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剛纔的一幕發生以後,小船上是長時間的沉寂。月亮一度出現,彷彿老天爺希望這個結局的每一個細節都要讓旁觀者藉着月光看到似的,現在它又隱沒到了雲後面,一切都回到了黑暗當中。在一片荒涼中,特別是在叫做渤海的這一片荒涼的水面上,這種黑暗更加可怕,只聽見西風呼嘯,掠過不斷掀起的浪峯。
熊廣泰第一個打破了沉寂。
“我以前見過許許多多事情,”他說,“從來沒有像剛纔見到的這件事這樣叫我激動。不過,儘管我心裏很亂,我還是要對你們說,我現在覺得萬分高興。壓在我心上的千斤重擔沒有了,我終於能自由自在地呼吸了。”熊廣泰果然大聲呼吸起來,讓他的肺部痛快地發揮了作用。
“我呀,”李蜜說,“我可不能像你這樣說,二哥,我現在還覺得害怕呢。我好像不能相信我的眼睛,我懷疑我剛纔見到的一切是不是真的。”李蜜仍在向小船四周張望,似乎時刻都在等待看到那個壞東西手上拿着原來插在他胸口的那把匕首露出水面來。
“我呀,我很放心,”熊廣泰說,“這一下是朝着第六根肋骨刺下去的,刀身全刺進去了。相反,我可對你沒有什麼好責備的,大哥。要刺的話,就應該像這樣刺下去。所以,我現在活着,我呼吸着,我非常高興。”
“二哥你不要過早地就開始慶幸!”季桓之說。“我們眼前的危險比以往遇到的要大得多。因爲,一個人能戰勝另一個人,卻不能戰勝大自然的力量。我們現在是在黑夜茫茫的大海上,在一隻小小的船上,沒有人導航,一陣風來,就會把小船吹翻,我們全都要完了。”
“怕什麼,又不是第一次了。”
周泉深深嘆了口氣。
“你可是忘恩負義,四弟,”朱後山說,“對,老天爺剛剛用神奇的方式救了我們大家,你不知報恩,竟懷疑起它來。它指引着我們,使我們平安地度過千難萬險,你認爲它會拋棄我們嗎?不,不會的。我們動身的時候,是北,現在一直颳着北風。”朱後山在尋找北極星。“那是北鬥七星,所以那邊是山東。讓我們趁這股風航行,只要風向不改變,就會把我們送到旅順或者登州的海岸。萬一小船翻了,我們都是遊水遊得極好的人,至少我們五個人是這樣,可以把它再翻過身來,或者,假如我們力夠的話,可以牢牢抓住它。要是水面上還留下船隻駛過的痕跡,那麼也許我們現在待的較低的海面正是船隻必經之路。天一亮,我們就可能碰見什麼漁船,會收留我們的。”
“但那樣到不了大沽。”季桓之說。
“而且萬一碰不見漁船怎麼辦?”熊廣泰問。
“那樣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但會是怎麼一回事,朱後山也沒說清楚。
“這就是說,找們都會餓死或者凍死。”李蜜說。
“這完全可能。”
周泉又嘆了口氣,這口氣顯得比第一次更加悲傷。
“哎呀!周泉,”熊廣泰問道,“你爲什麼總是這樣唉聲嘆氣?這真叫人厭煩了。”
“因爲我冷,老爺。”周泉說。
“這不可能。”熊廣泰說。
“不可能?”周泉喫驚地反問道。
“自然不可能。你的身體外麪包着一層肥油,空氣根本透不進去。準是因爲別的事情,你老實告訴我。”
“好吧,老爺,就是這層你稱讚的肥油叫我提心吊膽!”
“爲什麼?你大膽說好了,這幾位大人不會責怪你的。”
“老爺,因爲我想起了在登州府您宅子的書房裏有許多遊記方面的書,在這些書裏有一些是歐羅巴人寫的遊記小說。”
“那又怎麼樣呢?”
“是這樣,老爺,”周泉說,“在這些書裏,寫了許多在海洋上冒險的事,還有許多和眼前威脅着我們的危險相類似的災難!”
“說下去,這個類比很有趣。”
“老爺,那些小說裏說,遇到這樣的情況,船上的飢俄的人有一個可怕的習慣,就是你喫我,我喫你,而且一開始先喫……”
“喫最胖的!”季桓之大聲說道,儘管面對嚴重的處境,他還是禁不住笑起來。
“是的,季大人,”周泉回答說,季桓之突然發笑叫他喫了一驚,“請允許我對您說,我可看不出這件事裏面有什麼可笑的地方。”
“這是這位正直的僕人忠心的表現!”熊廣泰說。“我們打賭,你一定已經覺得自己給切成碎塊,給你的老爺喫掉了。”
“是的,老爺,雖然你們猜得到我心裏很高興這樣做,不過我對你們坦白說,我仍然是又喜又悲。但是,老爺,我並不感到過分的遺憾,如果我在死去的時候,相信還能對你有用的話 。”
“周泉,”熊廣泰感動地說,“如果我們有一天重新回到我的登州大宅子,你可以得到我的牧場,作爲你和你的子孫的產業。”
“周泉,你就叫它做‘忠心牧場’,”李蜜說,“好紀念你對主人作的犧牲,一直傳到子孫後代。”
“三姐,”季桓之也笑了起來,“你喫他不會有太大的反感吧,是不是,特別是餓了兩三天以後?”
“啊!說真心話,是這樣,”李蜜說,“可是我更看中老龐,畢竟他年紀已經古來稀了,在生命的最後時光爲他人做點貢獻也是挺有人生價值的。”
大家這樣說說笑笑,主要的目的是想分分朱後山的心,不讓他再去想剛纔發生的那件事。
可是,看得出來,只有龐明星除外。畢竟一個骨灰級的老人家,是不太喜歡聽別人開死亡的玩笑的。
所以龐明星沒有參加這場談話,而是一聲不吭,一手一槳,使勁地劃着。
“你在劃船嗎?”朱後山問。
龐明星點點頭。
“爲什麼你要劃?”
“爲了身子好暖和一些。,
果然,船上其他的人都冷得直哆嗦,只有不說話的龐明星臉上全是黃豆般大小的汗珠。
忽然,周泉發出一聲歡呼,同時一隻手高高舉起一瓶酒。
“瞧!”他說,同時把酒瓶遞給熊廣泰,“啊!先生我們得救啦!小船上裝了食物。”他在已經拿到一件可貴的樣品的長椅底下迅速地摸着,接連地取出十二瓶酒,一些花捲,還有一塊巨型羊排。
這個發現當然叫大家喜出望外,只有朱後山並不顯得高興。
熊廣泰道:“真奇怪,越是擔心,越是想喫東西。”隨後,他一口氣喝完了一整瓶酒,一個人喫了足足三分之一的花捲和羊排。此前,他對遼東和建州的食物一直都持有鄙視態度。
“現在,”朱後山說,“你們睡覺吧,或者想法睡覺吧,我來守夜。”這樣的建議如果對別的人提出,那簡直是一種嘲弄,可是對這幾個經常九死一生的人來說,就是另一回事了。雖然海上颳着凜冽的寒風,他們一個個連骨頭裏都溼透了,剛纔感受到的種種激動的心情也使他們很難閉上眼睛,可是他們都是與衆不同的人,都是意志如同鋼鐵的好漢,而且一個個早已精疲力竭,不管任何場合用不着召喚,睡眠就按時來臨了。
只過了一會兒,每個人充滿對領航人的信任,各自找了地方靠下,照着朱後山的意見入睡了。朱後山坐在舵前,眼睛望着天空。他像他答應過的那樣自清醒地沉思着,駕着小船沿着應該走的航路前進。
幾個乘客睡了幾個小時以後,被朱後山叫醒了。
熹微的晨光已經照亮藍色的海水,在前方大約有二十丈的地方,可以看見一個黑黑的東西,上面展開一片軟帆。
“一艘船!”四個人同聲叫起來,兩個僕人也用不同的聲調喊着,表示他們的喜悅。
果然,這是一艘駛向大沽的官船。
四個朋友,龐明星還有周泉,大家一同叫起來,喊聲在波浪起伏的海面上傾動 ,
一刻以後,這艘官船上的小艇來拖他們的船。他們終於登上了那艘船的甲板。
季桓之出示了自己的錦衣衛指揮同知腰牌,並叫龐明星送給船長五兩銀子作爲報酬。因爲順風,四天後的清晨,這幾個人終於登上了大明的陸地。
“奇怪!到了這兒,就覺得身強百倍,”熊廣泰的一雙大腳深深陷入沙地裏,說。“誰要是現在來找我的茬兒,斜着眼瞪我,或者向我挑釁,那就讓他瞧瞧是在跟什麼人打交道!”
季桓之道:“二哥,我勸你不要這樣大聲叫嚷,說什麼也不怕,因爲我好像覺得這兒有人在盯着我們望呢。”
“胡說!”熊廣泰說,“那是在仰視我們。”
“好吧,”季桓之接着說,“我向你說實話。二哥,我可看不到什麼能滿足我的自尊心的地方!不過,我看到了一些穿黑衣服的人,在我們眼前的處境裏,穿黑衣服的人叫我擔心。”
“那是港口的官差。”李蜜說。
季桓之也不多言,徑自向附近的小沙丘走去。這一小隊人跟在他後而,立刻就全都消失在小沙丘後面,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現在,”李蜜說,“我們好說說話了。”這時他們已經走了一裏路。
“不行,”季桓之說,“我們要趕快逃。我們逃過了奴兒哈赤,逃過了朱載培,逃過了大海,這三個深淵想吞沒我們沒有成功,可是我們可能逃不過廠公。”
“你說得對,四弟,”李蜜說,“我的意見是,爲了更加安全起見,我們還是分開來走。”
“說得對,”季桓之說“我們分開來走。”
熊廣泰想開口反對這個決定,可是季桓之緊緊握住他的手,讓他明白他最好不要說話。熊廣泰對他的夥伴的這個示意完全服從,他一向對於他的夥伴的高超的智力始終十分信服。於是他把已經到口邊的話又吞了下去。
“可是,爲什麼我們要分開?”朱後山問。
“因爲,”季桓之說,“我們,二哥和我是廠公派到建州那兒去的,我們沒有當漢奸給建奴效勞,反而爲李都督盡力,這就完全是兩回事。而現在,建州造反,我必須儘快將消息告知皇帝陛下,同時這也是能扳倒盧受的最佳機會。因此,我和二哥必須毫無阻礙地以最快速度趕回京師。”
“可是,往後我們想要見面,怎麼互相通知呢?”李蜜問。
“再容易沒有了,”季桓之回答說,“用萬羽堂的兄弟。”
“好吧。”李蜜點點頭,沒有更多的話了。
“就這樣說定了?”
“說定了。”
“那麼,我們把錢分一分,”季桓之說,“大概還有二百兩左右。龐明星,有多少?”
“九十兩白銀,還有一百兩的銀票。”
“銀票——那東西就是騙人的,一百兩銀票頂多值六兩真白銀。咱們六個人,正好每人十六兩,醜人沒有。”
“好啦,好啦,四弟,”朱後山說,“別那樣裝做挺有風趣的樣子,其實你眼睛裏全是淚水。我們之間永遠都要真誠相待,這種真誠才讓我們不同於一般的廠衛中人。”
他們和以前一向做的那樣,像兄弟般的平分了錢,接着,四個人外加兩名僕人分爲兩路,揮手告別。但是,他們一面走,一面不停地回頭。最後,他們終於互相都看不見了。
“四弟,”熊廣泰說,“我要馬上對你說清楚,因爲我從來不會在心中藏着什麼對你不滿的意見,我剛纔簡直認不出你了?”
“爲什麼?”季桓之帶着狡猾的微笑說。
“因爲,我覺得現在不是丟開大哥他們的時候。我我對你老實說,我原來做好準備想跟他們走,我現在還想去趕上他們,管他什麼東廠西廠的。”
“二哥,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的話也許是對的,”季桓之說,“可是,你必須明白一件事。這就是,會碰上最嚴重的危險的,不是他們兩位,而是我們;所以,我們離開他們,並不是丟開他們,而是爲了不連累他們。”
“當真如此!”熊廣泰睜大驚訝的雙眼說。
“那當然!要是他們被抓住了,對他們來說,非常簡單,送入天牢;咱們被抓住了,那就得去西鶴年堂買刀傷藥。”
“哎呀!”熊廣泰說,“在那兒,離我的爵位可太遠了,那可是你答應過我的,季桓之!”
“嘿!也許並不像二哥想象的那樣遠,你知道,有個成語叫‘殊途同歸’。”
“可是,爲什麼我們會冒比大哥他們更大的危險?”熊廣泰問。
“因爲他們所做的事是既爲朋友、也是爲國家爲朝廷的,而我們呢,我們背棄了廠公給我們的使命。而且他是皇帝的近侍,話都可以叫他說了,咱們搞不好背了黑鍋,還百口莫辯。”
“那怎麼辦?”熊廣泰說,“我們見了廠公,對他說些什麼。”
“讓我來安排,我有我的打算。”
兩個人毫不耽擱地根據地形向前走到去京師的大路上,周泉緊隨在後,他凍了整整一夜,現在走了一刻,已經覺得又太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