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由一愣,想起這個奕山,倒還真有點“本事”。他出身宗室,是先帝道光爺的侄兒,第一次鴉片戰爭期間,他被封爲靖逆將軍,奉旨前往廣東主持戰事。可此人到任之後,說什麼,“粵省情形,患不在外而在內”,“粵民皆漢奸,粵兵皆賊黨”,“防民甚於防寇”,腐敗無能,屢次諱敗爲勝,虛報戰功,愣是連連得到道光帝的嘉獎,直到道光二十二年五月才以陳奏事件“不誠不實,跡近欺詐”,被革去御前大臣,領侍衛內大臣、都察院左都御史等職務而仍保留正紅旗漢軍都統,“以觀後效”。但由於此人的宗親身份,第二年道光帝就放了他,還賞給二等侍衛充任和闐辦事大臣的官職。以後又歷任伊犁參贊大臣署將軍、葉爾羌參贊大臣、內閣學士、伊犁將軍等職,並以“功”封鎮國將軍。
讓這麼個人去跟俄羅斯交涉,那基本上就是放棄那塊地盤了。我沉默着,明知這人便是那臭名昭著的《中俄璦琿條約》的簽署者,卻不能阻撓,只得狠狠咬住了下脣,幾乎將手中的絹帕撕碎。
見我沒有反對,咸豐疲憊地揮了揮手,說道:“那就這樣吧,你就這麼批。”
“是。”我看了他一眼,又道,“皇上,臣妾的奏章已經批得差不多了,請皇上過目。”
他煩躁地捶了捶榻沿,怒道:“不是說了你處理就好的嗎?偏偏還來煩朕!你讓朕過點清靜日子好不好?”
我默默地站着,聽完了,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臣妾該死,臣妾冒犯了皇上,請皇上降罪。”便跪在了地上。
當心痛痛到極致,剩下的便只有漠然。
他愣愣地看着我,許久,方纔長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蘭兒,你起來吧,朕身子不適,說話有些過了,你別放在心上。來!”他向我伸出手。
我默默地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任由他抱住我。
“蘭兒,剛纔朕是急糊塗了,你別怪朕。”他說着,勉強露出一個笑容,輕輕吻住了我。
在這一剎那,我只想笑。
爲什麼他要這麼刻意討好我?在他心裏,我究竟是什麼?妻子?助手?還是一個……工具?
木然地任由他的擺佈,我一動不動。很快,他發現了我的異樣,抬起頭來看着我,眼中是驚訝和震怒。
他猛地放開了我,冷冷地說:“你跪安吧。”
“是。”我整理好衣裳,平靜地說。
是啊,人家皇帝都迂尊降貴來遷就你了,就你一個小妾,還想怎麼樣?
我笑了笑,卻比哭還難看:“皇上,臣妾告退了。”說完,我便轉身向着門口走去。
“……慢着。”他突然又叫住我。
我轉過身來,看見他從榻上下來了,走到我跟前,凝視着我。
我也凝視着他,眼中盡是漠然,或許還有幾分怨懟,幾分傷痛。
他輕輕嘆了口氣,拉起我的手,說道:“朕……也好久沒到你那兒去了,一起過去吧。”說着,他攬着我的腰,一齊向外走去。
我低頭看着交握的雙手,心中又酸又痛,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兒。每次都是這樣,當我心灰意冷,當我想要放棄一切的時候,他卻總是固執地闖回我的心底,不讓我徹底驅逐,然後等待着下一次破碎的到來。我雖明知這後果,卻是完全不能抵擋。
“蘭兒,你瞧,這天氣多好!”他拉着我,走在湖邊,初夏的涼風習習吹來,吹散了幾絲燥熱,讓煩躁的心也得以平靜。他的神色慢慢舒展開來,嘴角開始帶着笑容。“今年有個閏五月,也算是少見的事兒,你看這天氣這麼好,美景如織,不如讓親王宗室們帶着家眷們進園子裏來,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我暗暗皺了下眉頭,難得着國難當頭的時候,他還能惦記着玩兒。
這想法嘴上當然不能說出來,只得笑了笑說:“一切但憑皇上的吩咐。”
他看着我,停下了腳步,把我環在胸前:“怎麼,不生氣了?”
我又羞又臊,忍不住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嗔道:“皇上……”
他笑了起來,發出低沉的笑聲,未歇,便已經吻住了我的脣。
他的吻火熱,我的心卻像在冰裏凍着、火力烤着,歷史的重擔壓得我喘不過氣來,而這個原本應該是我的支柱的男人卻若即若離,身體上的疲憊並不成問題,要命的是心靈上的折磨,讓我甚至想要一死來換取解脫……
老天爺,我該怎麼辦?!
* * * *
不論我對於咸豐的享樂主義有什麼看法,皇帝要做的事情還是很快便被實現了。沒過兩日,圓明園裏已經到處張燈結綵,歡歌笑語盈盈不絕,親王貴胄們帶着他們的家眷,穿着自家最高貴的行頭,來到這美崙美央的皇家庭院,目的只有一個——讓皇帝高興。
一羣貝子貝勒們高高揚起了頭,個個高談闊論,有真本事的卻難得見到一個;格格小姐們則是穿金戴銀,華裝麗服,一個比一個驕傲地彷彿孔雀開屏,爭奇鬥豔只爲了給在場的公子哥兒們一個好印象,當然能夠被皇帝看得入眼那是最好,從此便可飛上枝頭做鳳凰,從此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說是宗室的聚會,到現在倒像是個集體的相親大會了!
我百無聊賴,本就對這種事情不感興趣,加上如今身份不同,一舉一動都要符合皇家風範,只好跟皇後和一羣妃子們坐在一邊,靜靜看着小輩們嬉笑打鬧,暗自羨慕他們的青春活力和無憂無慮。
因爲是宗室大集合,才一歲多點兒的大阿哥也被帶來了。他剛剛學會走路,搖搖擺擺的,趣致可愛,加上本身長得便脣紅齒白,不一會兒工夫便俘獲了衆多夫人小姐的芳心,別提有多受寵了!
我笑咪咪地看着兒子跑來跑去,活潑的樣子加上不時迸出一兩句“皇額娘”,彷彿一道陽光驅散了我心中的陰霾,難得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但這樣的輕鬆愉快並沒有持續多久。不一會兒,一個****帶着一個比載淳大一點的孩子
眼神接觸的瞬間,心頭彷彿被什麼重重敲了一下,說不出話來。引發雷霆的眼光,稍觸即逝,我們別過了臉,再也不敢看向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