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欣神色一緊,抬頭看向我。
我毫不相讓,看着他,不由分說:“‘國恥日’一定要定,你回去立刻着手準備!”
“……是。”他雖仍然面露猶豫,但還是答應下來。
“妹妹,但這洋人……”慈安也有些不安,囁囁地說。
我坐回去,笑着放緩了語氣,道:“姐姐不必擔心。燒殺搶掠,無論怎麼看都是罪大惡極,洋人們最重法典,豈能不知?只是他們狼子野心,既想做****又想立牌坊,我倒要看看他們怎麼自圓其說。他們不是最愛‘講道理’嗎?我們就跟他們好好講講‘道理’!文字遊戲,一向都是我們中國人最擅長的把戲,不是麼?”
我笑看向奕欣,他神色一動:“那……我們跟洋人們簽訂的合約……”
“雖然簽約乃是迫不得已,而且條約裏面也多是不利於我們的條款,但畢竟我大清國是承認了此事的,若中途反悔理虧的就是我們。洋人們若是以此爲藉口再啓戰端,我們可消耗不起了啊……”我長嘆一聲,“這事也只能先忍下了!”
奕欣心下大定,道:“如此,則臣有把握讓洋人們在‘國恥日’一事上發不出半點聲音來!”
我點了點頭,笑道:“六爺一向精明能幹,國家大事交給你,我們也放心。你說是嗎,姐姐?”
慈安亦點頭道:“是啊。妹妹你放心,有六爺和七爺在,洋人們猖狂不了多久的!”
我看了看他們兄弟倆,抿嘴一笑。
解決了燙手的山芋,我倒是有些閒心,好奇起來。同樣野心勃勃的老七,在老六的陰影下,會做出什麼樣的回應呢?
“那上諭的事兒就這麼辦了。六爺還有什麼事麼?”
奕欣搖了搖頭道:“臣已無下文稟奏。”
慈安於是又看向奕譞:“七爺呢?”
“臣有一事請奏。”他說着,雙手呈上一本奏摺。
看到奕欣詫異的臉色,我便知道奕譞上這本奏摺肯定沒給奕欣說過,心中暗道一聲:“來了!”
慈安從太監手中接過奏摺,翻了一下,便問道:“七爺要奏請什麼?”
“臣奏請設立洋槍隊!”
“洋槍隊?”我和慈安異口同聲脫口而出。慈安一臉茫然,我卻是心頭猛地一跳——
果然奕譞此人不簡單哪!
“妹妹,你知道這洋槍隊是什麼東西?”慈安聽到我的語氣,於是問道。
她久居深宮,不像我一直幫助咸豐處理政務,對政治、軍務多少有些瞭解。於是笑道:“姐姐,如果我沒理解錯,這洋槍隊便是學洋人,用洋槍洋炮來組織的軍隊,是嗎,七爺?”
“正是。”奕譞忙躬身答道。
慈安一連恍然,點了點頭。
我又對奕譞問道:“七爺,洋槍隊不是去年先帝爺在的時候就已經建立起來了嗎?怎麼這會兒又要建呢?”
咸豐十年,流亡到上海的美國人華爾趁着太平軍攻打上海的機會,向蘇松太道吳熙進言建立洋槍隊,協助清軍防守。吳熙聽其言,委託其代爲籌備,這便有了清朝歷史上第一支“洋槍隊”。
“太後英明。”奕譞躬身道,“可是如今所謂之洋槍隊,不過是洋人的洋槍隊而已,僅有千餘人不說,而且武器裝備都是洋人們淘汰下來的東西,極爲落後。他們的對手也不過就是太平軍那些烏合之衆,取得一點小勝也虧那華爾敢說自己戰無不勝?”他輕蔑地一笑。
“最重要的是,所謂之洋槍隊,全由歐美人擔任將領,我大清士兵只不過是他們的炮灰而已,朝廷更是無法對他們進行任何有效的控制。如此軍隊,有、不如沒有!”
奕欣此時插言道:“老七,如此重要的事情爲何你不先跟我說說?”
奕譞笑了笑說:“這只不過是我個人的一點想法而已。六哥你國事繁忙,朝廷的事兒、皇室的事兒全賴你一人做主,沒必要拿這種不成熟的想法去煩擾你!”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弄得奕欣想發作也找不到藉口。
我笑着打圓場道:“好了好了,七爺也是爲了國家着想。七爺的摺子,就先放在這裏吧,等我們細細看過之後,再與你們商議。”
“臣遵旨。”奕譞抱拳道。
慈安將奏摺放到案幾上,又問:“七爺還有什麼事麼?”
“臣無事稟奏了。”
於是慈安道:“那今兒個就到這兒吧。你們都去吧。”
奕欣和奕譞跪別道:“臣等告退。”
慈安和我點了點頭,看着他們相繼而出。
不知不覺間已經天大亮,我看了看有些昏昏欲睡的同治,心疼地對他的貼身太監得寶說道:“你帶皇帝去休息一下,一個時辰之後到我宮裏來。”
“喳!”得寶打了個千兒,牽着同治的手說,“皇上請隨奴纔來。”
同治對我和慈安道了別,兩人這才走了。
我目送着他們離去,便把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奏摺上來。
“妹妹,你看……是不是七爺對我們有什麼意見啊?”慈安皺着眉頭,問。
“姐姐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呢?”我詫異地看向她。
“你看,這洋槍隊的事,他似乎沒跟六爺商量過呢!而且百官的奏摺,一向是先呈交軍機處,然後才遞進宮來給我們,他卻不聲不響自己帶進來了。這……”
我笑了起來,勸慰道:“原來姐姐是擔心這個!照我看,卻是完全沒有必要的。”
“怎麼說?”
“六爺確實太忙了啊!他是議政王,總領着軍機處,又是內務府大臣,還管着宗人府,這裏裏外外、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他拿主意,七爺不想煩他也是正常的。再說了,七爺不是說這還是個不成熟的主意嗎?呈交軍機處就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了,想必七爺的意思,也是說出來讓我們一起參詳參詳罷了!”
“唉,希望如此吧!”她嘆了口氣。
“定是如此的,姐姐就放寬心吧!”我笑着。
她是巴不得奕欣、奕譞不和的。現在明擺着他們兩兄弟都站在我這邊,所以對她來說是個莫大的威脅。雖然我並沒有表現出排斥她的意思,但對於她來說,如果奕欣、奕譞兄弟反目,她就有可能爭取一個過去,這樣我們之間就又形成了勢均力敵之勢了!
我心裏思忖着,拿起奕譞的奏摺,對她說道:“姐姐,七爺以武略見長,這份摺子想來也是有些說法的,姐姐先看看吧!”
她皺起了眉頭,說:“妹妹,還是你看吧!你曾協助先帝爺處理奏章,想是能看出些名堂來的,我卻一點都不懂,看了也白看。”
我也不勉強,點點頭道:“也好。那就等我看完了,再跟姐姐說吧!”
“如此甚好。”
我微微一笑。
就跟我的預料一樣,慈安只關心自己太後的位子是否穩固,能享榮華富貴就好,根本不在乎是不是真的能夠掌握朝政。而對於我來說,好好兒養着她又有什麼所謂呢?只要讓她安安穩穩當她的太後,就可以充分發揮她“人形圖章”的作用,爲我鋪橋搭路了!
回到儲秀宮,軍機處早已把今日的奏摺呈上。這些奏摺一向都是我先批閱過,然後交給慈安看看,蓋章就行。然而中國正值風雨飄搖之際,內憂外患不斷,送上來的奏摺沒一個是報喜的,看得我虛火上衝,直想一把火把它們都燒了!
好在這些摺子多已經由奕欣批閱過,註上了些見解和處理之法,纔沒有把我給累死!由此也顯現出奕欣的精明能幹來,雖然他的一切意見都是以清王室的利益爲出發點,但難得的是能夠最大限度顧全大局,尤其在對外事務上更顯現出令人喫驚的敏銳性。辦洋務、通商、師夷長技以自強,種種見解,不負他洋務運動第一人的稱號!
我脫下朝服,換上便服,便坐到桌邊拿起奕譞的奏章,皺着眉頭打開。
剛要細看,卻聽見外面說,皇帝來了。我不由微微一愣,一個時辰原來這麼快就過了!
站起身來,便見同治蹦蹦跳跳走進來,房裏的人頓時都矮了一截,跪下行禮。小皇帝不管不顧,徑自跑到我身前,叫了一聲:“給額娘請安。”
“好!”我笑着撫mo着他的頭,對周圍的人說道,“你們都起來吧!都出去,我要跟皇帝單獨說會兒話。”
“是。”衆人應着,魚貫而出。
於是房間裏只剩下我們兩個。
如今載淳已經六歲了,給他請了奠基的老師李鴻藻,教些啓蒙教育。而我則每天抽出至少一個時辰的時間,讓他跟着我學習,自然不會是之乎者也之類的八股,那對於治理國家一點作用也沒有。我要教他的是數理化,從小就讓他開始接受這些新事物,同時也打好自然科學的底子。在我的設想裏,他以後的教育絕對不能跟以前的帝王一樣,而是第一個接受系統科學薰陶的皇帝。而只有當皇帝都開始重視科學的時候,全國上下才能形成一種風氣,摒棄陳舊的八股教條,注重於務實的實用科學技術,中國纔有可能真正實現科學發展、技術興國!
幸好載淳還小,跟所有的小孩一樣,對那些文縐縐的之乎者也一點也不感興趣,反倒對我所傳授的理化之數喜歡至極,對他來說,千變萬化的數字遊戲自然比枯燥無味的之乎者也來得有意思多了!
教了一個多時辰,得寶進來說李鴻藻已經等在上書房了,我這才讓載淳離開。臨走時他還依依不捨,看來我小心翼翼引導他對數字的興趣效果昭彰。
自古以來中國人都擅長於感性思維,中國的文字優美,唐詩宋詞、名人絕句俯仰皆是,卻唯獨缺乏邏輯思維,更不擅長以數字說話。歷來中國的統計,便多是籠統之數,什麼“大約”、“左右”、“上下”……模糊其辭,根本無法給人可靠的依據,也導致中國人對數字大多沒什麼概念。
現代科學講究的是論證,以大量的事實數據爲基礎,要求精確、全面,這根中國幾千年來的傳統教育是並不相容的。要讓中國適應世界發展的潮流,發展科學,就必須從根本上改變中國人的觀念,以數字說話,講究精確,這在已經讀成了書呆子的文人們中可想而知幾乎是不可能任務!要想達到目的,就只能從娃娃抓起,對我來說,就是從娃娃皇帝抓起。
輕輕嘆了口氣,我目送着載淳走出儲秀宮,這纔再度拿起奕譞的奏摺。我細細看着,慢慢對弈譞的主張有了個系統的瞭解,不由微微一笑。
奕欣、奕譞兄弟都不是平常人,以他們的能耐,要是使用得當,何愁不能振興中華?
對於奕譞所奏,我自然是贊同的,但卻不好立刻答覆。一來太快答覆便顯得我太看重奕譞了,難免引起奕欣的不快;二來也要壓着奕譞一些,免得他爭功心切,再像咸豐朝那樣弄出個朋黨之爭,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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