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大人家的廚子很是不錯。
乾隆對傅大人極是關心,怕傅大人喫不好,常派御廚到傅家指點廚藝,久而久之,傅家大廚也練就了幾手絕活兒。
傅恆話不多,卻對乾隆的口味兒熟悉,照顧的也周全,乾隆笑道,“除了在宮裏,也就是春和這裏的飯菜就最朕的胃口。”
“萬歲過獎了。”傅大人盛了一碗湯放到乾隆手邊兒,“不過是粗茶淡飯。萬歲爺不嫌棄,就是奴才的體面了。”
善保極佩服傅大人拿捏的恰到好處的態度,多一分則顯諂媚,少一分則顯拘謹,還有佈菜之間的那份君臣默契,亦使善保大開眼界。
首輔真不是好做的。
乾隆喝一口鮮筍老鴨湯,點頭讚道,“這道湯的味兒比御廚做的都好。”
傅恆又客氣了一番,乾隆擱了湯匙,笑問道,“春和,莫非這就是李氏的手藝?”
傅恆內心無奈,“是,李氏最擅煲湯,既然合萬歲口味兒,李忠,賞李氏十兩銀子,說萬歲誇她煲的湯味兒好。”
大總管應聲退下。
乾隆笑攔,“等一等,宣李氏過來一見,朕很好奇哪,瞧這裏頭的材料與朕往日所用也並無不同,怎麼就格外清鮮呢。”
乾隆既開了尊口,大管家忙下去照辦。
諸人見乾隆擱了筷子,自然不敢再接着喫。
丫環們輕手輕腳的撤去飯菜,上茶漱口後,又捧來新茶,大管家瞅準時機帶了李氏進來回稟,乾隆捧着一盞茶,就見一個青衫子婦人跟在大管家身後,跪在門口,規規矩矩的低着頭。
饒是乾隆也有些疑惑,小春兒的妾室,怎麼打扮的這樣素淨,頭上只插了一隻金扁方,就這衣裳,料子顏色都不鮮夠亮,乾隆呷口茶道,“抬起頭來。”
李廚娘神色很是激動,哆嗦着抬起頭,倒不似尋常婦人般失了姿態,有幾分見識的模樣。乾隆盯着李廚房這張半老徐孃的臉,猶疑的看向傅恆:你口味兒變了?不喫嫩玉米,改喫老玉米了?什麼時候納了這樣一個老妾?
傅恆坐得端正,沒理會乾隆。
乾隆淡淡一笑,問道,“朕常聽春和提起你的廚藝,如今一嘗,果然名不虛傳,這湯煲的格外好。你老家是哪裏人哪?”
“回,回萬歲爺的話,奴婢老家杭州。”
聲音的確軟軟的,帶了三分水鄉的柔美,乾隆點了點頭,“哦,聽說你不但精於烹調,就是鍼灸之術也略通一二?”
別是小春兒隨便弄了個姓李的廚娘敷衍朕吧?
李廚娘輕聲道,“是,奴婢幼年時曾隨奴婢的母親學過一二。”她原本也是書香門第的小姐,因父罪罰沒宮廷爲奴,後來被孝賢皇後賞給了傅恆,一併帶出宮來。外面已沒有親人,年紀大了便嫁了府中管事。
傅恆心裏嘆一口氣,開口道,“萬歲,您日理萬機,興許是不記得了,李氏年輕時曾在奴才身邊兒貼身伺候,說起來還是萬歲重華宮的宮人,是奴才年長出宮時您賞給奴才的。後來,她年紀大了,就嫁給了奴才府裏的管事,因她善煲湯水,如今在廚房當差。”
竟然讓小春兒看笑話了……
乾隆心裏也覺好笑,那天,小春兒不會是喫醋了吧,才特意讓朕誤會的……
自戀一番後,乾隆笑望着傅恆,眼中戲謔分明,傅恆傅大人低垂眼簾,他不用抬頭也能知道乾隆心裏的得意,手伸到桌下,狠掐一把。
乾隆“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傅恆驚的起身,那赤~裸裸的驚詫,完全看不出分毫的作假……傅恆既起身,明瑞等人也不敢再坐着,乾隆反應何等迅速,手在虛空中一壓,恍然大悟的模樣,“坐,朕記起來了,哦,對,李氏。”
乾隆捱了一記掐,卻格外龍心大悅,笑着看向傅恆平板的臉,回味道,“是了,你們年紀小不知道。當年啊,春和六歲就在上書房爲伴讀,後來,朕與孝賢皇後大婚。朕便和先帝請旨,接了他去重華宮一道住着。一直到朕登基,春和纔出宮回府居住。他自幼住在宮裏,鮮少在宮外生活,那會兒明瑞的祖父母已經過逝,春和其他幾位兄長多在外爲官,不說孝賢皇後、就是朕也不能放心,便派了幾個大宮女給他,李氏,就是那時出宮的吧?”
李氏嗑頭,“是。”
“這許多年,你伺候春和有功,小路子,再加賞她五十兩。”
“都是奴婢當做的,奴婢謝萬歲爺賞。”規矩的再叩頭,然後退下。
乾隆這頓飯喫得身心愉悅,離開時還帶走了傅恆,他以公事爲名,大庭廣衆之下,傅恆也不能抗旨。
乾隆還進一步邀傅恆上馬車同坐,傅恆一句話噎過去,“萬歲,這於禮不合,奴才騎馬就好。”
乾隆心中有數,早有對策,笑道,“孟子說,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牽起傅大人的手,拍了拍,意味深長道,“春和,在朕的心裏,你何止是朕的手足?如今外頭天寒,朕於心何忍讓你騎馬受寒?雖有禮法所限,不過朕觀史書,歷來賢君身畔皆有良臣相伴,親近之處,抵足而眠亦不足爲過,今朕待春和,亦如此心。”
傅恆被他肉麻的一哆嗦,生怕乾隆再說出什麼驚人之論,忙道,“如此,奴才伺候萬歲上車。”
明瑞等人皆送到門外,乾隆攜傅恆上了馬車。
車門一關,乾隆馬上握住傅恆的手捏啊捏……
福康安吩咐廚下重新擺了飯菜,還有善保之前特意叮囑的麻辣兔頭,因這菜瞧着這雅,沒敢往御膳席上擺。
同皇帝一道用餐,體面是有了,只是不容易填飽肚子。
福康安特意命廚下燙了美酒,就準備花前月下的和善保小酌一番。最好善保能再小醉一場,呵呵呵,自己也好順便留下來照顧他。諸多心思不可與人言,福康安殷勤的拉着善保入席,將身旁伺候的丫頭都打發下去,省得礙事兒。
善保皺皺鼻尖兒,深深吸一口氣,盯着那盤麻辣兔頭,垂涎欲滴,一臉的饞相,福康安笑,“我倒不知道你好這口兒,還有專門喫兔子頭的?”看那一層紅彤彤的辣椒,福康安更是敬謝不敏,搖頭道,“辣的還是少喫,容易上火。”
“嗯,我看平常人們喫辣的比較少。”這會兒川菜還在山溝裏窩着呢,並不爲衆人知,善保搓搓手,感嘆,“你嘗一回,包你下次還想着喫。我就失禮了。”兩指捏着一顆香噴噴的兔頭,鮮汁滴在手上,善保趕緊舔了,吧唧兩下嘴,比上輩子在大街上喫的味道還要香。
大戶人家飯□□細,善保指明瞭要喫這口兒,廚下先用上好的香料醃了一個時辰,再用高湯煨燉,就是連骨頭也透出鮮香辣爽來,善保拿個小碗在桌上接了,伸出細長白膩的脖頸,探出紅潤潤的舌尖兒,飛快的舔去兔頭上的湯汁。
辣的嘴脣火燒似的,微微張啓着吸氣,騰出一隻手扇風,“爽死了,太爽了……來,給我倒杯酒。”可惜沒有啤酒啊,善保有些遺憾。
福康安見善保咬住兔頭腦後的一塊兒骨頭,往下一咬,兔頭一分爲二,露出腦花兒,善保抓起筷子挑出來喫了,接着善保在一盞茶的時間內,將兔頭上二片臉倍兒的肉、天堂上的肉、眼睛的肉,啃了個乾淨,還十分吝惜的拿着筷子挖眼眶下面骨頭上的肉……喫得油亮的脣角上都帶了肉渣渣。
福康安覺得自己好像並瞭解善保,善保向來細緻優雅,規矩刻到骨頭裏的人,何時有過這樣粗糙放肆的喫相。
“福康安,酒呢?”善保扎着兩隻手,笑問。
不一樣,就連眼睛裏的笑容也和往日不同,以往總是淡淡的,歡喜、哀愁都是淡淡的。此刻卻彷彿被點了睛的飛龍,破壁而出,鮮活動人。
福康安握着玉雕八仙壺的手微微一顫,垂眸倒了兩杯酒,端起一盞,望着善保送到善保的脣際,善保張嘴,編貝般的牙齒叼住翠玉盞,纖白的頸項向後仰去,紅脣含住美酒,緩緩嚥下,鳳眸略眯,含笑帶嗔的望向福康安。
活色生香。
福康安莫名的想起這四個字,身上隱隱發燙。
善保一笑,把壺再斟一盞,懷念道,“以前……”以前這樣的夏日,他常會和朋友們去夜市喫燒烤滷味、就着五香的毛豆喝啤酒講笑話……
長嘆一聲,“以前啊……”
福康安以爲善保是想到往日的傷心事,安慰他道,“以前都過去了,別在想了。”多想想以後吧,咱倆的以後。福康安又是期待,又是擔心,善保到底有沒有開竅呢?
善保笑了笑,錯開福康安的眼神,自飲道,“漢帝重阿嬌,貯之黃金屋。咳唾落九天,隨風生珠玉。寵極愛還歇,妒極情卻疏。長門一步地,不肯暫回車。雨落不上天,水覆難再收。君情與妾意,各自東西流。昔日芙蓉花,今成斷根草。以色侍他人,能得幾時好?”
這首詩,猶如一記戒鐘敲震在福康安的心頭,嗡的一聲,惡靈退散,福康安頓時什麼旖旎心思都沒了。
善保知道了?
福康安盯住善保那雙明若秋水的眼睛,是的,善保素來機醒伶俐,自己的心思並沒有刻意隱藏,一直盼着善保能開竅,他沒有不知道的道理。
這,這算是他的回答?
除了眼裏的詫異,福康安沒有半分失態,臉上的表情更是不動分毫,絕對沒有qy劇中男主角求愛不成,死握人家肩膀鬼吼質問,“我這樣愛你,你爲何不愛我?”的狗屎情節。
善保倒有些佩服福康安的定力。
福康安對他周到的照顧,就是親兄弟也就如此了;福康安對他有這種心思,卻能在他醉酒時把持住本心,秋毫無犯,即便善保對福康安無意,心裏也有幾分歉疚:福康安對他真不算壞。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善保若無其是的一笑,“古來女人多薄命,福康安,我看你也是個喜新厭舊的,熱河隨駕起碼得大半年,你那兩房妾室都沒帶來,是不是有了新人?”
屋裏沒其他人,福康安緘默,良久方輕聲黯然道,“什麼新人舊人的?我有沒有新人你不知道麼?不過是妾室,那是皇上賞的,我能不要?你說女人命薄?男人也有多少無可奈何呢?生於世上,誰能事事如意順心?陳皇後命薄,不一定是漢武帝喜新厭舊的原因,史書記載,自娶陳後,漢武帝十幾年,身邊並無其他妃妾,專寵一人。可惜陳皇後無子,尋常人家尚講究,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何況皇家?漢武不見得對陳皇後沒有感情,只是陳皇後要求的是‘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這在皇家,簡直是笑話。自古帝王,三宮六院是規矩,後宮妃嬪,有恩寵,無專寵。其實想想,陳皇後有十幾年專寵的歲月,自她被廢,後宮有幾個女子能及得上她當年的所受寵愛,衛子夫被廢,鉤弋夫人被鴆,相比她們,陳皇後卻能在長門過着清靜歲月度過餘生,亦是幸事。《長門賦》也不是陳皇後重金邀司馬相如所作,不過是後人杜撰,爲陳皇後一哭罷。可是須知,陳皇後在天之靈怕不願看後人拿她屢屢說事、長吁短嘆、作此哀音?”
福康安心裏彆扭,發泄一通才稍稍好受些,嘆一口氣,舉杯道,“來,咱們乾一杯。爲了薄命的陳皇後。”
善保生怕福康安受了打擊,借酒消愁什麼的,哪知福康安並未多喝,只淺飲幾盞,便命人上飯,與善保好好的喫了一餐。又在善保院裏消磨了半夜,才如往日般,回隔壁自己院兒休息。
倒鬧得善保沒了主意,福康安聽懂他啥意思了吧?
福康安躺在被子裏鬱悶,這殺千刀的李太白,沒事兒寫什麼“以色侍他人,能得幾時好”,真是喫飽了撐的!
善保也是大大的狡猾,念什麼鬼詩來噎他!枉自己忍得撓心抓肝,就是昨天善保喝醉了,他都秋毫無犯!他正年少氣盛,心愛的人光溜溜的在自己懷裏,哪是好忍的,可就是怕善保醒來生氣,硬是忍了一夜,坐懷不亂,說的就是他這樣的君子。
今天就翻臉不認人的來給他念“以色侍他人”的金箍咒,哼,早知如此,昨天真該色了他!
福康安在牀上翻來覆去的烙餅,思量着主意,哼,三爺可不是說甩就能甩的!咬牙下了回決心,一直到深夜才輾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