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六年十一月
日軍知悉太閣豐臣秀吉死訊,軍心動搖,棄蔚山夤夜而逃,至露梁海,與明軍、朝軍相遇,遂鏖戰。官軍分道進擊。時小西行長、加藤清正皆欲逃。清正發舟先走。陳璘提督水師,副將鄧子龍、遊擊馬文煥等皆其屬下。戰艦數百,分佈忠清、全羅、慶尚諸海口。會日軍將逃,陳璘亟遣鄧子龍偕朝鮮將李舜臣擊之。鄧子龍素慷慨,所在立戰功。至是,年踰七十,意氣彌厲。駕三鉅艦爲前鋒,擊之於釜山南海。攜壯士三百人躍入朝鮮舟,直前奮擊,敵死傷無算。他舟誤擲火器於鄧子龍舟,舟中火起。李舜臣來援俱戰沒。會副將陳蠶、季金等軍至,夾擊,日軍無鬥志,明軍焚其舟,日軍大敗。得脫登岸者又爲陸軍所殲,焚溺者萬計。時劉綎方攻行長,奪曳橋寨,陳璘以舟師會擊,復焚其舟百餘。九州大名島津義弘引舟師來援,陳璘俱殲其勢力,獨義弘自萬舟叢中泅遁,堪稱神人也。殘存日軍揚帆盡去。
十二月,日本殘兵復渡匿乙山,崖深、道淺,將士不敢進。陳璘夜潛入,比明炮發,日軍逃去。陳璘追擊,日軍無脫者。朝鮮之役歷七載,喪師數萬,糜餉數百萬,至是戰始息。
對於身在京師的朱後山等人來說,朝鮮戰事平定所帶來的影響,就是北鎮撫司被派出去支援前線諜報工作的同僚們會在一兩個月之內陸續回來,到時候各方勢力再度犬牙交錯、錯綜複雜,不利於他們與東廠聯合籌措的計劃。所以他們必須找準機會,抓緊時間儘快動手了。
“眼下天極教的教衆都已聚集到京師,有些隱匿於坊間、有些混進了上十二衛,好在他們都做了標記。等到時候抓捕他們的時候,一定要協同好,掌握好時間,切不可漏掉一個,也不能傷及無辜。”李蜜如是說道。
朱後山先是認可她的想法,後又說:“可天極教的人都來了,季兄弟卻怎麼還沒有消息?而且,最重要的那個魁首,也沒有消息。”
熊廣泰道:“那還不趕緊派人去找?”
“已經派四小旗去了。”
熊廣泰心裏擔憂,嘴上埋怨:“這個季兄弟,到了關鍵時候反倒沒影了,真是急煞人也!”
回過頭來再看看邊鴻影。此時身處絕境的她正在用陰沉的思考爲自己挖掘一條深淵,一座陰沉的地獄,在這地獄門口,她幾乎放棄了一切希望,因爲她第一次產生了懷疑,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在兩種情況中,她失去了機遇,在兩種情況中,她發現了自己的敗露並被人出賣,而在這兩種情況中,她所對付的無疑是上蒼派來對付她的剋星使她慘遭失敗:季桓之戰勝了她這個不可戰勝的罪惡的權威。
他愚弄了她的愛情,使她的自尊受到了侮辱,使她的野心化爲烏有;而現在又是他在斷送她的前程,是他損害着她的自由,甚至是他在威脅着她的生命。更有甚者,是他揭開了她面具的一角——這個她用來掩蓋自己並使自己變得強大無比的盾牌。
她總結出了無數的仇恨。她在那裏一動不動,如火的雙眸死死盯着她那空曠的房間,她似乎發出一陣陣沉悶的哀嚎,隨着呼吸從她胸底迸射出來,協調地伴着西北風的哨子,轟鳴、怒吼,宛若永恆而無奈的絕望,撞擊着矗立這座渾暗而驕傲的塢堡下的巖石。她以她的狂怒在她腦海裏閃耀的微光中,似乎在構想着對付瀋陽侯、對付潞王,尤其是對付季桓之的那湮沒於未來遠景中的宏偉復仇計劃。
是的,但是要復仇必須有自由,而當囚犯要自由,就必須打穿牆壁,拆去鐵柵欄,打通一塊地板,所有這些活計一個耐心而強壯的男子是可以最終完成的,但一個急於求成的狂暴女人,面對如此工程是一定要失敗的。況且要完成這一切,還必需有時間,幾個月,幾年,而她,據潞王——她的丈夫兼可怕的看守對她說,她只有十至十二天的時間了。
不過,倘若她真是一位男子,她是可以試試的,也許她能成功,可是老天爲什麼就這樣不長眼,非要將這種男人的靈魂裝在這個脆弱小巧的女人軀體裏呢!
囚禁的最初時刻也是非常可怕的:她無法戰勝的一陣陣瘋狂的驚厥懲罰了她女性的虛弱。但漸漸地,她克服了她狂怒的發作,悸動她身體的神經質的顫抖也消失了,現在,她像一條疲倦休息的蛇,蜷縮着反省起來。
“罷了;我這樣上火發怒真蠢,”她一邊說一邊探向鏡子,鏡子中照出她眼神中火辣的目光,對着這火辣的目光,她似乎在自問:“不要粗暴,粗暴是懦弱的表現。首先,通過這種手段我從來沒有獲得過成功:倘若我用這種粗暴去對付一些女人,我也許有幸碰到比我更爲懦弱的人,而且最後能戰而勝之;但現在我與之戰鬥的是男人,對於他們來說我只是一個女人家。我就以女人的特點去戰鬥吧,我的力量就在於我的懦弱之中。”
於是,她似乎想到了自己極富變化的臉蛋,她能強行使自己的臉蛋充滿非凡的表情和神奇的靈活多變;於是她指揮着自己的臉蛋,以使她面部痙攣的惱怒直至最大限度的溫柔,以最動人的和顏悅色到極富魅力的微笑,將所有這些表情統統變化一番。然後,她的頭髮在她那雙靈巧的雙手擺弄下挽成一團團祥雲,她相信,就憑這烏雲般的青絲也能增加她臉蛋的魅力。最後,她對自己心滿意足,便口中喃喃道:
“瞧,毫無損失,我依然美豔絕倫。”
約莫晚上戌時。邊鴻影看到一張牀;她想,休息幾個小時,不僅會清醒一下她的頭腦和思路,而且還能煥發容顏。但在上牀前,她又突發奇想。她曾聽過有人談起晚餐。她在這間房中已經呆了一個時辰了,不久便會有人給她送飯的。
這位女囚不想失掉時間,她決定就從當晚試圖探聽虛實,研究一下派來看守她的那些人的秉性。
門沿處露出一線亮光,這線亮光顯示看守她的獄卒來了。邊鴻影本已站起身,此刻又立即落進她的扶手椅,仰面朝天,一頭秀髮垂散如瀑,一手撫在胸口,另一隻手下垂。
來人打開插銷,大門沿着絞鏈吱嘎一聲,一陣腳步聲踏進房間並向裏邊走來。
“放在那張桌子上,”一個聲音說;女囚犯聽得出那是唐誼。
令出即行。
“你們去拿幾根柴火來,並派人換崗,”唐誼又說。
這位年輕總旗對同來的人發出的兩道命令向邊鴻影表明,她的服務員就是看守她的人,也就是說都是錦衣衛。
不是朱後山的人,更不可能是苗御鴻的人,那會是哪一系的?
此外,唐誼的命令被執行得一聲不響,迅速果斷,這使人清楚地意識到,他維持的紀律非常嚴明。
直到此時,還沒有去看一下邊鴻影的唐誼,向她轉過身去。他看了眼說:“她睡了,很好,那就等她睡醒再喫吧。”隨後他邁出幾步準備出門。
“可是,唐總旗,”一位預先靠近邊鴻影但不像他長官那樣泰然自若的士兵說,“這個女人沒有睡呀。”
“什麼,她沒有睡?”唐誼疑問,“那她在幹什麼?”
“她昏過去了;她臉色慘白,我聽了一陣子也沒有聽見她的呼吸。”
“你說得對,”唐誼沒有向邊鴻影走近一步,而是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說,“你去通知潞王,就說女囚昏厥,因爲沒有預料到這情況,所以下官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位士兵遵照他長官的命令走出門;唐誼在一張靠門的扶手椅上隨身坐下來,無聲無息地等待着。邊鴻影具有所有女人善於揣磨的那種絕技,似乎毋需睜開眼皮,透過她那長長的睫毛就能捕捉一切。她瞄見唐誼正背對着她,她又繼續瞅他約有一炷香,在這一炷香時間裏,這位冷麪看守竟一次也沒有轉過身來看她一眼。
這時,邊鴻影想到潞王即將前來,而且他一到就會給他的獄卒注入新的力量,因爲她的第一次試驗失敗了,她像女人那樣忍氣吞聲,又以女人那樣指望新的對策;於是她抬起頭,睜開眼,輕輕嘆口氣。
聽見這聲輕嘆,唐誼終於轉過身。
“您醒過來啦,夫人!”他說,“那我在這裏就沒有什麼事了!如果您需要什麼,您就叫一聲。”
“噯喲,好難受!嗯——”邊鴻影輕輕喚道;那和諧的叫聲宛若巫女作法,能使所有想斷送她的人走神入魔。她支着扶手椅直起身,拿出比她躺時更風韻更自然的身姿。
唐誼站起身。
“每天將有三次像這樣爲您效勞,夫人,”他說,“早上辰時,中午午時,晚上戌時。如果您覺得不合適,您可以提出您的時間,不必由我修定,在這一點上我們要符合您的心願。”
“可是我難道總一個人呆在這間既大而陰的房間裏嗎?”邊鴻影問。
“王爺已經找了附近一戶人家的女子,她明天將來塢伺候您。”
“奴家謝過了,唐總旗、”女囚謙卑地答道。
唐誼輕輕頷首致意,然後向門口走去。就在他正要跨出門欄時,潞王出現在走廊,後面跟着去向他報告邊鴻影昏厥消息的那位士兵,他手中拿着一小瓶鼻菸。
“這是怎麼回事?這裏到底發生什麼?”看見他的女囚站着,唐誼又準備出門,潞王嘲諷地問道,“這個亡靈又死而復生了?說真的,唐總旗,你難道沒有看出來,人家把你看作少不更事的後生,在給你表演第一齣戲呢。”
“王爺,下官已經想過了,”唐誼說,“不管怎麼樣,邊夫人終歸是個女流,下官身爲良家子弟,應當給予一位夫人應當具有的敬重,這即便不是爲她着想,但至少也是爲下官自己着想。”
邊鴻影全身一陣瑟縮。唐誼的這番話如一道冰水流遍她全身的血管。
“這麼說,”潞王笑呵呵地說,“這一頭精巧飄逸的青絲,這一身白嫩的肌膚,這無精打采的眼神還沒有勾住你這鐵石心腸?”
“沒有,王爺,”冷麪青年回答說,“下官也不是沒有去過煙花之地,這位夫人或許還需要再多些伎倆和賣弄才能勾住我。”
“要是這樣,唐總旗,就讓她另尋門路吧。正好地窖裏找到兩瓶好酒,咱們喫晚飯去;你放心,這位夫人有着畫家一樣的想象力,她準備的第二幕馬上就接着第一幕上演了。”
“下官豈敢與王爺同飲?”
“那你是敢抗命咯?我讓你和本王一塊兒喫飯就一塊兒喫。”說完這些話,潞王便挽着唐誼的胳膊,笑嘻嘻把他拉走了。
而唐誼自然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哼!裝什麼大頭蒜,邊鴻影心中暗暗罵道:黃口小兒你放心吧,你就是隻耗子,早晚被我盤在手掌心裏!
“順便說一句,”潞王站在門欄邊忽然對邊鴻影說,“這次失敗不該倒愛姬的胃口吧。嚐嚐這隻燒雞和這一尾魚,我沒有讓人放毒藥。本王對自己的廚師是相當將就的,而且由於不是我的哪位夫人、沒有權力繼承本王的家產,所以我對他是充分信任的。您也像我一樣湊合吧。再見,我的愛姬!等你下一次昏倒再見!”
邊鴻影忍無可忍:她雙手扶在扶手椅上痙攣着,她的牙齒輕輕叩打着,她的眼眼盯着潞王和唐誼關門的舉動;當她看到只有自己一個人,又一次絕望的痙攣發作了;她目光落到桌子上,看見一把明晃晃的刀,衝上去抓起它;但太使她失望了:刀鋒是渾圓的,想用的話,先找地方磨個幾天幾夜吧!
一陣譁然大笑在沒有關嚴的門後響開了,房門從新被打開。
“哈哈!”潞王叫起來,“唐總旗,你看到我對你說過的事情嗎?那把刀是爲你準備的;她本可以殺死你;你看見了,這個女人會用這種或那種方式幹掉一切使她不快的人。如果我聽了你的話——這把刀是開過鋒的,那世間或許就不再有唐誼這個人了。”
邊鴻影那隻痙攣的手果然還操着那件武器,但潞王這最後幾句話,使她的手,使她的氣力,甚至連她的意志全都鬆垮了。刀掉在了地上。
“您說得有道理,王爺,”唐誼口氣極端厭惡地說;這厭惡震撼着邊鴻影的心,“您說得有道理,是下官想錯了。”
這兩個人重又走出門。
這一次,邊鴻影比第一次更加留心了,她聽着他們的腳步遠去,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我是完了,”邊鴻影喃喃道,“我落到有鐵石心腸的人手裏了——但絕不能像他們那樣想的就這樣結束了。”
果然,正像這最後的反思顯示了對希望本能的那種回升,恐懼和虛弱的情感在這具深邃的靈魂中沒有浮動許久。邊鴻影坐到桌前,喫了幾樣菜,喝了一點兒水,感到身體恢復了她的全部決心。
就寢前,她對潞王和唐誼的方方面面就已經進行了論證、分析、詮釋,對他們的每一點、每句話、每一個腳步,每一個舉動、每一種示意直至她的獄卒的沉默,也都逐一進行了檢視,從這番深刻的、精巧的、頗有造詣的研究中,終於得出結論:在這兩個迫害她的人當中,唐誼最可攻。
尤其是這位女囚想起了一句話,就是潞王對唐誼說的那句話:“如果我聽了你的話。”
既然潞王不曾願意聽唐誼的話,那麼唐誼講的話一定是對她有利的。
“或者是脆弱的,或者是強硬的,”邊鴻影重複着說,“這個男人的靈魂中還是有一線憐憫之光;我要將這線微光燃起一場大火燒死他。至於另一位,他瞭解我,他懼怕我,並且他知道,萬一我從他的手掌中逃出來,等待他的是什麼,所以試圖在他身上下功夫,那就毫無必要了。而唐誼,那就另作別論;那是個天真的小後生,很單純,看上去很正直,這個人,有辦法讓他上當的。”
邊鴻影上牀睡覺了,嘴角掛着微笑入睡了;倘若有誰看她在酣睡,一定會說那是一個正在做着美夢的大姑娘,並要等到下一次盛大節日時,她要穿上霞帔,戴上鳳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