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雪微匆匆趕到美院家屬樓，進門就看到陸西林和她媽陳嘉懿分坐在客廳左右兩邊的單人沙發上，她外婆坐在中間的長沙發上泡茶，三個人佔據三個方位，呈現一種微妙的平衡。
塗雪微甫一進來，三個人的視線齊齊落在她身上，內裏含義不一。
陸西林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見到塗雪微跟見着親人似的，就差熱淚盈眶了。
“你來了啊！”陸西林站起身，隱隱激動道。
塗雪微牽了下嘴角，問：“你來看外婆，怎麼沒和我說一聲？”
曾玉蓉解釋：“我今天去醫院拿藥，恰好碰上小陸，他就送我回來了。”
塗雪微頷首，目光一移，看向陳嘉懿，不冷不熱地打了招呼：“媽，你也在啊。”
這話不待見人，陳嘉懿一下就被激怒了，冷哼一聲，問：“怎麼，不樂意見到我啊？”
“我要是不樂意見你，今天就不會過來。”塗雪微噙着冷淡的笑回道。
陳嘉懿雙手環胸，雖然坐着，氣勢依舊凌人：“你都多久沒回禧園了，今天要不是這小子在這兒，我可沒這麼大面子，能把你請過來。”
“怎麼，怕我爲難他啊？”陳嘉懿問。
塗雪微一哂：“這話說的，西林是你的女婿，你欺負他幹嘛？”
陳嘉懿的目光在塗雪微和陸西林之間遊弋，眉頭越皺越緊，冷笑道：“什麼女婿，你們這婚結的不清不楚不倫不類的，就是兒戲。”
塗雪微回以同樣的冷笑：“我做什麼在你那兒不是兒戲？”
“你但凡有理智，就該知道聽我的話纔是對的。”
“你說的或許有道理，但是我要的不是對的人生，是屬於我自己的，塗雪微的人生。”
“你……簡直不知好歹。”
“您也不遑多讓。”
她們母女倆一來一回，明槍暗箭的，陸西林夾在中間動都不敢動，生怕一不小心就惹火上身，把兩邊的火力集到自己身上來。
曾玉蓉頭疼地按了按腦袋，出聲制止道：“好啦，你們母女兩個別一見面就跟炮仗似的，每個人都少說一句，不然就出去吵，吵完了再進來，別在我這兒污染視聽。”
她說完站起來，朝陸西林招了招手，和煦道：“小陸，別搭理她們，我們去喫飯。”
塗雪微和陳嘉懿不動，陸西林哪敢動彈，爲難地看向塗雪微。
塗雪微也不願意給曾玉蓉添堵，便緩和了顏色，柔和了語氣說：“外婆，我和西林還有事，今天就不留下來喫飯了，改天我和他再來看您。”
曾玉蓉哪能不知道塗雪微說的是託詞，這會兒無奈地嘆一口氣，揮了揮手，沒有強留他們。
塗雪微和陸西林一走，曾玉蓉就轉過身看向陳嘉懿，數落道：“你啊，都多大人了，還和孩子置氣，回回都這樣，就不能好好說話？”
“媽，是我不好好說話，還是您的寶貝外孫女不好好說話？她一上來就沒個好臉，好像我欠她似的。”陳嘉懿想到塗雪微的態度，心裏一陣不痛快，語氣也談不上好。
曾玉蓉：“都多少年了，你們母女倆還要這樣彼此針對到什麼時候？”
“不是我想針對她，是她實在太不爭氣了。”陳嘉懿鐵青着臉，說：“當初我費了那麼大功夫培養她畫油畫，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幫她把名聲打出來了，她倒好，說不畫就不畫了。”
陳嘉懿：“出國沒和我商量，交男朋友沒和我說過，現在更厲害了，結婚都是結了才通知我的，她把我這個媽放在眼裏了嗎？”
曾玉蓉溫言細語地開解道：“她會這樣都是有原因的，你以前把她逼得太緊了。”
“媽，我爲什麼逼她你不清楚嗎？”陳嘉懿眸光閃動，隱忍道：“我只是不想她像我一樣，從小就被人指指點點，活在別人的光環之下。您不知道那樣的日子有多煎熬，多難受。”
曾玉蓉聞言，心口鈍痛，長嘆一口氣道：“既然這樣，你就和她好好溝通。雪微不是不講理的孩子，你真心爲她好，她是可以理解的。”
“理解，曾經或許可以，但現在，我和她之間隔着她爸爸的一條命，是怎麼也沒辦法互相理解了。”
……
塗雪微沒開車來，離開家屬樓後就跟着陸西林去了停車坪，找到陸西林的車後，直接坐上了副駕。
陸西林上了車，靠在椅背上纔算完全放鬆了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活過來了。
塗雪微看他如釋重負，想到不久前收到的求救信息，笑道：“怎麼，被我媽欺負了？她罵你了？”
“罵倒是沒罵……”就是狠狠嘲諷了一番。
塗雪微：“她的話你聽過就算了，不用放在心上。”
想到陳嘉懿喫人的眼神，陸西林還心有餘悸，忍不住看向塗雪微，問：“你和你媽媽的關係一直這麼差？”
“嗯。”
陸西林想到了久遠前旁觀過的場景，試探地問：“爲什麼？”
“沒什麼，就是母女緣不深，合不來。”
塗雪微語氣冷淡，顯然不願意多談，陸西林便沒有再問，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寬慰了句：“這也是常有的事。”
塗雪微：“你呢？”
陸西林：“嗯？”
“你和你媽媽的關係怎麼樣？”
陸西林愣了下，回道：“還行。”
“她一直住在老家，不來白城？”塗雪微問。
“偶爾也來。”陸西林說：“大概一個月來一次。”
“你不打算把她接到白城嗎？”
“她不願意，我爸走之後，她覺得城裏住着沒意思，就回老家了。”
塗雪微忽然有些疑惑，問：“你不是白城人，怎麼會和沈成淵認識那麼多年？”
“你不知道？成淵沒和你說過嗎？”陸西林訝異。
塗雪微搖頭：“他只和我說過你們認識了很多年。”
陸西林的心情一時複雜，他沉了沉心思，說道：“其實也沒什麼，我爸給沈家開了二十年的車，沈叔很照顧我們，高中還讓我和成淵上了同一所學校。”
塗雪微沒想到陸西林的父親是沈家的司機，她之前還以爲他們兩家是世交之類的，所以陸西林和沈成淵纔會關係這麼好。
陸西林抬手無意識地摸了下方向盤，回頭看向塗雪微，狀似玩笑地說：“塗小姐，你現在後悔和我結婚了吧？”
塗雪微挑眉：“爲什麼？”
“我和沈總的家境差的不是一星半點，你放棄他嫁給我可就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實在虧大發了！”
塗雪微低笑了聲：“看起來的確是這樣。”
陸西林的表情幾不可察地凝了片刻，很快接道：“是吧，所以我們還是趕緊離婚吧。”
“陸醫生，在你心裏我是一個嫌貧愛富，財迷心竅的人嗎？”塗雪微問。
陸西林訥道：“……倒也不是，不過老公挑條件好的總沒錯。”
塗雪微施施然一笑，道：“我並不需要靠男人來獲得什麼身外之物，只要人是好的，那麼對方家境好不好無關緊要。所以陸醫生，你不要妄自菲薄，你這個丈夫，我現在還是很滿意的。”
陸西林的心裏湧過一陣異樣的情緒，他握住方向盤，定了定神，問：“我到底哪裏讓你滿意了？”
“很多啊。”
“比如？”
“你長得不錯，職業也好，性格還挺討喜的。”塗雪微隨口答了幾個陸西林的優點，又補充道：“最重要的是，你不愛我，是個理想的婚姻搭子。”
婚姻搭子，用這個詞來形容他們目前的關係再恰當不過了。
陸西林心頭一動，垂下眼說了句：“我這也不符合啊。”
塗雪微問：“哪條不符合？”
陸西林斂起外露的情緒，抬起頭回道：“基本都不符合。”
塗雪微：“哦？”
陸西林徐徐道來：“你看啊，我的長相雖然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但是比起成淵，還是差了點兒，他是大少爺，比我矜貴。”
“還有我的職業，醫生看上去光鮮亮麗，其實苦哈哈的，累死累活才賺那麼幾個錢，還會有送命的風險，遠遠比不上沈氏集團繼承人有前景。”
“至於性格討喜，塗小姐，這你實在是誤會了，我其實是個性格十分惡劣的人。”陸西林看着塗雪微，真摯道：“我小時候很皮的，總挨我爸的揍，在學校也是讓老師頭疼的那一類學生，現在也只知道喫喝玩樂，一點兒上進心都沒有，實在糟糕得很吶。”
塗雪微就這麼聽陸西林一本正經地貶低自己，眼底的笑意就沒下去過。爲了離婚，他也是拼了，再這麼下去，他估計會把自己說成一個十惡不赦的大惡人。
“還有呢？”塗雪微饒有興致地問。
陸西林莫名：“嗯？”
“你忘了反駁最後一條。”
塗雪微說的最後一條是“你不愛我”，要反駁這一條，就要承認他愛她。
這……陸西林實在說不出口，遂又咳了兩聲，別開眼不大自然地說：“也就只有這一條符合了。”
塗雪微聞言，笑着點了點頭：“這麼看來，你的確不是個良人。”
陸西林忙不迭附和道：“可不是嘛。”
“陸醫生，你看過我以前的報道嗎？”塗雪微說：“很多媒體說我恃才傲物、目中無人，非常不好相處。”
陸西林愣了愣：“那都是別人瞎寫的。”
“不，我只會比他們寫的更加惡劣，這麼看來，我們兩個還挺登對的。”
陸西林：“……”
這是什麼結論？惡人自有惡人磨？
他現在改口說自己是個大好人還來得及嗎？
陸西林眼前一黑，這下算是回過味來了，塗雪微又在耍他！
看來今天真的是不宜出行，早上被劉政調侃，下午被陳嘉懿嘲諷，現在塗雪微還逗着他玩兒。她們母女倆一套組合拳下來，他已經心累得不想再說話了。
陸西林放棄反抗，不再試圖說服塗雪微他們不合適。他把安全帶繫上，啓動車子，有氣無力地問：“塗小姐去哪兒？我送你。”
塗雪微認真想了下，歪頭看向陸西林：“不如去你家裏坐坐？”
陸西林額角一跳：“……畫廊是吧，這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