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品中文 > 言情小說 > 非職業半仙 > 104、鬥法(下)

此前因曇清伏地, 黑幕漸漸消散,周遭車水馬龍的動靜, 不遠處廣場舞的伴奏,一切嘈雜聲帶着大家重回人間。

然而此刻, 所有人欣喜的笑容凝固在臉上,顯得格外可笑。

謝靈涯甚至還聽到了他爸在樓上喊他的聲音。

對於外界的人,是感受不到他們進入幻境的時間,而方纔的鬥法也極快。謝父轉眼不見了院中的人, 喊了半晌, 打算叫宋靜一起下去看看時, 忽見滿天大雨傾盆, 再一會兒便重新看到了人影,只是情狀極爲慘烈。

謝靈涯抬起頭, 只茫然地喃喃:“別下來……”

他的聲音極輕, 但謝父好像看懂了,抱着孩子的手微微發抖, 潸然淚下。

曇清有些搖晃地站起來,這時大家才發現, 他穿了一身藍色道袍,有些舊,如是仔細看,還能分辨出袍角有個“集”字。一頭烏黑的長髮,用木簪束於頭頂。

——對於真正的幽都之子來說,他從降生到被鎮壓入地府, 便只見過王羽集一人,因此他的真身無一不在仿冒王羽集的打扮。

曇清一抬手,黑幕再次升起,甚至更爲濃厚。

在黑幕於上空合起之前,謝靈涯只聽到了思思響亮的啼哭聲,他好似從中獲得了一些力量,撐着地與施長懸互相扶持站起來。燙傷的手掌按在地上時火辣辣地疼,一身狼狽的泥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把那隻神志不清的小蛇都要澆成泥鰍了。

隨着謝靈涯的動作,還有動彈之力的人也紛紛扶牆、撐地站起來。

小量把掉在地上的三寶劍撿了起來,撫摸了一下劍柄上的裂紋,“你雖不畏死,但仙道貴生,無量度人,你所行之道,與天有違,不容於世,只會有一個下場。”

小量平時嘴拙,但此刻竟是頭一個想到該如何對上曇清那句話的人,其他人心神動搖,沉重得難以開口。

他昂首抱劍的樣子,令謝靈涯看了無比欣慰,也愈發重燃戰意了。還不能放棄,他還有家人要保護,還有師弟要教導,還有……

謝靈涯看了看施長懸,他還有戀愛沒談完。

曇清仔仔細細看着小量,略帶失望地道:“我知道你,你是王羽集的弟子,我們雖然沒有同門之名,但有同門之實。”

非但是對道術的認識,還有對“人”最初的認知,他都是從王羽集那裏得來的。

小量看了看曇清那師兄,現在雙手無力悽慘至極的曇行,心道做他的同門還是算了吧。

小量看見曇清一步步走過來,目露警惕,握緊了三寶劍……

“吳量。”謝靈涯喊了小量的全名,“你過來。”

小量踟躕道:“謝老師……”

“你過來!”謝靈涯又喊了一聲,小量才倒退至他身邊,劍也被奪走了。他知道小量的想法,無非是再來個“吳量度人”,以壽元出劍。

可是,這一劍對曇清不一定有用,而且……謝靈涯說道:“要拼命也是我排在前吧,你站遠點。”

小量眼圈紅紅的,再看向施長懸,卻見施道長一點沒有要阻攔謝老師的意思。

“你不畏死,但懼生對嗎?”謝靈涯看着曇清,“所以當初舅舅能夠封住你,是因爲他自身的生氣。”

曇清挑了挑眉,倒不怕、也不奇怪謝靈涯說破關鍵,無所謂地點了點頭。

“只是鎮壓住你,卻殺不死嗎?”謝靈涯吐了口氣,“雖然很划不來,但是,也只能這樣了。”

這一刻他的心情沒有巨大的起伏,不像第一次使用讓劍之時,只有淡淡的無奈,無奈但堅定,即使要付出生命的代價,也不能讓曇清走出這裏。

曇清搖了搖頭:“謝先生,不是這樣。那時我什麼也不知道,學得術法也不夠多,現在,你的命是封不住我的。”

施長懸也將手放在三寶劍上,淡淡道:“不是一條命。”

謝靈涯沒有轉頭看施長懸,但這一刻他們心意彷彿相通了,就像許久以前,一同在荒郊野外的祭壇祭祀孤魂。

曇清看了他們好一會兒,才一抬手。

方轍像被什麼牽引着,往前一撲,腳下一瘸一拐,身體傾斜,懷中的木匣掉了出來,落在地上竟摔得粉碎,裏頭逸出一股黑氣,化爲一頭黑色的豹子。

玄豹一躍,親暱地繞着曇清的腿轉了兩圈。

曇清說道:“怎麼辦呢?”

玄豹的身軀膨脹,一生二,二生三,最後化爲六十四隻一模一樣的玄豹,面對這麼多玄豹,該怎麼辦呢?

方轍失色,將小量拉在身後,額頭冒出汗珠,一咬牙,用紅線將小量的手指繫住,腳踏禹步,再繞住其他人的身體,倒行金鎖圍城陣!

“今日架起鐵圍城,四面八方不顯形。一根繩子八丈深,鐵索銅繩加中心。金刀玉剪不沾繩,萬法不能侵其身!”

他動作畢竟不如玄豹們快,腿上被咬了一口,鮮血長流,仍是咬牙將咒念罷,反施金鎖圍城陣,將玄豹攔在紅線之外!

玄豹繞着紅線走來走去,欲往前衝,卻怎麼也衝不破那看不見的高牆。

眼見方轍將大部分人護住,剩下的人也各自施術,另有兩隻玄豹撲向謝靈涯,或者說撲向他手裏的三寶劍,將這代代相傳的木劍咬了個粉碎,木屑紛飛。

曇清一伸手,梅木杖飛至手中,他將梅木杖拋出去,那木杖就像有自己的意識一樣,直刺向謝靈涯。

施長懸手中還有桃木劍,提劍削擋,將梅木杖與玄豹都拒之於前,匆忙間回頭與謝靈涯一望,輕輕點頭。

謝靈涯席地一坐,手中空空,他手掌翻了翻,修長的手指捏了個劍訣,“道以心傳,心在劍在。”

兩根手指登時泛起淡淡的金芒,吞吐之間正如三寶劍的劍鋒。

謝靈涯堅定道:“祖師遺我三寶劍,以心證三法。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爲天下先,故能成器長!”

小量金鎖圍城陣內,眼淚止不住湧出來,被方轍狠狠捏住肩膀,不讓他出去。

謝靈涯一抬手,劍指光芒愈發強烈,朝前落下——

“叮。”

像是金玉交錯的聲音,謝靈涯那一劍竟如何也落不下去,氣息凝滯,他抬頭一看,一方黑印不知道什麼時候懸浮於他上方。

從謝靈涯這個角度看過去,恰好能看到印上四個字:道經師寶。

謝靈涯才說過道以心傳,曇清就展現了這一點。

他同樣有心印一方,幽都之氣凝結而成道經師寶印。

三寶有很多種,慈儉讓是三寶,道家還有道經師三寶,便是道寶、太上經寶和**師寶,這三寶代表的是道家最基本的要求,卻也是最大的神威,道經師寶印可說是道家最重要的法印之一。

此三寶,是萬法千章之根本,曇清結出此印,謝靈涯的道術竟然都受轄制,全然施展不出來!

謝靈涯臉一白,他原本連命也不要了,誰知曇清所掌握的術法如此可怕,別說他一個,加上施長懸的命也沒用,曇清可以讓他們壓根就送不了命!

這方印到底是他什麼時候領悟的?是此前,還是剛纔那一霎?

無論是哪一種,都讓謝靈涯很絕望。

在曇清手下,就連道經師寶,也能倒行逆轉,爲他所用。

道經師寶印一旋轉,方轍的金鎖圍城陣就隨着紅線斷成無數截而崩塌,道士們的法劍,僧人們的禪杖,一一折斷,只能赤手空拳對上那些玄豹。

最後則是施長懸的桃木劍,從劍鋒一點點碎成無數塵灰。

一隻玄豹趁此機會,一口咬在施長懸的右手手腕!

“師兄!”謝靈涯紅着眼睛撲向前,在很久沒咬破過的中指上狠狠咬了一口,精血甩出來,直接用雙手掐住那玄豹的脖子,把它摁在地上毆打。

謝靈涯的手穿過玄豹的胸腹,如果它是血肉之軀,這就是開膛破肚了,很可惜不是,所以它只是化成幽都之氣消散而已。

施長懸右手滴答流血,一腳將一頭撲向謝靈涯後背的玄豹踹開。

曇清的腦袋向前稍微探了探,手指一點,更加多的玄豹轉而襲擊謝靈涯和施長懸,他自己也騎着一匹玄豹到了近前,用梅木杖向前一勾,就將謝靈涯拉了過來。

曇清跳下玄豹,將謝靈涯摜在地上。

謝靈涯只覺天翻地覆,背上一痛,就只仰面看到曇清的臉了,這小王八蛋動作實在太快,他又施展不出道術。

曇清雙目清冷地掃了四週一眼,把手按在了謝靈涯的胸口,自語一般道:“師兄胸有偃骨是嗎?入星之骨,長什麼樣呢?”

謝靈涯頭皮發麻,看着他道:“你大爺啊……”

“我沒有大爺。”曇清無辜地道,“別怕,師兄,我將你的偃骨抽出來,然後給你換一根用幽都之氣做的好不好?”

那不就是要將謝靈涯轉換成幽都生物?

謝靈涯在心中狂罵,試圖掙扎,可青石磚縫裏長出細草來,一圈一圈把他的手腳纏住,令他無法動彈。

曇清虛握着手,掌心出現了一柄黑氣凝結的短劍,劍鋒向下。

他將謝靈涯胸口的衣服撥開,短劍向下壓,這是要剔骨!

謝靈涯眼睛睜得極大,直到最後一刻也不願放棄,一直在心中呼喊王靈官的法名,祖師爺快來救人了啊!再不來就真的沒救了!

變成鬼猶有可能還魂,成了幽都生物,還能如何是好!

時間像被放慢了,曇清一提腕,便狠狠落下短劍——

“噗。”

輕輕一聲,是短劍沒入皮肉的聲音。

謝靈涯卻感覺不到疼痛,因爲施長懸不知何時,掙開那些玄豹的糾纏,一伸臂擋在他胸口,短劍將他的小臂刺了個對穿。

曇清木然看了施長懸一眼,淡淡道:“施道長和謝先生關係真好,那你先來吧。”

黑色,從施長懸的小臂一點點向上攀升,他跪在地上,再沒力氣了。

曇清順勢將他的小臂一壓,從另一頭露出來的劍尖就此插進謝靈涯的胸口。

可在他的劍插入胸口之前,謝靈涯就已經感覺到了剜心一般的痛楚,他喉嚨間含着濃郁的血腥氣,每一個字都像帶着血沫,“師兄,師兄……”

施長懸的手臂和謝靈涯的心口貼在一起,黑氣在蔓延,將他們一同轉化成幽都生物。

謝靈涯隱隱聽到小量的哭喊聲,柳靈童和商陸神的啜泣聲,甚至不知是否爲幻覺的,思思的嚎哭聲,謝父含在喉間的悶哭聲……

還有謝靈涯自己帶着哭腔的聲音。

天地間只剩下悲泣,可他不甘心,難道他連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成爲曇清那樣的死物?

他還要開最大的道觀,燒最粗的香,給舅舅收最多的弟子。

耳畔似乎聽到柳靈童的聲音,它又在說那句話:“仙道貴生,無量度人。”

仙道貴生,幽都畏生,何爲生?

謝靈涯感覺到生與死在自己體內進行交迭,胸口的死氣越來越多,他掙扎着猛然一睜眼。

形主死,神主生!

黑氣已經蔓延到謝靈涯的下巴,他眼神卻清亮無比,直勾勾地盯着曇清。

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曇清竟是生生被他看得瑟縮了一下,卻又不明所以。

謝靈涯感覺到自己的胸口聚集着三種氣,一則是施長懸的氣,二則是自己的氣,三則是幽都之氣,也就是曇清的氣。

人的精神便是生,守心於道,這是萬神本根,根深神靜,死之無門!

謝靈涯閉目存想,嘴脣輕啓念道:“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爲一!”

千千萬萬始於一,千千萬萬不敵一。

那股黑氣陡然間擴散遍了謝靈涯與施長懸全身,又在一瞬間收縮成謝靈涯胸口一點,隨即順着短劍的劍身回溯,在曇清驚異至極的眼神中,將他彈飛出去!

謝靈涯在生死關頭領悟了“一”,道家有“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有“我守其一,能處其和”,當他與萬物爲一,幽都之氣也不過是其中的一部分,無法造成傷害,也無法改變他。

謝靈涯翻身爬起來,帶着了悟之色,將柳靈童從肩上摘了下來,“小寶貝,你怕不怕痛?”

柳靈童瑟縮一下,勇敢地道:“……不怕!”

謝靈涯走到摔倒在地的曇清面前,伴着細細的“哎呀”一聲,從柳靈童頭上將那片充滿了生生之氣的柳芽摘下來,柳靈童原也是陰物,卻長出了代表生命的柳芽,這是它轉生的希望。

謝靈涯將這片柳芽貼在曇清額頭上,以其作爲施法媒介。

曇清看着他,眼中充滿了不解:“不可能,你只是人類。”

“我們修道者,觀天之道,執天之行!”謝靈涯低頭看他,將其他四指蜷起來,唯有中指高高豎起,“最後代表全體同胞,送你一個靈官訣。”

中指點在柳葉之上,柳葉貼着曇清的身體,二者化一,青光一閃,化爲千百片柔軟的柳葉,在這個溫暖的春天裏飛花一般旋轉四散,所到之處,所有幽都之氣也一併化爲了生氣!

黑幕化柳,天地重回喧鬧。

所有人抬頭看着天空中飛舞的柳葉,一時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謝靈涯架着施長懸起來,輕聲道:“萬物爲一,一生萬物。也許千千萬萬年後,他還會出現。不過現在,我們大可以放心了。”

施長懸的手臂還在流血,他抱了抱謝靈涯,“嗯。”

……

謝靈涯身上又是血又是泥土,和施長懸一起將後門打開,院子還滿是傷病殘將,老和尚耳朵都沒了,他們打了急救電話,但還得先去診所把海觀潮叫來,能早一會兒是一會兒。

“靈涯!”謝父匆匆從小樓跑出來,扶住了謝靈涯,“我去吧!”

就他們倆這個樣子,已經是傷得比較輕的了,但謝父未參戰,毫髮無損。

謝靈涯扶着門道:“行……”

施長懸腳下一個不穩,險些摔倒,謝父右手伸出來,將他也扶住了,兩人對視一眼,施長懸不做聲,謝父看了一會兒卻是嘆了口氣,輕聲道:“好孩子,沒事吧?”

施長懸嘴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明明身上還在淌血,卻搖頭道:“沒事。”

道觀之外,誰也不知道裏面發生了怎樣的事情,此時剛好片區民警從後門路過,驚恐地看着這一幕,“小謝、小施這是怎麼了?發生什麼兇案了嗎?”

他的手都按在手機上了,隨時準備報告。

謝靈涯一愣,連忙道:“沒事沒事!”

片警往半開的門裏面張望,“不可能,都成血葫蘆了!我看看怎麼了!”

謝靈涯一下把人擋住,指着謝父齜牙咧嘴地道:“真沒事,我倆搞基,被我爸給打的!!”

片警:“…………”

謝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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