲入到兩兄弟的鬥爭中萬般無奈和無辜。
“小姐,咱們也回去吧。”小順子看着我,小心翼翼地說。
我點了點頭,心事重重地走下樓去,忽又轉身看着他和丫鬟道:“今兒個的事情,誰也不許說出去,不然就等着掉腦袋吧!知道了麼?”
那兩人一臉緊張,連連點頭。
我向着惠徵家走去,一路上心裏總是不平靜,似乎有什麼事情,就要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