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chapter坦白局
路上車水馬龍, 華燈溢彩,整座城市都是喧鬧斑斕的,陸西林的一顆心卻漸漸地靜了下來。這種感覺就好像父親病危那天, 他滿心的悲切,回到住院樓收到塗雪微留下的畫時那樣,簡單的一幅畫, 卻託住了他。
他抬起頭, 張開嘴正要說什麼, 目光忽然一凜,變了變臉色,倏地頓住了腳。
塗雪微正要調侃陸西林是不是累了,扭頭順着他的視線看到正前方的人, 笑意便慢慢地散去了。她拍了拍陸西林, 示意他將自己放下, 再抬頭時,沈成淵已經到了跟前。
沈成淵應酬結束, 站在酒店門口等着助理把車開過來,遠遠的看到陸西林揹着塗雪微,還以爲是自己喝了酒看岔了。
他們的姿態實在太過親暱, 就像是熱戀中的情人, 他等人走近,看清塗雪微臉上的笑容後, 一股怒火便遏制不住地往頭上衝。
沈成淵甩開步子走過去, 一句話未說, 直接揮拳往陸西林臉上招呼過去。
陸西林生生地捱了一拳,往後趔趄了下,險些絆倒。
“沈成淵!”塗雪微的臉色猛地一沉, 兩步走上前和沈成淵對峙着,“上來就動手打人,你是什麼毛病?”
“這麼晚了,爲什麼你會和他在一起?”沈成淵反聲質問。
塗雪微眉間一擰,冷聲回道:“我和誰在一起需要和你交代嗎?你是不是忘了,我們已經分手了。”
沈成淵見塗雪微擋在陸西林身前,護住他似的,又聽她和自己撇清關係,更是怒火中燒。
想到剛纔塗雪微和陸西林親密無間的模樣,再聯想到上次見面她對陸西林的關注,他隱隱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沈成淵伸手握住塗雪微的手腕,往自己身邊拽了一下,也不管她願不願意,拉着她就走:“我們好好談談。”
塗雪微掙扎了下,沒掙開,她被盛怒中的沈成淵扯着往前趔趄了兩步,正要發火,忽然有人擋在了她的身前。
陸西林捏住沈成淵的手腕骨,迫使他站定,等沈成淵回過頭來,才鄭重其事地開口說道:“她不想跟你走。”
沈成淵眉目俱沉,認識這麼多年,今天還是陸西林第一回和他作對,竟然是因爲塗雪微。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沈成淵盯着陸西林問。
陸西林默了一秒,回道:“我知道。”
沈成淵臉色難看:“所以你要和我對着幹?”
陸西林的心口處驟然一緊,但沒有放開沈成淵的手,他以同樣銳利的語氣說道:“她手上有傷,你先鬆開。”
沈成淵一個愣怔,隨即臉色更加黑沉。他鬆開塗雪微,一把甩開陸西林的手。
陸西林轉過身看向塗雪微,沉默了幾秒後說:“你先回去。”
“你——”
“我可以處理。”
塗雪微蹙眉,但陸西林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認真。
男人之間的事情男人解決。
塗雪微猶豫了幾秒,漠然地瞥了沈成淵一眼,隨後走到路邊,隨手召停了一輛的士,直接坐上車離開。
沈成淵也想和陸西林單獨談談,所以沒有阻止塗雪微離開。她才走,他便不再忍耐,抬手攥過陸西林的衣領,語氣發狠道:“陸西林,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這一天遲早會來,陸西林此時此刻反倒有種鍘刀落下的解脫感。他任由沈成淵拽着自己的領子,沉默了幾秒,開口說道:“我沒什麼好解釋的,就是你看到的那樣。”
沈成淵低聲咒罵了一句,揮起手毫不客氣地又是一拳:“你他媽是不是忘了,雪微是我的女朋友!”
“以前是。”陸西林站穩身體,別過頭擦了下嘴角,“現在不是了。”
沈成淵目眥欲裂:“我從來沒同意和雪微分手,就算她現在不肯原諒我,也不是你橫插一腳的理由。你還記不記得自己和她是怎麼走到一起的?當初你口口聲聲說和她領證是爲了幫我,這話你喫狗肚子裏去了?”
陸西林垂眼:“一開始我的確是想幫你。”
“後來呢?你喜歡上她了?”
陸西林緘默,沈成淵眼底山雨欲來:“什麼時候?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對塗雪微有別的心思的?”
“比你更早。”
“什麼?”
“我說,我比你更早喜歡上她。”陸西林抬起頭,不知道是不是捱了打痛的,他的眼底一片猩紅。
沈成淵看着他,慢慢地皺起了眉頭。
在這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高考結束後,平時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的陸西林突然去看展;在電話裏聽到他在國外碰到塗雪微的消息時,陸西林沒由來的沉默;回回他讓陸西林去給塗雪微看診,他每次嘴上抱怨,但次次都去了。
沈成淵咬着牙,幾乎是擠出話來:“你和她早就認識了?”
陸西林再不隱瞞:“嗯。”
“什麼時——”沈成淵十分焦躁,怒不可遏道:“就算你比我更早認識她,喜歡她,但是和她交往的人是我,她是我的女朋友,你早就該斷了妄想!”
“我本來就沒有妄想!”陸西林抬首直視着沈成淵,胸口一陣起伏,“你們在一起後,我就已經死心了。我從來沒想過要破壞你們的感情,如果你們能一直在一起,我會祝福。”
不久之前,陸西林還是沈成淵和塗雪微感情的見證者,現在形勢陡然一變,沈成淵成了那個第三人。
“當初你答應和她領證,是有私心的?”沈成淵質問道。
陸西林回想起當初塗雪微問他要不要和她結婚時,他除了錯愕之外,心底難以抑制地湧現出的惡劣的喜悅。
他知道這樣不對,他們毫無感情,怎麼能結婚呢?
但內心深處又有一個聲音催促着他,答應她,答應她。
陸西林垂眼:“我不否認。”
沈成淵又是一拳過去:“你一開始接近她就是心懷不軌,你在騙我。”
陸西林吐了口血水,苦笑道:“不管你信不信,當初就算領了證,我也沒想過要把她從你身邊搶走,只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沈成淵的指骨捏得咔咔作響:“所以,你現在是在和我宣戰,要和我搶塗雪微?”
陸西林有一剎那的茫然,但很快,一個明確的念頭在內心深處浮現。他抿緊脣,半晌,看着沈成淵說道:“我只是不想再把她推給別人了。”
……
沈成淵和陸西林幾乎扭打在一起,最後還是沈成淵的助理跑過來把他們分開,再半強制地推着沈成淵上了車,免得明天上新聞,這事才勉強了結。
沈成淵走後,陸西林擦了下嘴角,痛得齜牙咧嘴。
剛纔他沒怎麼還手,基本就是在捱打。沈成淵下了狠手,要不是他抗揍,這會兒就得打急救電話,讓醫院的同事“滴嘟滴嘟”地來接他。
這一頓打免不了,和塗雪微領證時躲過了,今天就捱上了。
陸西林拍了拍身上的灰,自嘲地想,這就叫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所幸胳膊腿還能動,就是臉上掛了彩,陸西林在心裏嘀咕沈成淵不厚道,打人專打臉,一邊唉聲嘆氣地走着去取車。
到了餐廳的停車場,還沒走近,他的車感應到鑰匙,自動亮起了車燈。燈一亮,照亮了站在車前的一個窈窕身影。
陸西林看到塗雪微,腳步微滯,和她對上眼時,不自在地別開了臉,輕輕一咳,說:“我還以爲你直接回去了。”
塗雪微幾步走過去,見陸西林躲躲閃閃的,不肯給她看正臉,不由眉頭一皺,直接上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掰正了。
陸西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眼角還有道小傷口,像是被刮的。她面色一冷,問道:“我走了之後,沈成淵又對你動手了?”
陸西林輕輕一扭頭,將自己的下巴從塗雪微的手上解放出來,尷尬一笑,道:“打了一架,我也動手了。”
塗雪微瞭解陸西林,今天這種情況,他不可能對沈成淵下多重的手。
“我剛纔就不應該走。”塗雪微說。
陸西林不想把氣氛弄得過於沉重,故作輕鬆地玩笑道:“不走你要留下來當裁判啊?”
“我不走,給你當場外指導,省得你只會捱揍。”塗雪微接下陸西林並不好笑的玩笑,目光在他掛彩的臉上寸寸掃視,眉頭越皺越緊,“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不至於。”陸西林丟不起這個人,趕緊擺手,隨意道:“我自己就是醫生,不用麻煩別人。”
塗雪微看向他的眼角:“流血了。”
陸西林心道難怪火辣辣的疼,原來見血了,但嘴上還是雲淡風輕的:“小傷口,就是看着唬人,問題不大。”
他指了指塗雪微身後:“車上有創可貼,我貼上就好了。”
上了車,陸西林從手套箱裏找出自己之前放在車上以備不時之需的酒精和創可貼,拉下遮陽板,對着那面小鏡子處理傷口。
塗雪微看他手法粗糙,糊弄了事,直接上手拿過他手中的棉籤,果斷道:“我來吧。”
陸西林工具被奪,只好轉過身面向副駕。
塗雪微小心地給陸西林臉上的傷口消毒,酒精碰着豁口,痛得他臉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動一下,她立刻停手:“很痛?”
陸西林強忍着:“還好。”
塗雪微下手更輕了,邊消毒邊輕輕地吹氣,陸西林被她的氣息弄得心裏癢癢的,想轉開腦袋,塗雪微又喝止他,讓他別動。
“你和沈成淵說什麼了?”塗雪微問。
陸西林眼神閃躲:“也沒說什麼。”
“沒說什麼他把你打成這樣?”
“就是……鬧了點矛盾。”
“什麼矛盾?”
塗雪微不是愛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但今天格外較真,陸西林糊弄不過去,絞盡腦汁地想藉口,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塗雪微看着陸西林支支吾吾的模樣,一股無名火從心底躥起來。她拿棉籤用力摁了下他的眼角,慍道:“木乃伊,你打算什麼時候說實話?”
陸西林喫痛,咧嘴“嘶”了一聲,抬眼看到塗雪微薄慍的臉,又生生地把痛呼嚥了回去,低聲說道:“你果然看過病歷本了。”
塗雪微愣了下:“你知道?”
陸西林應道:“那個醫藥箱裏每一盒藥放的位置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有沒有被人動過,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塗雪微問:“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紀念日那天晚上。”
塗雪微突然不想離婚,實在過於奇怪,陸西林想了一天沒想明白。紀念日那天晚上回到家,在書房收拾東西的時候他看到架子上的醫藥箱,想起自己昨晚喝的解酒藥,就拿下箱子打開看了。
儘管箱子裏的藥品放得整整齊齊的,但是他一眼就看出有人翻過了,再聯想到塗雪微突然間變化的態度,心裏就有猜測了,只是一直沒個準。
塗雪微沒想到陸西林早就發現她看過病歷本了,也就是說這段時間,她屢屢試探,他心裏跟明鏡似的,揣着明白裝糊塗。
塗雪微冷哼,拿棉籤碾壓着陸西林的眼角,似笑非笑道:“陸醫生,耍我好玩嗎?”
陸西林嗷嗷叫喚了兩聲,無辜道:“我沒想耍你,是你先裝什麼都不知道的。我以爲你已經忘了,或者是……不想認出我。”
他說這話時,語氣裏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委屈。
塗雪微心旌一動,收手把棉籤拿開,解釋道:“我以爲你不想讓我知道。”
陸西林垂眼:“我的確不想讓你知道。”
“爲什麼?”
陸西林喉間發澀:“太遲了。”
他低聲重複道:“太遲了。”
他錯過了最佳的時機,一切都太遲了。
塗雪微撕開創可貼,湊上前細緻地幫陸西林貼上,之後也沒有退回到原位,把距離拉開。她定定地注視着陸西林的眼睛,像是要看進他心裏,把他這麼多年從未述之於口的愛意洞穿。
兩個人鼻息相聞,一個一抬眼,一個一垂眼就對視上了。
陸西林心跳如擂鼓,下意識就要別開腦袋,塗雪微先一步制止了。她用大拇指輕輕颳了下他眼角處的創可貼,看着他說道:“遲不遲,我說了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