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咸豐歇在我處。
洗漱完畢,我正爲他穿上單衣,他突然問道:“今天你和老六都說了些什麼?”
我毫不奇怪他會這樣問我,於是笑了笑說道:“沒說什麼,臣妾只是勸了勸他,洋人的東西未必就都是好的,還是要視情況而定。”
他淡淡地笑了:“朕這個六弟啊,什麼都好,就是太崇洋媚外了。洋人們大多不是個東西,順着杆子就往上爬,咱們大清也不能總是嬌慣着他們,這點,老六可要好好想想了!”
我聽着,心裏不住地苦笑。順着杆子?洋人們什麼時候需要杆子了?直接衝進別人的家裏予取予奪,根本用不着藉口,純粹的強盜邏輯!再說了,清朝那是“嬌慣”着洋人麼?那是根本就不敢跟人家爭好不好?!
心裏這麼想着,嘴裏卻不能不笑着說:“皇上說的是。不過以臣妾看來,恭親王雖說媚外了些,卻也是爲了咱們大清着想。他長年與洋人們打交道,對洋人的習性比較清楚,那些人個個蠻不講理,狗逼急了還要跳牆呢,何況是他們?要是咱們全盤否定了他們的要求,指不定那些人還會幹出點兒什麼事來,到時候收拾起來可就麻煩了。”
咸豐剛剛送到嘴邊的茶頓住了,眉間皺起了一座小山:“那倒也是……照你看,什麼可以答應,什麼不能答應呢?”
我想了想,笑道:“以臣妾看,通商之舉也是好的,洋人們的東西不過是些譁衆取寵的玩意兒,給大家夥兒找點兒樂子也是不錯的。可那進京朝見就大可不必了!皇上天子之尊,是隨便能見的麼?再說那些猩猩似的洋人,不見也罷,免得惹皇上煩心。”
咸豐看着我,苦笑了,輕輕抱住我:“你呀,總是變着方兒討朕的歡心。其實又何必說得那麼動聽?洋人們要的,不過就是這通商的權利,用咱們的真金白銀去換那些不值錢的玩意兒,至於朝見天子,那是可有可無的了。咱們大清,現在還有能力跟他們說‘不’嗎?你說的,老六說的,朕其實都知道,只是咽不下那口氣……”
我無言,只能默默地回抱住他,代表我的支持和安慰。
“夜了,睡吧!”他緩緩地說。
我抱着他,心中,有些抽疼……
* * * *
本以爲已經說服了咸豐,誰知過了幾天卻還沒有解決這檔子事兒,我覺得有些蹊蹺,旁敲側擊之下,才發現原來是肅順等人作梗。
用腳指頭想也知道是怎麼回事。肅順他們肯定是堅持抵抗不妥協的,倒也未必就真的是主戰,但凡是奕訢贊成的,他們就要反對,這已經是一種定勢。由此可見咸豐的軟弱沒有主見。當兩夥人已經發展到意氣用事,不顧國家安危的時候,就應該儘早有個決斷,支持哪一方都好過如今不明不白乾耗着,徒自浪費時間、虛耗國力。
大約雙方爭執得實在厲害,咸豐無法,只好召集了肅順和奕訢兩人單獨會面,希望能得出一個統一意見來。這次與上次不同,肅順畢竟是個外人,我當然不能堂而皇之加入他們的議論中,但我終究不放心,便在隔間偷偷地聽。
只聽肅順義憤填膺道:“皇上,這些年洋人們在我大清爲非作歹,無法無天,這次說什麼也不能再姑息下去了!英法必須無條件撤出我大清,併爲他們的無禮舉動公開道歉,這纔是唯一的解決辦法!”
咸豐沒有說話,卻聽到奕訢冷笑一聲道:“肅大人,你也知道洋人們已經在我大清作威作福多年,那你以爲,憑我們現在的實力能夠跟他們硬抗嗎?要洋人們道歉,那可能嗎?”
肅順“哼”了一聲道:“洋人不就幾條破船嗎?厲害的不過是他們手中的槍炮,但那又有多少?我大清地大物博,又有那麼多英雄豪傑,難道舉全國之力還會怕那幾個洋毛鬼子?恭親王,你自己被打怕了,難道就不興別人有種嗎?”
我聽了前面,本來略微點頭,可聽了這最後一句,又不由得搖頭了。這肅順怎麼如此粗魯,沒有一點一品大員的修養。
果然奕訢似乎氣得不輕,“你”了好幾聲纔好像緩過氣來,深深吸了口氣說:“我並不是怕,若是能夠用性命去博取大清的強盛,我便是粉身碎骨又有什麼可惜呢?只是如今大清國力羸弱,國人吸食鴉片,民生凋敝已經多年,要人沒人,要錢沒錢,國庫的現狀我就不信肅大人你不知道,我們拿什麼去跟洋人拼?皇上,忍一時之氣是爲了以後報仇雪恨,洋人們雖壞,他們有些東西還是有些作用的,比如火槍火炮,只有師夷長技以自強,才能恢復國力。等大清喘過氣來,今天的一切我們便可以加倍向他們討回來!”
我聽得暗自點頭,他倒是看得透徹。
肅順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恭親王這話怕是欠妥。如若我們此時妥協,洋人們長驅直入,還會給我們東山再起的機會嗎?恐怕到時候,連老祖宗傳給我們的東西都要丟了!”
奕訢沉默了,我心裏一驚,肅順這話倒是跟那日我跟他說的那番話有些共通之處,莫不是我弄巧成拙了吧?
不過好在奕訢並沒有沉默很久,他低沉的嗓音緩緩說道:“我承認,確有這種可能,但肅大人,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試一下。如果試了,或許還有翻身的機會,但若不試,怕是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了!”
肅順沒有說話,過了半晌,才堅持道:“就算要師夷長技,也應該先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厲害之後再說。”
“知道我們的厲害?”奕訢冷哼一聲,“英法的堅船利炮眨眼間便能到達津沽,誰人能抵?如今我朝大軍大多正在內陸平息叛亂,能夠動用的不過僧格林沁這一支蒙古鐵騎,若是連他們也給賠上了,皇上的安全、朝廷的安全,你來負責?!”
聽了這話,我的心頭重重一跳。咸豐十年,僧格林沁的軍隊全軍覆沒,八國聯軍打進北京,奕訢今日所說的話全部會成爲現實。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咸豐開口了:“好了好了,你們都下去吧。這事兒,朕再想想。”
聽到皇帝這麼說,肅順和奕訢也不能再說什麼了,只好雙雙退下。待他們走出去了,我才推開偏門,緩緩走到咸豐身邊。
他斜靠在椅子上,手撫着額頭,閉目休憩。
“你說,該怎麼辦?”他問。
我走上前去,輕輕爲他按摩着,慢慢地說:“該怎麼辦,皇上不是已經有定論了嗎?”
自古以來,鮮有皇帝不怕死的。當奕訢說出了最後那番話時,結局其實就已經確定。
果然,第二天咸豐就發下旨意,同意英法等國減稅增市,但拒絕數年進京一次的要求。同時,令僧格林沁備兵通州,以防萬一。
基本上算起來,咸豐這次是採用了奕訢的建議,當然氣得肅順一夥牙癢癢的,其實他自己也有些不甘不願。但當幾天之後,英法的艦船赫然出現在天津的海面上時,他不由驚出了一身冷汗,簡直要爲自己的遠見卓識高呼萬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