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不僅傅佩嵐夫妻沒睡好,柳樹巷傅媽媽也翻來覆去睡不着,腦子裏一會兒想着大兒子憤怒話語,一會兒又暗暗盤算如何拜託趙德軍幫着小兒子找份體面工作,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結果天剛亮就被隔壁傅揚傅雨哭聲喚醒。
傅媽媽睡眼惺忪爬下牀,和同樣剛起來傅佩瑤一起洗漱、做早餐,今天喫是素包子配鹹菜和白粥,包子是早就包好,白菜餡,一直冰箱裏凍着,只要拿出來蒸一下就行。傅媽媽看着兩隻籠屜上整整齊齊二十個包子,心中一動,迅速打開冰箱門又拿出兩個肉包子擺上。
七點整碗盤全部上桌,她看了看左手邊小兒子,又瞅了瞅右手邊大兒子,沉默了一會兒,伸出筷子包子盆裏翻了兩下,夾出一個放進傅沛林碗中,說道,“這個是牛肉。”
傅沛林轉過頭,從傅媽媽眼中看出一絲不易察覺討好和愧疚,正要開口說話,老太太已經伸出筷子又盆裏翻找起來。
傅沛林看着碗裏大包子,問,“媽,今早做了幾個肉?”
此時傅媽媽已經成功找出另一隻肉包子,正要送給小兒子,聽見問話順口答道,“兩個。”
“那另一個給語柔留着吧,牛肉補脾健胃強筋健骨,適合產婦喫。”
萬語柔因爲要房間照顧兩個寶寶,這段時間並沒和他們一起喫飯。傅沛林拿起一隻空碗送到傅媽媽眼前,示意她把包子放進去。
傅媽媽筷子僵半空中。
傅沛齊目光母親和大哥身上轉了一圈兒,抿抿脣,放下筷子,起身道,“媽,我去人才市場了。”
“可你才喫這麼點兒。”傅媽媽急道,“我這還特意給你留一個肉餡。”
“媽,大清早誰喫那麼油膩,素包子挺好。”傅沛齊對着傅媽媽寬容一笑,體貼道,“嫂子挑食喜歡喫好,就給她留着吧。”
“我看咱們家挑食是你吧?裝像個好人。”傅沛林嘟囔道。
“沛林你別挑事兒了!”傅媽媽責怪看了大兒子一眼。
“那您這包子到底給不給?”
“給給給,都給你,你呀,簡直就是個討債!”傅媽媽見傅沛齊已經離開,氣呼呼將包子扔進傅沛林舉着碗中,若不是顧及大兒子昨晚委屈和憤怒,她非要罵人不可,一個外姓兒媳婦也敢她兒子嘴裏奪食!
傅沛林滿意一笑,又夾了一些素包子和小鹹菜,端着兩碗粥就要回自己房間,“我回屋和語柔一起喫去。”
“真是娶了媳婦忘了娘!”傅媽媽看着大兒子背影,心裏有些泛酸。
“媽,您下回可別再這樣了,既然做了肉就多弄幾個,咱們家又不是喫不起肉。”傅佩瑤小聲建議母親。
“怎麼着你還想喫啊?你是不是心裏也不平衡了?”傅媽媽瞪了三女兒一眼,說道,“女孩子太饞了可不好。”
他們家現確實不差幾斤肉錢,可是該省還是得省,畢竟沛齊還沒結婚呢。
等到兒子女兒都上班離家,傅媽媽去隔壁哄了哄孫子,又託人打聽了一下趙德軍,知道他還是住原來地方,微微放心,待到四點剛過,她便去了綜合市場買黃鱔。
今天是小暑,俗話說小暑黃鱔賽人蔘,小暑前後一個月鱔魚是味美滋補,今日她是去求人,自然要備些禮物,黃鱔妥當不過,搭配着一些水果帶着,禮數也算全了。
傅媽媽趕到趙家時趙德軍剛剛下班,見到曾經老友妻子十分意外,聽說了她來意後是感嘆,早知如此,何必讓傅沛齊千辛萬苦讀大學呢?
“說起空崗,我們款式有個管人事文員前段時間調走,還真缺個人,原本是打算廠內調動,不過你今天開了口,看老傅面子上我怎麼也得照應一番。”趙德軍沉吟一會兒,說道,“明後天我找機會和廠長談談,沛齊是大學生,還是有一定優勢,不過我也不敢保證一定能成,只能答應你量爭取。”
“那是自然,只要您肯費心,成不成我們娘倆都一樣感激,若是以後沛齊能您手底下工作那可有福了。”趙德軍就是人事科科長,必然會照顧沛齊一些。
“那成,你回去等我消息吧,我估計遲下週一二也就有結果了。”趙德軍說道。
傅媽媽心滿意足離開,因爲事情還沒把握,她也沒敢和小兒子說,擔心若是不成白白給他希望。
傅媽媽這邊張羅着給傅沛齊找工作,而馮霄則絞腦汁想要轉移趙慧嫺注意力,起碼自家媳婦生產之前不要再起紛爭。
這一天他提前下班去了核桃巷,一是詢問馮奶奶生日晚餐情況,看看家裏缺少什麼東西以及馮奶奶想要禮物,另一個目則是試探馮媽媽是否知道趙慧嫺爲什麼不去做試管嬰兒。
“試管嬰兒?”馮媽媽聽到這個詞後嘆息,“你大哥和我說過,去年慧嫺也想做來着,當時醫生說她年輕,建議還是爭取自然受孕爲好,另外試管嬰兒費用也太高了,還不保證一定成功。”
馮霄點點頭,試管嬰兒就算失敗也是要正常收費,許多人家都承受不起這樣高額費用。
“不過近她好像又動了這個心思。”馮媽媽又道。
馮霄眉頭一挑,“大哥告訴您?”
馮媽媽有些遲疑,“好端端你怎麼問起這個來?”
“大嫂沒孩子就會一直看小嵐不順眼,以後馮鑫娶來妻子日子也不好過,剛好昨天我大姨姐過來說起試管嬰兒,我就想若是大嫂能通過這個途徑得個孩子也是好事,大哥也算有後了。”馮霄解釋道。
馮媽媽聽到兒子話心裏有些內疚,“媽知道因爲慧嫺你和佩嵐都受委屈了。”
馮霄搖頭,“我們委屈點倒沒什麼,只是家裏兄弟不睦妯娌不和,您和我爸做老人日子也不舒坦啊。”
“可不是嘛。”馮媽媽極爲認同兒子話,兩個兒媳婦不和,她向着哪個都是錯,或許是馮霄說到了她心坎上,馮媽媽也不再藏着掖着,坦白道,“佩嵐懷孕可把慧嫺急壞了,你大哥說那天她暈倒後回家就把藥瓶子藥罐子都摔了,難過哭了一宿,你大哥勸她抱養一個,可她不死心”
其實原本趙慧嫺已經有些絕望了,可是那一日傅媽媽兩巴掌和刻薄話語再次戳中她痛處,不下蛋母雞,這是對一個女人深侮辱和鄙視,一向心高氣傲趙慧嫺如何能夠承受?
馮霄和趙慧嫺搬離雖非她本意,可不得不說眼不見爲淨,沒了這個挺着大肚子妯娌,她心情放鬆多了,只是每當想起傅媽媽那句話,便難受得喫不下飯,心中不由得再次揚起了鬥志,說什麼也要生一個自己孩子。醫生建議她自然受孕,可事實證明她自己根本懷不上,那就人工吧!她近升了車間小組長,工資也會上調一些,一年收入若是能換來一個寶寶,值很!
“佩嵐還好吧?有沒有去醫院產檢?孩子健康麼?”馮媽媽想起二兒媳肚子裏孫子,忍不住問道。
“都好,您放心吧。”馮霄回答。
“我知道她心裏委屈,你平時多寬慰她一些,我和你爸也是沒法子了,要不然說什麼都不會讓你們搬走。”兒媳婦懷着身孕卻要自己搬走單過,馮媽媽心裏也不好受。
“我們外頭一切都好,有空您也可以過去串門。”馮霄勸着母親。
“我會去。”馮媽媽說完轉身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筆記本遞給兒子。
“是什麼?”馮霄漫不經心翻開,只見裏面密密麻麻都是手寫菜譜,他立刻怔住,“媽,您這是?”
這是馮媽媽筆跡。
“這些都是我打聽來菜譜,專門給孕婦加強營養,你有空挑着佩嵐愛喫做一做。”馮媽媽笑了笑,“我離得遠,也照顧不了她什麼。”
馮霄合上本子,握住馮媽媽手,“媽,謝謝您。”
“你們不怪我就好了。”馮媽媽再次嘆息,怕兒子不自,連忙將話題轉到馮奶奶生日上,待到時鐘敲了五下,馮霄起身離開,再不走趙慧嫺和馮斌就回來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二天傅佩嵐特意上街去給馮奶奶選了一雙布鞋作爲禮物,老太太年紀大了,穿不慣皮,就喜歡軟軟棉布。等到了正日子,她和馮霄先去副食店買了一些熟食,又去蛋糕店取回定好生日蛋糕前往核桃巷。
而此時馮家,氣氛卻不太好。
七月正是中小學考試月份,馮楠忙着督促兒子準備期末考試,也沒像過去那樣隔三岔五往孃家跑,她雖然和父親弟弟一個廠,可車間離遠,加上她是正常班,馮爸爸和馮鑫是倒班,時間也對不上,因此一直不知道孃家再次分家事情,今天剛進門就聽到馮秀偷偷埋怨馮奶奶他們不分輕重,打聽出原委之後立刻就不樂意了。
“奶奶,爸媽,你們是不是糊塗了?爲了個趙慧嫺你們居然讓馮霄和佩嵐搬走,這不是越發慣得那個女人無法無天了?”
或許二弟夫妻離開有各方面原因,可是馮楠心中,就是趙慧嫺逼,那個睚眥必報小肚雞腸女人,誰和她挨着誰倒黴,可偏偏她孃家這些長輩卻攆了不該走,留了該滾蛋,這樣結果馮楠怎麼會高興?
“你小點聲,馮斌慧嫺去車站接你姑姑,就回來了,讓他們聽到不是又要吵架!”馮媽媽小心看了一眼窗外,拉着馮楠坐下。
“媽,您這婆婆當得真是窩囊,怕這個怕那個,哪有一點威嚴?”馮楠看不慣母親事事顧忌趙慧嫺樣子。
“行了小楠,你也別說你媽了,她也不想馮霄走,只是事情逼到那裏了。”馮奶奶衝大孫女搖搖頭。
“你們就讓着她吧,早晚有一天她得把咱們這個家攪合散了!”馮楠撇撇嘴,埋怨看向馮媽媽,“媽,您以後硬氣一些,別總怕得罪人,秀秀,你說我說對吧?”
“咱們這個家越來越亂,我是管不了了。”馮秀冷哼,“各人過好各人日子吧。”
每個人都有自己人生,誰又能永遠爲另一個人負責?趙慧嫺繼續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會自食惡果,妯娌之間有點小摩擦很正常,可是見不得人家懷孕就過分了。何況她還和傅媽媽動了手,就算是被打一方,說出去也不好聽。
“好了,今個是你奶奶生日,別說這些掃興話了。”馮爸爸敲敲旱菸,對着兩個女兒沉聲說道。
馮爸爸話音剛落,馮斌夫妻就領着馮姑姑等人進了屋,隨後馮霄和傅佩嵐也趕到,這個時候過生日不流行去飯店,都是一家子一起喫頓飯,熱鬧一下。
或許是人多,也可能是趙慧嫺已經打定主意去做試管嬰兒,因此馮姑姑幾次三番和傅佩嵐聊到懷孕生子這個話題,她也能無動於衷坐一旁聽着,這讓馮媽媽很是鬆了一口氣,加認定大兒媳本性還是好,如今已經接受了妯娌懷孕事實,不會再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