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chapter天臺看星星
曾玉蓉年紀大了, 陳嘉懿不願意讓她在醫院多待，怕老太太沾上病氣，再病倒了, 就讓陳嘉迦把人送回去。曾玉蓉瞭解大女兒，她是面冷心熱，不願意太多人爲她操心, 就遂了她的意, 跟着小女兒回家去了。
她們走後, 塗雪微才進了病房。
陳嘉懿看見她，立刻回神，收起低落的表情，恢複了往日裏睥睨他人的神態, 趾高氣昂的, 一看就不好招惹。
塗雪微看着陳嘉懿故意擺出來的姿態, 緘默了幾秒，問道：“喫飯了嗎？”
陳嘉懿回道：“護工給我買了早餐, 在醫院我沒什麼胃口，喫不下。”
塗雪微走到牀邊，把手上提着的保溫盒放在牀頭桌上, 擰開蓋子說：“西林早上熬了粥, 你喫一點兒熱乎的東西墊墊胃。”
陳嘉懿扭頭往保溫盒裏掃了眼，發現裏頭裝的居然是八寶粥, 她稍感訝異, 問：“陸西林給你熬的？”
塗雪微點頭。
陳嘉懿：“他倒是會疼人, 知道你愛喝甜粥，還起早給你熬。”
塗雪微抬眼看向陳嘉懿，冷不丁道：“你不也給我熬過嗎？”
陳嘉懿一愣, 一下子就記起了很久之前的事。
塗雪微是早産兒，還沒足月就出生了，小時候她身體不好，時常生病。生了病要喫藥，這是個老大難的問題。小孩子天性怕苦，說什麼都不願意喫藥，好不容易逼着喫了，她苦得直哭。
陳嘉懿和丈夫怎麼哄都沒用，還是有一回，家裏的保姆用一碗南瓜粥把塗雪微哄好了，陳嘉懿這才發現，小妮子喜歡喝甜粥。
到塗雪微再大一點，陳嘉懿送她去學畫，一開始她很不情願，總是鬧着說自己不想畫畫，有一回不知是學累了還是被老師罵了，一個人躲在房間裏哭。
陳嘉懿從來都不是溫柔的媽媽，不會輕聲細語地安慰孩子，就學着熬了一鍋甜粥，端了一碗送去了塗雪微的房間。
那時候塗雪微怎麼說的來着？她說媽媽熬的粥是世界上最好喝的。
陳嘉懿的丈夫還在的時候，總是說她對孩子太嚴苛，把他愛哭愛撒嬌的女兒教得越來越不愛表達情感了。那時她不以爲然，嚴厲點有什麼不好的？欲成其器，必承其重，不喫苦，不磨礪哪裏能出人頭地。
現在她卻感到後悔，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那個會誇媽媽熬的粥最好喝的女兒已經不在了。是她親手將那個女兒殺死了。
回想起往事，陳嘉懿心緒難平，她看着保溫盒裏的甜粥，自嘲地說道：“那鍋粥被我熬幹了，要不是你爸爸及時關火，粥就糊了。”
她抬頭看向塗雪微：“其實那碗粥不好喝吧？”
塗雪微很輕地笑了聲，說：“有一股苦味。”
陳嘉懿搖搖頭：“還是熬糊了。”
話到這裏，母女倆同時沉默了。
陸西林忙工作去了，曾玉蓉和陳嘉迦走了，病房裏現在只有塗雪微和陳嘉懿。她們之前只要見面就吵架，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平和地相處了，一時間竟然覺得彆扭，甚至有些尷尬。
這是正常的嗎？
陳嘉懿回想起來，其實她們母女間也有過溫馨的時候，後來怎麼就變得針鋒相對，水火不容了呢？
“熬個粥都能熬糊，我這個媽媽當得不合格。”陳嘉懿對塗雪微說道。
她說的是熬粥這件事，又好像不止。
塗雪微聞言恍了下神。
這是陳嘉懿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省，這麼多年，她好像一直在等陳嘉懿低頭，但當她真的服軟了，塗雪微心裏並沒覺得多痛快。
“我這個女兒當得也不怎麼樣。”塗雪微說。
母女倆隔空對視着，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卻因爲長久地不溝通，誰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陳嘉懿注視着塗雪微，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安安靜靜認認真真地看過自己的女兒了。
十八歲成年後，塗雪微就迫不及待地離開了她的身邊。別的孩子都渴望父母的庇護，但她這個媽媽好像就是孩子的風雨，淋溼了她的童年和青春期，讓她急着逃離。
陳嘉懿眼睛溼潤，別開臉生硬道：“你知道，我最討厭我們臺的八點檔電視劇，劇情很俗套狗血。”
母女在病牀前互相低頭認錯，互訴衷腸的情節，簡直太沒新意了。
塗雪微心頭一動，應道：“我也不喜歡。”
陳嘉懿：“以前的事……你怪我恨我都好，反正這輩子你沒得選，只能認我當媽了。”
塗雪微也說：“你也沒得挑，換不了別的女兒了。”
說完，塗雪微和陳嘉懿相視一眼，簡單幾句話，彼此心裏都鬆快了許多，這麼相對而坐着，不再像之前那般彆扭。
塗雪微垂下眼，過了會兒說道：“做手術吧。”
陳嘉懿剛要開口，塗雪微接着說：“爸爸昏迷不醒的時候，我每天都提心吊膽的，那段日子很難熬，我不想再經歷一遍了。”
她抬起頭看向陳嘉懿：“你要是不動手術，我每天都會想，你是不是又在哪裏暈倒了，眼睛還看不看得見，身體有沒有不舒服……我知道你不願意，就當是我自私，想要一個安心，你好好接受治療，行嗎？”
陳嘉懿眼神一動，塗雪微好久沒在她面前這麼說話了，雖然不是在撒嬌，但語氣裏多少帶了些懇求的意味。
陳嘉懿心坎兒一軟，表情卻繃得越緊，半晌，清了清嗓開口道：“我又沒說不動手術。”
陳嘉懿接收到塗雪微投來的目光，不自在道：“這瘤子長着耽誤我工作，一會兒你就去把住院手續辦了，既然已經進醫院了，我就順便動個手術，省得你……還有你外婆小姨擔心。”
塗雪微眸光一閃，知道陳嘉懿嘴硬心軟，淡淡一笑，應道：“好。”
……
陳嘉懿同意手術，塗雪微當天就給她辦了住院手續，陸西林的老師李金華成了她的主刀醫生。陸西林作爲團隊的一員，主動擔起了陳嘉懿入院以來的各項工作，包括開單檢查、病程記錄、家屬談話等。
進入醫院工作以來，陸西林最頭疼的就是和家屬談話。要不失專業度又有人文關懷地和家屬說明手術利弊，可能會導致的後遺症，失敗幾率，同時還要安慰情緒崩潰的家屬，實在是一大考驗。
陳嘉懿做手術，這個環節當然少不了，陸西林和塗雪微說明手術失敗的可能性時，心理壓力比以往任何一次談話都要大。
他既不想讓塗雪微過於擔心，又不能失去醫生的專業度，最後只能是在醫院裏當好醫生，在家裏當好丈夫，一邊理性地工作，一邊感性地安慰。
開顱手術畢竟是在腦子上動刀，難度更高一些。手術那天，除了塗雪微，曾玉蓉還有陳嘉迦都來了。
李金華是手術主刀，以往每次手術，陸西林都是他的得力助手。這次因爲陸西林和陳嘉懿關係特殊，術前李金華詢問過陸西林，要不要參與這場手術。
一般醫院不建議醫生參與親屬的救治工作，但陸西林不想置身事外。他爸生病那會兒，他沒有能力，什麼都做不了，這一次他想盡自己的一份力量去救治陳嘉懿。
爲了塗雪微，也是爲了彌補他當初無能爲力的遺憾。
手術進行了近五個小時，塗雪微在外面等得心焦，但不敢洩露出任何不安的情緒，怕自己扛不住，影響到曾玉蓉和陳嘉迦——曾玉蓉上了年紀，不能受到更多的刺激，而陳嘉迦，早已經哭過好幾輪了。
好不容易等到手術室門打開了，塗雪微一顆心瞬間提了上去。
陸西林從手術室裏走出來，目光第一時間投向塗雪微，衝她點了點頭，隔着口罩對着她安撫性地一笑，道：“手術很成功，放心。”
塗雪微緊繃的身體一瞬間洩了力，懸了好幾天的心可算是落了地。
術後，陳嘉懿被推進了看護病房，麻醉效果還沒過，她還沒醒。塗雪微和曾玉蓉還有陳嘉迦陪護在一旁，看着腦袋上纏着繃帶，仍昏迷着的陳嘉懿，幾個人心裏都不好受。
陸西林換下手術服後，第一時間去了病房。
塗雪微一直在強撐着，見到他，才露出疲憊的一面，輕輕地靠在他身上。
陳嘉懿的手術很成功，腫瘤順利切除，術中病理顯示腫瘤物是良性的，現在就看術後的反應。
晚上，塗雪微讓陳嘉迦送曾玉蓉回去，自己留下來陪牀。陸西林主動留院值班，方便監察陳嘉懿的術後體徵，也能照顧塗雪微。
塗雪微沒有胃口，喫不下東西，不想喫晚飯。陸西林怕她夜裏餓，去食堂打包來一份甜粥，再從病房裏把塗雪微帶出來，領到了休息室裏。
“有護工看着，不會有事的。”陸西林把塗雪微按在椅子上坐下，勸道：“你要喫點東西，不然病倒了，還怎麼照顧你媽媽？”
他把打包盒的蓋子打開，遞了勺子過去，故意調笑道：“食堂熬的粥不如我熬的好喝，你將就着喝一點兒，給熬粥的大姨幾分薄面。”
塗雪微知道他在故意逗樂，配合地笑了笑：“你熬的粥好喝，以後退休了，可以接替大姨的位置，繼續在醫院裏發光發熱。”
陸西林嘿然：“我可不隨便熬粥給人喝，只有我老婆才能讓我洗手作羹湯，當個‘家庭煮夫’。”
塗雪微會心一笑。
因爲陳嘉懿今天要做手術，塗雪微昨晚一晚上沒睡好，加上這一天的提心吊膽，她現在臉色憔悴，看上去病懨懨的。
陸西林摩挲了下她的臉，實在心疼，想了想問道：“要不要去看星星？”
塗雪微眼神一亮：“可以嗎？”
她這樣期盼，別說是上天臺看星星，就是要天上的星星，陸西林都會想方設法地架梯子給她摘下來。
住院樓的天臺平時是不讓人上去的，以前那扇破舊的鐵門早已經被換下了，陸西林和塗雪微現在想鑽都沒地兒鑽了。
還好陸西林是院裏人，他去找管樓的大叔要了天臺的鑰匙，大叔和他熟，叮囑了兩句就把鑰匙給了他。
春分之後，天暗得更遲，這個時間天色將將入暝，天邊隱隱掛着幾顆星星，兀自閃爍。
到了天臺，陸西林把塗雪微外套的釦子扣上，再碰了碰她的臉，問：“冷嗎？”
塗雪微搖頭，腦袋一歪，輕輕靠在陸西林的身上，低聲道：“累。”
“晚上你要不要去休息室睡一覺？”陸西林問。
塗雪微故意道：“陸醫生，你還要值班，‘金屋藏嬌’不好吧？”
陸西林垂眸：“藏老婆沒關係，合法的。”
塗雪微笑了聲，搖了搖頭說：“我還是待在病房裏吧，她要是不舒服，我也能第一時間知道。”
陸西林知道塗雪微惦記着陳嘉懿，不讓她待在病房裏，她心裏反而不踏實，便沒有強求。他抱着她，充當圍擋和人樁，爲她遮擋寒風，讓她靠在自己身上休息。
故地重遊，住院樓的天臺和幾年前沒兩樣，晚風吹拂着晾曬在外的白色牀單被套，空氣裏充斥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刺鼻，且熟悉。
就像父親住院那時候一樣，塗雪微在陸西林身上找到了許久不曾有的平靜，在他身邊，她會感到莫名的安心。
“木乃伊，等媽媽出院，我們就辦婚禮吧。”塗雪微抱着陸西林，在他懷中輕聲說道。
陸西林一怔，很快心神俱蕩，忍不住摟緊塗雪微，在她額上親了一口，欣然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